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之翼(重修版）》若水相惜

4、Chapter3

　　不二急匆匆的赶到医院。第一眼就看到住院楼的大门处，一个高大男子斜倚在墙上，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全身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雾里，脚下是一地的烟蒂，缠着绷带的左手还夹着半截尚未燃尽的烟身。
　　认识白石那么多年来，在不二的印象中，除了他妹妹死的那一次，他从未抽过那么多的烟。
　　记得有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对他说，周助，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见一面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
　　可是一直到小女孩死去，她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再后来，在维也纳学音乐的哥哥终于回来了，见到的却是妹妹的骨灰。
　　那时候的白石藏之介像是失去了一切生活的动力，浑浑噩噩的潦倒度日。不是吸烟，就是酗酒，再不就是酗酒后开着时速90公里的摩托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最后被送进拘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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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深吸一口气，走到白石面前，
　　“倒底出什么事了？”
　　“今天早上，我路过Bar，想顺路来看看你的。却看见她晕倒在地上。我打碎窗玻璃，从窗口跳了进去。发现她额头滚烫的，就急着把她送到医院来。半路又遇上了大雨，折腾了一会。我本来以为只是比较严重的高烧而已，谁知道……”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雪芙她怎么了？什么病？情况怎么样了？”
　　“是脑癌。已经相当严重了，医生说治愈的希望不大。以目前的状况，雪芙她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不能手术切除吗？”
　　“强制切除成功的几率不足10%，一旦失败，情况会更加糟糕。到时候，说不定三个月都没了。”
　　白石顿了顿，
　　“月池光彦还是没有消息吗？”
　　他的声音里揉杂着谴责，悔恨，和仿佛忘记了很久又重新回忆起来的痛苦。
　　不二摇摇头。
　　不敢想象，
　　三个月之后，雪芙临终前连她唯一的亲人都见不到，那……会怎么样呢？
　　半年，三个月，甚至是一个月之后，光彦看到他唯一的妹妹的死讯时，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Bay Bar的二楼有一间卧室。
　　这间卧室还保持着原有主人喜爱的样子，床，书桌，书橱，钢琴……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那架钢琴，它在岁月的流逝中保持着他原先的样子，一尘不染。从书橱中还保留着的几本翻皱了的古典钢琴乐谱中不难看出老主人是一个喜爱音乐，简单生活的人。书橱里摆着一张用相框精心装饰过的全家福，相片中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个青年男子，他们的手一起拉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灿烂阳光下的小酒吧，几棵棕榈树生机勃勃，金色的沙滩分外耀眼。
　　死亡来的是那样的突然，明明还是温暖慈爱的笑脸，欢呼雀跃的身影，亲人，朋友，亦或是素未平生的人，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不二周助永远无法忘记一年前的那天，他去参加结业考试的那天，他在Ｔ城遇到的第一个关爱他照顾他的人去世的那一天。“周助，别太有压力啊，凭你的实力，要通过考试绝对是小菜一碟。”月池先生略带自豪的声音至今还会常常在梦中回荡，他在那辆旅行车里快乐的招手……然后，惊天动地的刹车声，撕心裂肺的撞击声，重物落地时沉闷的回音，刹那间撕破了灿烂日光下的平静。他疯了一样按下急救电话……月池先生还是在当晚撒手人寰。
　　因为月池光彦不在，他便接手了Bay Bar和十来岁的月池雪芙。
　　因为这件事，他错过了结业考试以及申请补考的时间，结果出人意料又毫无悬念：考试没过，他留级了。
　　他向家里小而化之了这件事，关于小酒吧只字未提。
　　管理好一个酒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找到了同在T城的好友菊丸英二，请他帮忙照料Bay Bar。菊丸英二是个乐意帮忙的人，当下一口答应，当起了免费的服务生兼调酒师兼清洁工。
　　在不二的经营下，小酒吧勉勉强强维持了下去。
　　月池雪芙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给照顾她的哥哥们带来太多的麻烦。在月池先生刚去世的一段时间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身边的人怎样试图与她交流，她都一声不吭，坐在窗边，呆呆的看着蔚蓝的海。她很有钢琴天分，算得上是一个钢琴神童。她最喜欢弹的曲子是《天空之城》，那是她去世的母亲教给她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月池光彦却没有回来。这让不二周助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月池先生在世的时候，常常会把光彦的照片拿出来，和他将一些关于光彦的事。照片上的男孩清清瘦瘦，眉宇间和不二有几分相似，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听月池先生说，光彦三年前去了英国留学，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不二周助尝试用从这个家里找出来的电话号码与那位法定继承人联系，电话却一直接不通。唯一的联系就是那张早已寄出的通知月池先生噩耗的信。
