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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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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华门筑的日子过得极是闲适,闲到华门人认不得初一十五。
前夜下过一场春雨,空气中是软软的湿气。
这一天,雄赳赳在叫醒华门筑的镇民之后,带着那些那些争先恐后挤在自己身边的夫人们,扑腾扑腾彩色的翅膀,欢快地到草地上里觅食去了。
啪。
一个灰影窜出,依稀是个人影。
那人抱着头在地上滚了两滚,缓了冲力,一个轱辘一蹬腿,人已经站直了,端端耷在鼻梁上的小黑墨镜,甩甩袖筒,仍是一派仙风道骨,正是华门筑三口组老大——瞎子单。
华门筑有三口组,老大瞎子单,老二聋子寇,老三哑巴祝。三人不瞎,不聋,不哑。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浮生在世,有不愿看,不愿听,不愿说,便不看,不听,不说,才是个自在活法。
啪。
瞎子单一摸后脑勺,没事,一看地上,一片陈皮。
忽觉背后阴测测一阵冷风刮过,瞎子单抄起吃饭的家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瞎子单背后有个卖膏药的地摊,地摊老板花姑在襟钗上擦擦刚刚推走瞎子单的手,若无其事地对客人说:
“这些药材啊,干巴巴的,跟活久了的人一样,没脸没皮的,我们哪,就不能对他们客气,先浸冷水再泡热水,让他们知道个水深火热,才能熬出有用的药性来。”
瞎子走上日常摆摊子的桥头,还一边低头揣摩着陈皮的深刻内涵——
“哎哟!”
瞎子单被前面的人撞了一个四脚朝天,刚要破口大骂,一抬头,只看到一双绣了什么鸟的月白平头布鞋,再往上,是一袭淡蓝云底锦袍。
哎,有戏,陈皮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今儿不用绷着皮去见花老婆子了!
“抱歉。”一双手拖起瞎子单。“没事吧?对不起我赶路。”
瞎子单感觉手里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嗬,碎银子。
云底锦袍一晃,要绕过瞎子单。
“且慢,这位公子,对,别看了,就是您。”
云底锦袍停下来,定定地看着面前歪着墨镜的老头,显然没注意这就是自己先前撞倒的瞎子单。
“咳咳”瞎子单端端墨镜,“这位公子仪表不凡,看来便是人中龙凤,想必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
“如何?”云底锦袍一横剑眉。
瞎子单被两个字一堵,又清清喉咙。
“咳。你别看我一副灰扑扑的样子,其实这十里长街谁不知我瞎子单算的一手好卦象,”瞎子单一掐指,“公子,您来华门筑,可是为着寻人?”
“你知道?”
瞎子单抖抖“文王八卦”的招牌,“时也,运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贵,知贱。”
瞎子单见云底锦袍不吭声,便捋捋胡子,老神在在道:“公子是从北边来的吧?”
云底锦袍一挑眉,不动声色。
“华门筑为东,东为离,离表花……公子所寻之人,必与花有关。”
那云底锦袍微微一随即拱手作揖,片刻从袖中掏出一钿银子,递了过去,清朗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三分歉意七分钦佩。
“有劳先生指个明路。”
瞎子单将银两拢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掂量掂量,不得了哇花老婆子,足足五两诶。瞎子单又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痒,想咳,忍住了。
“十里长街尽处,右拐,一条胡同。”瞎子单双手后背,一阵风吹来,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哗哗地飘起来,愣是吹出了遗世独立的意味来,他微微一笑。
“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了。”
这边云底锦袍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三作揖,又递上银锭子数枚,叨念着:
“贾某无贬低之意,这点身外之物,还请仙人笑纳。”这才后退三步,转身疾步离去。
瞎子单看着云底锦袍消失在街角,笑眯眯地把银锭子掖怀里,三下两下收起招牌,拎起破布袋就往西边跑。
桥头卖馄饨的香丫头眼看着瞎子单刷地一下消失在自己眼前,惊得端着碗连馄饨都忘了盛上。
“单叔今天这么早就收摊啊?”
华门筑四面,便只有那北面没有铺上石子,这云底锦袍的主人脚粘红泥,自然是从北面来。而且这人衣袂染尘,神色疲惫,目光坚定,自然不是为了观光而来。
“我说老婆子,这都第四个来找你的小年轻了哟,你到底是欠下了多少风流债啊你。”
瞎子单虽一眯起双眼,就对诸事视而不见,但其实还是个心细如尘的主,不然,如何能稳稳当当地摆了十几年卦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