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相逢》苍痕浅越

2、第二章

　　狄清远敷衍似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趁着慕容渊低头沉吟的当口闪身进屋,毫不犹豫的走向了站在窗前的美人，脸上还挂着极度无赖的笑容。

　　发觉他意图的慕容渊立即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硬扯回来，脸色不善的开口

　　“你要做什么！？”

　　“调戏美人啊！”狄清远无比理所当然的回答，“你不跟我玩，还不准我和别人玩吗？”

　　慕容渊顿时觉得额上的青筋蹦出几条，他加重了手劲逼向了狄清远

　　“你想动他，得先问过我！还有，你们不是表兄弟吗？”

　　像是经他提醒才想起一般，狄清远抬手恍然的拍了拍脑袋。

　　“还真是——那更好，玩完了还不用负责任，兄弟吗，牺牲一下是应该的。”不怕死的说出这句，狄清远眼观鼻，鼻观心，无比自在。

　　慕容渊脸色铁青，正准备再次将这个祸害扔出大门之时，却听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向此处走来，只得无奈的放弃刚刚在脑中成形的念头。

　　无疾而终的事件又一次提醒了慕容渊：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现任应天书院的师保沈长风慢慢悠悠的踱进屋内，看到正在针锋相对的两人，暧昧不明的笑了一下。

　　“夫子。”屋内的人见到沈长风，都恭敬的行了礼，就连一直站在窗口事事不曾理会的美人也不例外。

　　沈长风略微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看清了窗边站着的人。

　　“颜陌也来啦。”见到颜陌，老夫子似乎很高兴，眉开眼笑的，脸上的皱纹又无辜多了几道。

　　听到夫子询问，颜陌也不见有多大反应，只是施了一礼，答了声“是”就不再说话，仍旧静静伫立。

　　沈长风嗯了一声，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开始上课。

　　“今天，还是——接着上次的讲一讲。”

　　沈长风年进花甲，老眼昏花，说话也不利索，每讲几个字，就要略略停顿一下，慢悠悠的嗯上一下，时不时的咳嗽一声。

　　不过，此人乃是朝廷老臣，历经三代帝王，这些年身体不佳，现任北都王容他休养，顺道教导名门望族子弟读书，在座的公子尽管对慢吞吞的教导不怎么耐烦，却仍旧对他非常尊敬。

　　“嗯，这篇文案——都看过了吧？”

　　沈长风拿起书慢慢吞吞的读了起来

　　“——山中人兮芳杜若，嗯——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咳咳——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嗯，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他年纪老迈，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但躬行其事，非常尽职，努力咬着字，尽量读出意蕴。临到最后一句，觉得余韵无穷，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止了。

　　全文读了一遍，再逐句讲解，也是读一句，说一句。

　　这么来来回回，全部讲完已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沈老夫子讲得口干舌燥，说罢端了茶杯，矜持得饮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了端坐在下首，自己最为喜爱的学生身上。

　　“颜陌，对刚才讲的书，嗯——有什么看法没有，说说看。”

　　“是，夫子。”颜陌应声从容起身，将诗句轻轻吟出“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哦？这句倒是从没人说过。颜陌，照着你自己的想法，解一解这两句。”

　　“其实，字面上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景语罢了。”颜陌说完低头暗自沉吟了一下，继续道“但，一切景语皆情语，我设身处地的想像了当时那位公子的绝望，感到暗暗惊心之余觉得不值。”

　　“不值？”沈长风思索了一下，问向了垂首的学生，“此话何解？”

　　颜陌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抬头直视老师，开口

　　“关乎这场爱情，山鬼的姿态凌驾于公子之上。”

　　“仙凡之隔，明知无望，因而放手，虽冷酷决绝，却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公子也放弃了，我想，他们都会有好的结局。公子不必这般苦痛，庸人自扰。”

　　沈长风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老态龙钟的微笑，喃喃道“若真是两两相弃，便不是爱情了。”

　　颜陌闻言，不卑不亢，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辽远与坚定“若相恋是苦，我宁可不要。”

　　沈长风一边笑一边摇头，“缪解，缪解，有些事情，可是由天不由人。何况就算是你，也不能预知未来，勘破命运”

　　颜陌心头大震，低头受教。

　　挥了挥手，示意颜陌坐下，转而问向了一边神情有些恍惚的慕容渊。

　　“容渊啊，刚刚颜陌所讲的，你有什么看法？”

　　慕容渊平定心神，恢复了以往的淡漠，看了看颜陌，开口道

　　“执着太甚，便成魔障。”

　　沈长风好笑得看着两人，开口调侃“你们两个，今天倒是难得意见一致。容渊，你倒是说说，你若是那公子，该当如何？”

　　慕容渊调转视线，看向老师

　　“若我是他，倾尽一切，寻我所爱。如遇阻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便是。”

　　“可若还是不得呢？”

　　慕容渊冷冷一笑，真真可怕“若是不得，必然毁去。”

　　咣当。

　　一直凝神静听的沈长风手骤然一抖，没有拿稳的茶杯摔落在地。他满脸不可置信的开口：“好，好，好一个若是不得，必然毁去。”转而看向了正惊诧得望着他的颜陌。

　　“我倒要看看，你到时，下不下得了这个狠手。”

　　咬牙切齿的说完，丝毫不顾满室的学子，拂袖而去。

　　留下满脸迷惘的学子，各个沉浸在刚刚的氛围之中，不可自拔，竞无一人回身行礼，恭送老师。

　　片刻过后，大家纷纷回神，看向了仍旧面无表情的慕容渊颜陌，叹了口气，相互结伴离开。

　　不肖多时，屋内只剩下颜陌，慕容渊与狄清远三人。

　　狄清远好友般拍了拍慕容渊的肩膀，“执着太甚，便成魔障。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慕容渊仍旧定定地看着颜陌，沉默着。

　　是啊，他便是如此，感同身受。明知放弃是最好的选择，却不由自我般的无法低档。只得清醒得看着自己陷入泥沼，若无人救赎，他的绝望，必将毁灭一切。

　　若真是无人救赎,必将毁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