　　又过了一段时间，菊丸英二跑来建议：酒吧要找个乐队表演好啊，不然就太冷清了。不二想了想，手头资金不足，乐队是请不来的，不过可以找人帮忙。于是写信给白石藏之介，信中解释了原委。白石立刻星夜兼程的赶来了。
　　月池光彦终于有了消息。漂洋过海来的一封短信，先是对不二万分感激，接着含糊交代了一下自己在美国脱不开身，烦求不二再打理几天。信是从美国寄出的，信封上还盖有佛罗里达州南部的邮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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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马上通知他雪芙的情况，要他马上赶回来。”
　　“嗯。”
　　“不二！白石！”
　　英二飞奔过来。身上一股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衣服上有一大块尚未凝固的泥垢。
　　“英二，你去哪了？那么久才来。”
　　“白石，我可是第一时间放弃踢足球，赶过来的！雪宝宝呢？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雪芙刚刚脱离危险，现在睡下了。不要去打饶她。”
　　“你说她得了脑癌，这倒底怎么回事？”
　　“英二，我来跟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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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芙从昏迷中醒来，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三天之中，白石，不二，英二轮流照看，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雪芙醒过来的刚好是不二值班。
　　“周助哥哥……”
　　听到这声微弱的呼唤，不二一下子从支着下巴打瞌睡的半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
　　“怎么了？”
　　不二握住雪芙被单下冰凉的小手。
　　“周助哥哥，我这是怎么了？”
　　“别担心，你只是有点高烧，昏过去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雪芙摇摇头。
　　“周助哥哥，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妈妈就是这样的。一直发烧，先是低烧，然后是温度越来越高……不管吃什么药退不下去，后来，后来就……”
　　雪芙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说什么傻话！雪芙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是完完全全的好起来。”
　　不二柔声安抚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这样一来，雪芙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了，雪芙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雪芙不是孤零零的，雪芙还有哥哥呢，还有我呢，还有白石，英二呢。不许说这么不争气的话，要是被哥哥知道了，他会伤心的。我呢？我可是很生气的。”
　　雪芙不说话了。
　　不二走到窗边，取下挂在窗子上的一串千纸鹤，放到雪芙面前。
　　雪芙眼前一亮，挣扎着拆开其中的一只千纸鹤。
　　不二急忙阻止她的动作，帮着她打开那只千纸鹤。只见里面写着一行字：
　　雪宝宝快点好起来吧，我要教你踢足球。
　　“这是英二的。”不二微笑着说道，“我记得你说过，用千纸鹤许来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天天折千纸鹤，折了好多呢。我们打算一直折下去，直到你病好了为止。”
　　“周助哥哥，你许了什么愿望呢？”
　　“我？”不二笑着打开一只千纸鹤。上面写着：
　　希望以后每天都可以听到雪芙的琴声。
　　“嗯……周助哥哥，等我好了，我一定每天都弹琴给你听。”

　　雨声连绵不绝，室内的一切都被灯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对面的女孩一身雪白的睡裙，卷卷的黑发披在肩上。她的神情淡淡的，肤色苍白，一双玛瑙般的眼睛被六月的雨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月池雪芙恍若雨中走出的仙子。
　　“我哥哥他……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听谁说的？你哥哥就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处理一点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周助哥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不会的，永远不会的。等你哥哥回来我们就一起把你爸爸的酒吧搞的红红火火的。让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记住它；让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真的吗？我们……永远在一起，对不对？”
　　“嗯。”
　　“太好了，我记得妈妈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间卧室里听我弹琴。她夸我弹得真好听，要我一遍又一遍的弹给她听……周助哥哥，要听我给你弹琴吗？”
　　“好，我知道雪芙的琴技是最棒的。”

　　黑色的琴，白色的影。
　　朦朦胧胧的光，模模糊糊的影，光影交错，斑斑驳驳。
　　空灵的旋律从黑白琴键间流泻而出。
　　雨水，雾气，幻化为悠扬的旋律。
　　整个世界仿佛都飘荡着一曲《天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