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轻寒暮雪（上） 白云之巅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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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之巅山河色冷，万丈穹庐鹫鹰不住。
漫天漫地的雪，仿佛世界就只是一个飘满白絮的空间，再看不到其他颜色。一抹艳红突兀的出现在雪域里，又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鸿毛之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雪欲歇，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再次普照大地，映照着一片纯净无瑕的圣域高原。一个人，一柄剑，渐渐显现在视野里。男人低着头，以一种奇特的步调行走在一片银白之中，只有行走间轻微的声响伴着一行膝深的足印蜿蜒而上。零星的雪花携着寒风纠缠着他衣衫上的同伴，抚过发白的唇，划过仍挺得笔直的腰杆。
阿飞半个月前离开李园，已经进山十天了，凭借狼一般的本能，躲过一场又一场的风暴，顽强的活了下来。雪已封山，在一望无际的雪山里，没有火也没有食物，雪狼的血肉就是他的热量，就是他的食物。他只知道，他要活着，活着找到那朵不知道到底长在什么地方的雪莲，他要快，快点带着它回到李园，一个月，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大哥，大哥还在病榻上等着他回去。
酒毒已渗入骨髓，肺病一刻不停的折磨着那人，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仿佛浅碧色的湖水，带给别人希望，只把痛苦和绝望留给自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大哥，对不起，阿飞再也不敢了。那人低声压抑的咳嗽声持续不断，炙热的鲜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在淡黄的衣衫上绽放，流逝生命最后的温度，那赤红的颜色焚尽了阿飞眼里全部的色彩。直到有人告诉他，轻寒山的雪莲，能换那人三年的命，他才相信，原来世界上还有除了灰白以外的颜色。朝阳，好美，就像大哥一样，明亮，温暖。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出现幻觉了吧，世界怎么会变成了红色，血一样的颜色，大哥……心一紧，加快脚步，却不知怎的滑了一下，摔倒在雪地里，有什么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挣扎着要站起来，身体却随着无数冰雪一起，不住下滑——雪崩了。被雪埋住的那一刻，阿飞透过一片红光似乎看到一抹纯白，就像大哥泛着病态嫣红的脸。不想睡，不能睡，却堕入了黑暗。
李寻欢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车轮“吱呀吱呀”的响，一个狼一般的少年默默行走在车旁，固执的不肯坐到温暖的车厢里喝一杯关外的美酒。梦里，少年初涉江湖，杀了人得了五十两银子，要请自己喝酒，少年有阳光般的笑，叫自己大哥，大哥。梦里，花前月下，少年和自己抚琴舞剑，喝酒谈天。梦里，少年为了自己不住奔走，被误会成梅花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挺直了脊梁，笑着说，大哥我们走。梦里，少年挽着一个女人的手，那个女人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巧笑嫣然，少年竟也穿了一身大红。他知道这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了，直到少年转过身，淡淡的说，“大哥，我和仙儿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伸手去握，却只有满手的血，触目惊心。
“阿飞……”梦醒的时候，李寻欢正躺在冷香小筑的床上，眼角还有湿润的痕迹。
声音暗哑，却惊动了守在床侧的传甲，铁塔般的汉子又哭又笑，就像一个孩子。“少爷，少爷，你可算是醒了，大夫，大夫，快来看看，少爷醒了。”
“阿飞呢？”
“……自从少爷病倒之后，飞少爷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去了多久？”
“有半个月了。少爷，该吃药了，少爷，少爷……大夫！”
太阳刚刚落到山的那一边，夕阳的余辉烧红了半边天，阿飞在门禁的最后一刻进了城门，那一刻，他如释重负的笑了。紧了紧怀里的包袱，雪莲还在，终于，回来了，还好，只过了二十五天，还好，还来得及，大哥，你等着我。
阿飞很少骑马，比起骑马坐车，他更喜欢走路，有时候出门，李寻欢坐在马车里，他便扶着车窗，一步一步的随着马车前行，透过车窗，能看到大哥微卷的发垂在白皙的脖颈旁，随着马车不住摇晃。李寻欢说了他几次，要他坐进车里，他都不肯，时间久了，便也随着他，而阿飞似乎很享受这个偷窥的过程，乐此不疲。至少，不用看着大哥，拿着人像一刀一刀的刻，又咳嗽着埋下。
为了节约时间，阿飞是骑着马去的，很奇怪，本来那么着急，真正回来的时候，却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天黑的很快，一盏盏灯笼已经挂起，照得夜白白的亮，有些刺眼。天很凉，虽然比不上雪顶，却透着一股寒气，走的时候明明还是秋天，转眼，就入冬了。
就快看见大哥了，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阿飞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甚至想过，大哥已经不愿意见他。即使，李寻欢很少对人发火，他总是无条件的宽恕别人，把责难留给自己。
但阿飞从来没想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还是，晚了。
白幡高高的挂在门口，两个惨白的灯笼就像两只突兀的死鱼眼睛，嘲笑着人世间的悲欢惆怅。正堂里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人还没有下葬，却连守灵的人都没有。
阿飞肚子里的笔墨不多，却也知道一句“树倒猢狲散”。家，就这么散了吗？家，是的，家，早就把李园当成自己的家了，大哥，就是最亲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忘记了当初仗剑江湖名扬天下的信念；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想再去追寻遗失了二十多年的姓氏；从什么时候起，只想窝在小小的角落里，终日守着那袭赏梅的白衣；从什么时候起，逆着光也能看清庭院里抚琴人的眉眼。
只可惜，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如果，时光能倒流，阿飞发誓，那天一定不放纵自己吻上那渴望已久的唇，哪怕只做一辈子的兄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气得他犯病，不会害死他。是我，都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万籁俱寂，只有阿飞呆呆的站在院子里，许久。
夜渐渐深了，林麻子颤颤巍巍从房里出来，又点起一溜白烛，嘴里念念有词，“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阿飞突然想起，从城门口到李园的一路上，那一溜的白灯笼，都写着大大的李字。是真的没看见，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想看见。
大哥，对不起。
大哥。
大哥……
大哥！
回廊的尽头，那一瞬即逝的白衣，即使没看清脸，阿飞也能断定，刚才，就是大哥，大哥，没死！抑或是，还魂？
阿飞追进房里的时候，李寻欢正在案前作画，画里，少年执着剑，意气风发。“阿飞”……
那一刻，阿飞觉得有什么咸咸的液体滑进嘴里，渗进心底。“大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轻寒暮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