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2 ...
-
一
“倘若定要与一人分开,你会选择父皇还是母后?”看到母后的眼眸中的隐隐泪光,我一把抱住母后喊道:“我要母后!”母后的泪从我颈后流进衣内,温热地沿着我的背脊滑落,最终被衣服吸去了温度。母后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那感觉就似永别。
不多久李公公端着两杯酒碎步走来。“娘娘,皇上只赐了一杯毒酒,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李公公虽轻声细语地说着,脸上却是不容推辞的阴毒。母后轻轻地拍着我的头说,“颜儿,母后会一直守着你,即使你以后都看不到母后,也不要害怕……”我抬头看着那样不舍的泪中笑魇,忽然警觉地问:“母后……要离开颜儿吗?”母后突然一怔,帮我拭去脸上的泪珠,远远地看着窗外说:“颜儿以后就拜托你们了。”忽然一个身影落在我身后,轻声“嗯”了一声,抱着我飞出窗外。那一刻,我看见越来越远的母后起身端起酒杯,将一杯酒倒入另一杯中,在一脸惊愕的李公公面前,母后微笑着饮尽杯中酒。母后的那一笑是如此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无法控制的眼泪终倾泻而出,嘴唇微张,想要唤声母后时,身后人却捂住我的嘴。我死死地咬住那只手,直到我再没力气,那只手仍旧没有松开。隐约感到颈下有股股温流流进衣领,却不知那是泪还是血。
似乎已经走了很远,哭得累了的我睡在那身后人的怀中。
隐约听到一阵琴声,醒来翻身却不慎滚下床去。许是听得屋内一声闷响,琴声顿停。我柔着刚刚着地的头,迷茫地看着四周。一间不大的茅屋,屋内只有几件简朴的家具,整间屋子却散发着阵阵幽香。一人推门而入,身约八尺,着素衣,面容俊秀无比,眉如剑锋,眸如曜石,质朴却又华贵,谦谦却又霸气。一头长发瀑于右肩,那双眸寒似深潭,明明应该灿若无月夜之星辰,却偏偏又黯然无光。那无与伦比的面庞却是那般的熟悉,仿佛停在脑海的某一处,不远不近,捉摸不定。那双冷眸轻扫我一眼,转身出屋,轻语道:“师父,墨玉颜醒了。”我慢慢起身,走至门前,看到静坐于琴前一脸温柔的师父,不由得潸然泪下。“师父,救我母后!”我哭着扑进师父怀里。师父轻抚着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很久,师父缓缓开口道,“颜儿,忘了你的过去吧,以后你只是我寂静的徒儿,不再是南国的公主了。”我抬首看着一脸怜惜的师父,号啕大哭。
不知何时在师父的怀中睡着了。醒来时,天空已有片片暮云。师父将我放出怀中,微微地笑着看着我。我的脑中一片混沌,仿佛记忆里那一幕幕都不是真的,都是自己编造的梦魇。可眼前与奢华的皇宫形成鲜明对比的山野茅屋,又一再残忍地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了,昨日美人笑,今日地底魂。师父柔声问道:“颜儿今年多大?”我抹泪答道:“十岁。”师父接着问:“那颜儿知道母后是为什么而死吗?”我摇了摇头。“清晨母后还带着颜儿去庭院中放风筝,午后便见着满脸泪痕的母后……接着就走来了李公公……”我哽咽着没在说下去。师父双手抚于琴上,静静地说:“颜儿,今天的事就忘了吧,皇宫之中这也是常事。”说罢,琴声悠扬,远山中飞起一群秋雁。
原来,这不过是皇宫中的常事。
六岁时,我害了一场大病,宫中御医纷纷摇头叹息,只说“公主怕是凶多吉少……我们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在久治无效之时,母后听得怒涛将军说有一久隐于琴弦山的寂静师父能治奇病,便速派之将其请来。待师父来时,我已去了半条命。师父在岚蕴宫里陪着我静息调养了半个月,我的病渐渐有了起色。约是半年后,才得以痊愈。为使我的病不再复发,师父又留在宫中半年,教我些调息之法。师父本是随性之人,宫中的繁文缛节早已使她厌倦,若不是我整日缠着她,不让她离去,怕是半年前便抽身而去了。在我七岁生日时,师父送我一弯玉珏,拥我入怀,贴近我耳边说:“颜儿,这弯玉珏是师父的随身之物,你可要好好保管,待他日再见之时,师父可要问你要回这玉珏。”翌日,没有只言,师父悄然而去。
想罢,我取出那块挂于颈间的玉珏递于师父,师父见了玉珏先是一惊,眼中满是苦楚,可随即又恢复了往昔温柔的笑容,拈起玉珏又挂回于我胸前,轻声道:“颜儿替我保管吧。”随着一股兰香,那白衣之人忽地立于眼前,见着我不再哭闹,寒潭的眼眸流露出的几丝暖意,可是依旧面如寒冰。他躬身说:“师父,晚饭已备好。”素衣之人静静地看着我,身后仿佛吹起了阵阵寒风,使我不寒而栗,我有些害怕地躲开他的视线,藏进师父怀中。眼前的明明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却硬生生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师父见状轻抚我的头发说:“颜儿,他是……画月,你直唤其名便是,是他带你逃离皇宫的。”
原来是他。
他微微颔首,算是于我打招呼。我看到他白布包裹着的左手,小声道:“颜儿无意冒犯。手疼吗?”他微微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头墨发依旧垂于右肩,在风中丝丝相扣。他转身进屋,我看着那修长清瘦的背影,突然感到莫名的害怕,仿佛下一瞬就消失在这茫茫山野之中,可那孤傲的背影却有些熟悉。我摇摇头,将脸埋进师父怀中。不知何时,师父的衣襟已被我完全浸湿,师父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我,好似到天荒地老。
二
