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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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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那样多的名字,却没有一个是属于我。
哥哥叫他“死啦死啦”,迷龙哥叫他“团长”,张立宪叫他“团座”。而啸卿,平日里说起来,总是一脸冷肃地叫他“龙文章”;梦呓的时候,却会嘴角叼着笑,喃喃唤他作“妖孽”;临终前的那一刻,啸卿亮着一双黯淡了六十多年的眼睛,拼尽全身力气喊他“兄长!我的兄长!”
可是我,我不是他的“三米之内”,不是他的生死同袍,不是他唯一的朋友。我与他的交集那样浅,浅到每每提起,都只能像一个无关的人一样,称呼一个“他”字。我曾经为此那样的懊恼过,然而后来,我欣喜于这个称谓。
他。他。他。
他有一双沾满血污的手,却有一双最清亮的眼睛。他有一张阴损的嘴巴,却有一颗最悲悯的心。他醒着的时候总叼着玩世不恭的笑,却会在睡着的时候露出破碎到让人心疼的面孔。这就是他。因为曾经遇到过这个人,我口中的“他”就只能是他,而旁的人,因为他的存在,都变成了“其他”。
我叫孟无忧,孟烦了的妹妹。哥哥说,是父亲一生忧虑过甚,以至于想要用子女的名字了却忧愁。可我一直认为,父亲是希望我们能够无忧无虑了此一生。但是,因为那个“他”,我和哥哥一样,都让父亲失望了。尽管,他离我那样远,可我没办法不为他忧伤一生。
他一直飘忽于我生活之外,却在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便深深扎根于我生命之中。
初见他那日,春意盎然、日光静好。他与哥哥立在后院花架下不知说着什么,我心里惦念哥哥,躲在窗后偷偷地瞧。日光太盛,照得他侧脸熠熠生辉,灿烂得辨不清五官。我只看见微风拂过,落英缤纷,一片花瓣留在他的肩膀上,娇艳夺目。一庭芳草围新绿,十亩藤花落古香。倘若这不是在日占区,倘若他与哥哥不是遍身血污、满面征尘,这样的画面,当是极美的吧。
我静静地望着他与哥哥,毫无预兆的,他却突然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后来我常常想,究竟需要多少年的浴血杀戮才能让他拥有这样近乎本能的敏锐,只一眼,就捕捉到隐藏在背后的偷窥者。可是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那时候我只是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亮的一双眼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就能瞬间黯然了漫天的日光。
然后,他不再看我。因为确定了我不会带来危险。那时的我,被剪短了头发,涂了满脸的烟灰,在人前扮作一个面貌丑陋的小厮。这是父亲为保全我不受日寇欺凌使出的伎俩。
然后,我也不再看他,因为听到了父亲吟诵诗书的声音。“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我听得出,父亲是高兴的。我极少见父亲这样高兴,可这高兴却让我愤怒。不止这高兴,父亲的一切几乎都让我愤怒,尽管我从来都没有表示过。一事无成,酸腐自私,自以为是……然而这一切都不及那个伪保长的身份叫我难堪。
就连我这样一个从来只被允许读些“三从四德”的二八女子都想过以身殉国,如果没有母亲以死相胁,我想,我早已不在人间。可我饱读诗书的父亲,却为了那些可能永远也不会去读的书,选择了妥协。不,不是妥协,因为对日寇的妥协,在国人的眼中就是叛国。尽管父亲的“叛国”或许也是为了保全我和我的母亲,但是,我仍然无法原谅。
我想,这世上不会有人愿意去原谅这样一个义正言辞的“汉奸”。可是,我却听见他说,他对和我一样愤怒的哥哥说:“我们来了,就真是接二老回去尽孝的,孝是天经地道的东西,不是你这人渣子死要面子装出来的一脸正义。”
于是我被惊醒。然而更让我震惊的是,他后来居然依着我父亲,带上了那些极可能害死他们的书。
骂醒了哥哥,他带着人出门。大约又经历了一场恶战,然后回来接我们回东岸。
一路上,他手下的那些弟兄不停地骂着什么人,很阴损,很愤怒,然而又不像是真的骂。唯有他,一直沉默着,眼睛里空空洞洞,仿佛不属于这个嘈杂的世界。
哥哥背着我母亲,一位被叫作“克虏伯”的大哥拉着我父亲,而我在队伍后踉踉跄跄地跟着。一直到怒江边上,我听见排山倒海一般的江水的呼啸,不敢再随着他们向前。父母兄长都已经在江水中前行,没人顾得上我。他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喊:“走啊!”
我颤抖着,仍旧挪不动步子。他皱了皱眉,两步窜过来扯我的手腕。他的手力使得又大又猛,我一下子跌在河边石岸上,“啊”的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问:“女的?”
我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说话。
他便又是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凑过来拖我的手臂。来不及思考,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悬在了他的肩上。心跳得那样快,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我从没有离一个男人这样近。直到鞋子被江水浸没,我才恍惚明白过来,他是要背我过江。
江水呼啸里,我再也顾不得害怕,周身全是他的气息,硝烟的气息,汗水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血腥的气息……我淹没在他的气息里,只觉得面红耳赤、手足僵硬。怒浪一样澎湃的羞愧和无措里,我的泪水刷刷地流下来,那是我能表达此刻悸动的唯一方式。
我想,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