2、轻寒暮雪（下） 远处，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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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晚上，阿飞才能看见大哥，至于白天，他在哪里，做了什么，阿飞一无所知。大哥不说，他便也不问。
那件事，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大多数时候，阿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守望着整个世界。大哥的身体好了很多，虽然偶尔咳嗽，却不严重，喝几口酒便压住了。该是雪莲起了作用吧，幸好，拿回了雪莲。他睡下的时候，阿飞便远远地守着；他在月下抚琴的时候，阿飞便舞剑相和；他在案前作画的时候，阿飞便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的当模特；看大哥温柔的笑着，低低的唤着“阿飞，阿飞……”，便笑的满足。只是这样就好，再不敢奢求什么，如果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一个月之后，阿飞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那天拂晓，传甲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口棺材，黑漆的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年，眼睛大大的睁着，嘴角却有满足的笑。
阿飞看着大哥扑到棺材前，低低的唤着“阿飞，阿飞……”不住的咳嗽，顾不上喝酒，任血染红了手掌，沿着白衣刻画鲜红的图案。
或许是因为冬天，又是从雪山带回来的，尸体保存的还算完好，没有腐烂，却也散发着淡淡的腐臭。阿飞愣愣的看着大哥一遍遍抚着少年的脸，低下头吻上少年冰冷的唇，那是阿飞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哥，吻了自己。耳边是大哥低低的呢喃，说他那天并没有怪自己，说他其实很欢喜，说他害死了自己……
胸口胀的满满的，分不清是欢喜还是忧伤，心却空落落的疼。
眼看着大哥吻着另一个自己，眼角涩涩的，有什么想要流下，却什么也没有。有泪，落在阿飞眼角，流下，一个人的泪，两个人流，流在脸上，烙在心底。
阿飞突然想起了，那一天，自己被雪埋住，昏过去之前，看到那一朵救命的雪莲。身体冷得厉害，灵魂在一路坠落，下面是什么，黑暗的深渊，是地狱吗？头疼的要炸开，想挣开眼，却堕落的更快，不，还不能死，大哥还等着自己回去，雪莲，要采到雪莲。
胸口憋着一口气，努力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身体被束缚在地狱里，在黑暗的罅缝里浮沉，在死亡的边缘挣扎，拼命的向上，想突破窒息的禁锢，快了，就快了，终于，奋起最后一击，哪怕刺穿肺部，也不要继续留在绝望的深渊里，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醒来。
睁开眼，入目的还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挣扎着回到雪山脚，将雪莲装好，放到马背的背包里，人却再也爬不上马背，睁大眼，看着马离开，世界渐渐淡了色彩，只剩下微笑的力气，任飘飘洒洒的细雪一点点盖住毫无温度的身体。
阿飞终于记得，自己是走回来的，马早就带着生的希望回来，或许，被雪埋住的那一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阿飞了，念念不忘的只是一个执著的孤魂罢了；阿飞终于记得，自己和大哥说话时，他并不理会，只以为大哥还在生气，现在想来，于大哥而言，哪里有人声？不过是一间空房罢了；阿飞终于记得，自己白天的时候看不到大哥，只能在晚上默默的陪着他，看着他一笔一笔画自己的画像，低低的叫着“阿飞，阿飞……”只偶尔抬头，目光缥缈的看向自己的方向，微笑。
“阿飞，阿飞……”
就像是在黑雾中迷失的人突然看见的一丝光亮，隐隐约约有一张白皙的脸庞，微笑着等着自己。阿飞拼命的跑，想得到光明的救赎，哪怕抛下整个世界也在所不惜，大哥，是大哥在叫自己。破开浓雾的那一刻，阿飞真的看到了大哥，看着大哥一直守在另一个阿飞身边，抱着他小心翼翼的擦拭，仿佛怕吵醒了熟睡的少年。
阿飞多想扑过去，将那人怀里的少年大力的扯开，告诉他，那个不是我，不是阿飞，告诉他，我一直都在，在你身边。
可他没有，阿飞就被一句轻轻淡淡的话，定在原地。那句话很轻很温柔，仿佛情人间细细的低语，那人说，“阿飞，你愿意葬进我李家的祖坟吗？”他甚至带着调笑的意味，“阿飞，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少年歪着头靠在那人怀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闭在一起，嘴角还挂着幸福的笑。是的，他该笑的，多年的夙愿，一朝达成，为什么不笑。阿飞笑了，高扬着头，笑的心都疼了，无泪也无声。
“少爷……这不好吧。”铁传甲的声音里，带着伤痛和犹豫。
“传甲，”李寻欢没有回头，隔了很久才继续，声音低沉而沧桑，“别逼我恨你。”
炙热而绝望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家少爷的背影，仿佛想透过那副哀伤的皮囊，看透胸膛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传甲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大踏步的走出房间，将世界留给独处的二人。从后院的水缸里舀了一桶还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有太多的水流进眼里，狠狠地闭上眼，便有更多的液体流下。
少爷，你还是那么聪明，但你终究也只能是我的少爷，不是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哪怕，他已经死了……
阿飞是在当日傍晚下葬的，天很阴，有厚厚的云挡住了太阳。没有过多的仪式也没有过多的人，阿飞就站在旁边，看着大哥一锹一锹葬了自己，然后坐在墓碑前，一边咳着血一边喝酒。
阿飞走过去，虚虚的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脖颈里贪婪的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手臂毫无阻碍的穿过他的身体，有鲜红的液体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落在白衣上。
仿佛有所觉察般，李寻欢歪着头，低低的唤，“阿飞，阿飞……”
风吹开厚重的云层，换夕阳洒下。有淡淡的阳光照在斑驳的血衣上，带走离去的人残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
远处，斜阳浅，轻寒暮雪。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轻寒暮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