初来这山间野地的我很不习惯,便是这林中秋虫也似欺生一般叮得我一身红疹。师父起初只是给我上些草药,见不起效果,便带我来至距屋后百丈的琴弦泉边,要我用泉水沐浴。三天后红疹果然退去。师父每天都会习些剑术,闲暇时便教我弹琴作画。画月却不常出现,只是晚饭时会见他一脸倦容,从山上走下。照顾我们起居的李大娘总是乐呵呵地给我们做着不同的菜肴,对画月更是尤为偏爱,总是捡些最好的菜给他吃。而李大娘那有点傻的儿子大虎则经常来找我,他总是喜欢背着我从山上向下冲,边跑还边说:“飞喽!飞喽!”我也由着他,看着他总是傻乎乎地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虽然觉得温暖,却也有丝丝苦涩。李大娘是为了报当年师父对大虎的救命之恩,才搬到了琴弦山下,照顾起了师父的起居。
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对母后的映像也越来越淡,一夜惊醒,忽梦得我已不记清母后的容貌。我立刻起身,点一盏油灯,铺一张白纸于桌面,细细地将墨研开,脑海中浮现的是母后已不甚清晰的面容。一灯燃尽,一画作成。画中的母后静伫于岚蕴亭中,手执一朵牡丹,微微浅笑,笑容依是那般倾城绝代。满园的春色在她的笑颜之下也黯然失色。我看着画中的母后,潸然泪下。小心地将画卷起,挂于后屋的内墙。
来这琴弦山也近一年,师父教我弹琴作画,写诗下棋。这两年中与师父生活在一起,并未感到孤独,反是简单而充实。只是却未与画月有过几次交谈。每每看到他时总是会有些害怕,仍会下意识地躲到师父身后。
师父轻声唤我,我走至师父琴边。“颜儿,今年已有多大?”师父抚琴而问。“十一。”我屈身倚在师父身旁。师父轻笑着说:“都十一了还像个孩子样偎着师父。”我只微笑不语。“颜儿也已学尽了为师的琴棋书画,日后是愿学些剑术还是歧黄之术?”师父问着,弹起了前些日子所作的《浅湖调》。“颜儿不喜欢打打杀杀,想要学些悬壶之术。”我转身坐于师父左侧,与她共弹此曲。曲罢,师父似自言自语道:“悬壶济世吗……也许比那剑术来的更加残忍。”我不解地看着她。她一脸温柔,抚着我已到腰系的墨发,说:“颜儿,随我上林中采药。”我一弯嘴角,点头起身。
在这山中居住一年,这却是第一次进山巅之林。师父居住在山腰,自是林荫连绵,而这山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越至山尖,林木越稀少,约行了两个时辰终至山顶。山顶是一片绿茵,放眼望去,应有六七百丈见方。在山顶偏东处有一百丈见方的清湖。师父遥指着湖面说:“颜儿,那是琴弦湖,我们屋后的泉水便是来自此湖。”说罢指向南面,“由此而下,方可找到数千种草药,今日起我便一一教你。”我点头笑着,心中自是阵阵兴奋。
那日与师父由顶而下,采有近百种草药,待回至屋中,我已累的无力走动,倚在榻上便轻轻睡去。醒来时天已黑尽。
抚抚肚子,似有些饿了,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师父,我轻声起床,点一盏油灯,走出屋子。屋外的寒风劲吹着枯叶飒飒作响,我轻哈一口气于手中,快步走向屋后的厨房。隐隐地看见厨屋里透着一丝光线,一阵饭香也飘出屋子。实感饥饿的我快步走向厨屋,轻轻推门,一柄青锋倏地架于我脖间。那剑刃冰凉刺骨,我惊掉了手中油灯,刚要喊出声时,一只手迅速捂住我嘴,颈间冷剑轻轻移开,耳边响起冷冷地声音,“是画月。”我颤抖着转身,借着厨屋里的点点烛光,看到了那张清冷俊雅的脸,和一头瀑于右肩的长发。我捂嘴长舒,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画月伸出手似乎想要帮我拭去泪水,手却在半空中突然停止了。他突然的亲近之举也让我很是吃惊,可他随后淡漠的表情又让我看不出什么。似是这浓重的夜色让我产生了幻觉。
“刚刚是我没看清,伤了你,对不起。”画月边问边帮我颈间的伤口上药。我摇摇头,颈间的刺痛让我停止了动作。他上好药,端出那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说:“吃吧,今日与师傅上山定是饿了吧?”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今晚的画月没有白天拒人于千里的戾气,因而特别温和,借着烛光,安静的脸上似有笑容,那抹笑容甚是熟悉,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应了他的话,点点头,走至桌边坐下。饭后他起身收拾碗筷,我忽然看到他左手上的牙印。他见我盯着手上的疤,抬手说:“不打紧。”我心里感到一阵愧疚,指着脖间的伤口说:“那这里……算我还你的,好吗?”他抬头看着我,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眼中已不是记忆中那冷冷的寒光,在摇曳的烛光中,画月的笑让我感到心里的一片宁静。“阿……颜儿一点都没变呢……”良久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一时无言以对,我走上前去,双手握住它的左手,直视他的双眸轻声说:“画月,那日,谢谢你冒死相救。”微微颔首,合门而去。回屋后,我钻进师父怀中却久久未眠。画月的那温柔的目光带给我莫大的温暖。原来,画月,如其名字一般,是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那一抹笑像极了儿时的环月哥哥。
此后我便随着师父日日上山识药,身体也渐渐适应。忽有一日,一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亭亭立于我面前,笑颜如春末夏初的洛阳花,灿烂炫目。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