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代漏龙

46、四十六 此情可待成

　　此情可待成追忆。
　　因为在刑警队做笔录，所以四月错过了跟叶开的告别。而鉴于叶开的伤情关系，镇上的医生建议把他转到黄山市区条件比较好的医院继续就医，他的爸妈也已经在接到警方的电话后赶到医院，一步不离的守着儿子。“他应该会平安，不需要我的照顾。”四月心里默默的念叨着，“而我和他的人生就这样擦肩而过，可能今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坐在回家的车里，一路上四月都是很沉默，只是望着沿途的风景，任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匆匆在她眼前划过。驾驶座上四月的妈妈一边开车一边注视着后视镜里的女儿，她是那么娴静，那么美好。她多么希望这份美好能长长久久下去，不受伤害，不然她真的会悔青肠子。早知道女儿的黄山之旅是这样的惊心动魄，她宁愿当初强硬点，坚决不放女儿去做什么背包客。想到这里，她狠狠的剜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丈夫，四月爸也从妻子眼神里读出了埋怨，满脸的愧疚和后悔。
　　坐在后座的四月收回留在车窗外的目光时，猛然间捕捉到父母的眼神交流，心里顿时暖流涌动。“爸，妈……”话刚到嘴边，泪水却不争气的窜出眼眶。这一哭不要紧，前座上的父母乱了方寸，赶忙把车靠着路边停下来，转过头看女儿。
　　“哎呀，四月，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对呀，女儿啊，你倒是怎么了？跟爸说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还不是什么事都解决不了？！我说直接去医院看看，你非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女儿差点没命，你还说没事！”四月妈忍不住脾气开始埋怨丈夫，说道最后竟然像个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四月要是有什么事，我都跟你没完，我告诉你！”
　　别人眼中，四月的妈妈一向是强势坚韧的女人，家中单位，大事小情全部亲历亲为，事无巨细。而四月和老爸则更像生活在她无微不至的照料之中婴孩，久而久之，大家都会觉得四月的爸爸畏妻，没个男人样子，整天在老婆的裙裾下当个应声虫，可怜虫。其实只有他们夫妻知道彼此究竟是怎样，在他面前，四月的妈妈一直都是当年在校园里的那个任性倔犟的美丽姑娘，她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像个女王一样颐指气使。而他娶了她，就需要用一辈子去呵护，包容。同样四月的妈妈正是动容于他的胸襟，动容于无论她怎样无理取闹不可理喻，他都会耐心在一旁开解，陪伴，所以她安心愿意跟着这个男人，此生此世。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哎呀，求求你们母女了，有什么事说说行么，你们这样哭的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我……”面对两个哭泣的女人，四月的爸爸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平日对着四月妈妈，他倒是能游刃有余应付自如，现在加上女儿，他真倒是有些头痛了，着急的紧皱眉头，搔着后脑勺。中国文字真的是博大精深，四月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猴急”这个词儿有多么形象，现在看到老爸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
　　四月这么一笑，老爸像是得到特赦一般，紧皱的眉头立马松垮下来，和眼睛配合成颇有喜感的弧度道：“唉，你笑了就好了。我跟你们说啊，我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怕鬼，而是怕你妈哭。现在我算是知道了，其实我最怕你娘俩一起哭啊！”
　　“叫你把我们跟鬼放一起比！！你才是鬼！！！你才是鬼！！！！你是说我哭的比鬼还恐怖是不是，是不是！！！！！”四月妈听到这话，气急的伸手就去掐他的胳膊。四月爸招架不住老婆的攻势，赶忙投降。“对不起，对不起，老婆大人，我说错了！你哭的可美了，真的真的，跟林黛玉似的，你一哭，我魂都跟你跑了……美了去了！”
　　四月在一旁看他们俩打闹，感叹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像年轻情侣那样，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打情骂俏的功力。她低着头，抿嘴一笑，心里却是酸溜溜的味道。“我还不如老妈他们敢想敢为……”她忽然又想到叶开。她用了这么多年，却酝酿了一颗苦到发涩，不能入口的果子。而且可能它永远都不会成熟，不会有坠地的一天。
　　笑骂之后，车子又继续前行。四月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抚摸郁郁葱葱的深山。车子带起的震动嗡嗡的通过她手，震撼了窗外的视觉，速度可以让外面的景色变形扭曲，那么，时间会不会变质记忆？有些东西越想抓紧记牢，越是会消失，可能这些东西包括高家大宅，包括那些逝去的生命，也包括他……
　　外面的一切还是跟来时一样，只是现在看到它们，心情已然别样。
　　背包，旅程，风光，趣闻，这些统统构成四月的历险，但没有一次会像这里的刻骨铭心。
　　或许此后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了。
　　车还在行驶，四月想带走窗外的风景，却什么都触及不了。这时，山林里一抹灰白亮色出现在四月眼前，是高家大宅！虽然她曾经和它那么近，但却从来没有以这样一个角度和距离见到过它。它还是那样静谧，像一个温婉的徽州女人，娴静。
　　白墙青瓦在这样的深处，它是注定有故事的。
　　四月出神的望着深山里若隐若现的高家大宅，眼中尽是不舍。忽然这专注的目光开始起了变化，她的瞳孔急剧扩大，不，这不可能！
　　目光的那头，深宅里的红衣女子正笑魇如魅……

　　代漏龙
　　完稿于2012年7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