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歌》左珂

45、第四十五节

　　黑月带着一身疲累回到暗月城堡已经是深夜了。
　　都怨可恶的玛吉克，他非要对黑月被魔帝的召见“有所庆祝”，所以在黑暗议会的城堡里摆开了丰富的宴席。说起来黑暗议会的城堡已经很久没有展现过这一种功能了，因为各位都不愿意在这么一个拘谨的地方吃吃喝喝——刚听到玛吉克的打算时，黑月还以为玛吉克会在自己的小庭院里准备露天晚餐呢。
　　尽管十分地不愿意，但理智告诉黑月这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黑暗界的各位首脑，加上魔界的诸位使者，在这种“友好的”、“轻松的”、“愉悦的”氛围之下，享受美食，交流信息，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呀。
　　即使黑月已经不再是黑暗议会的一份子——作为玛吉克的情人出席宴会的穆拉萨琦亲王，也收获了太多羡慕、嫉妒——以及略有畏惧的眼神，当然，这是在黑暗议长告知参与宴会的众人今日发生的事情之后。
　　至于魔界的那几个家伙，威尔基似乎也很为黑月高兴，黑月原本以为那个魔物只是理所当然地套近乎，而后才知道，自己令那个魔物狠狠赚了一笔。关于穆拉萨琦的少年亲王走访魔界，这些驻扎在黑暗议会的魔界家伙们把这件事情变成了赌局，只有硫磺骑士团的威尔基下注黑月会平安归来，而其他的家伙，包括杀戮军团的鲮彧在内，都觉得黑月会在魔界遭遇不测，甚至尸骨无存。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对于一个地上界的血族来说，魔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呀。
　　黑月决定不去想这个宴会了——如果那些“大人”们不逼迫他这个“十三岁的未成年人”喝酒的话，或许宴会还没有那么糟糕。玛吉克珍藏的那种达克家特制的白兰地，明明没有多少酒精度，却非常地醉人——当然，那种特制饮料其实还有挑起情趣的功效——黑月知道恶趣味的黑暗议长大人心中盘算着什么，只是紫眸少年今夜实在没有那个兴致。
　　蓝晶石戒指把黑月带到了暗月城堡的庭院，他的思维仍然是十分清醒的，只不过酒精的作用令他的脑袋有些沉重。庭院里清爽的冷风令他稍稍觉得舒服了一些，他坐在凉亭里，有些出神地仰望天空。
　　今天是一轮新月呢，所以能够看见漫天的繁星。穆拉萨琦的少年亲王完全不懂占星术，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想象来描绘那些星座的位置和形状。他并不知道血族是什么时候养成和人类一样的作息习惯，但这样没什么不好。除了血族新生的幼崽会畏光，除了某些家伙特别喜欢黑暗，其实血族早就能够生活在阳光下——或许，是因为绝大多数血族原本就是从人类转化而来的吧。
　　夜已经很深了，这是黑月难得的独自闲暇，他早已经计划好了白天的行程，只要太阳升起，他又会开始忙碌。
　　“殿下！您回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哦，上帝啊，您满身的酒味！”
　　“金，我早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你又不经意地呼唤上帝的名字了，这不是个好习惯。”黑月纠正道。面对这个永远犹如长辈一样的女人，黑月得强迫自己不用敬语或尊称，否则他就感觉自己会被她牵着走——事实上，从黑月进入暗月城堡开始，他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妈妈类型的人，幸好成为亲王之后，金夫人为了照顾亲王殿下的面子，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唠叨。
　　这个女人完全是以人类的方式在生活，她作息规律，爱做家务，关心孩子们，而且会做衣服，还经常专研厨艺。除了坚持要求别人用她的本名“金”而不是“尼瓦兰夫人”这个代称来称呼她之外，她真的是一个毫无特色的家庭主妇。
　　尼瓦兰一家是暗月城堡的看护者，服务于每一任暗月城堡的主人，当然，在这座小城堡被命名为暗月城堡之前，还从未有过主人在此居住。因为这座城堡面积太小，又处在穆拉萨琦家族的边缘，它一般是成为某个贵族领地的附属，或者作为一件可有可无的赏赐。
　　当黑月背负着亲王的抛弃和族人的责难来到这座城堡的时候，尼瓦兰一家并没有像族内其他家伙一样对黑月排斥或鄙视。虽然必须对城堡的主人尽忠是尼瓦兰一家的职责，但黑月不会忘记金夫人温柔细致的照顾，不会忘记不善言辞的尼瓦兰先生那鼓励的微笑，也不会忘记森和肯这对双胞胎曾与他亲如兄弟。
　　只可惜，那都只是曾经。如今的紫眸少年已经贵为亲王，尼瓦兰一家无疑对他仍忠心不二，但，除了金夫人依旧时不时有些长辈对小辈那充满关怀的唠叨之外，其他的尼瓦兰们对于黑月早已没有了那份亲密，而是多了许多疏远的恭敬。
　　“为什么你还没有休息呢？”紫眸的少年亲王问道。
　　金·尼瓦兰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大袍子——那应该是尼瓦兰先生的，她皱着眉头走上前来：
　　“您当然还是一个孩子，应该烟酒不沾，不要以为那些东西对血族的身体没有伤害性！那种味道并不适合一位尊贵的殿下！去除那些讨厌的味道，无论如何，您该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而且，我看到血迹了！”
　　说完这些，她才补充道：
　　“很难有什么事情会阻止我按时睡觉，除非是殿下您的命令，以及为了我家那两个不听话的孩子。我是出来找他们的，他们在杨的实验室里——已经待了一整天了！”
　　未等黑月发话，金夫人又喃喃地念叨：
　　“早就叫森和肯这两个孩子离杨远一点！杨或许是个好家伙，但绝对不适合与孩子们在一起！瞧瞧他之前都教了孩子们些什么！”
　　黑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除了研究生物、灵魂和法咒之外，杨哲还特别喜欢发明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水和道具，比如之前的“鼻涕虫药水”、“偷窥眼镜”、“黑虫之盒”什么的之类——说到黑虫之盒——刚想起来，黑月就不禁全身起鸡皮疙瘩，那个像是蟑螂盒的东西里会在有限的时间内不断地爬出各种各样的黑色多足虫，被杨哲称为吓唬女生的绝佳玩具。而尼瓦兰家的双胞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捉弄自己的老妈。
　　当然，后果也挺严重，双胞胎被尼瓦兰先生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被要求打扫整个暗月城堡，接着被禁足了一整周。
　　“我想，杨哲还不至于影响森和肯太多吧……”黑月谨慎地说，“毕竟杨哲只是个人类，虽然他青春的容貌是因为用自己研制的药水延缓了自己的衰老，但他实际活着的年头还是比森和肯远远少得多。”
　　“哦，您说的没错，森和肯在年龄上比杨的曾祖父还大得多。”金夫人赞同道，随即，她话锋一转，“但是年龄根本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毫无疑问，那两个小混球是整个暗月城堡里最令人头疼的幼稚家伙。”
　　她裹了裹自己披着的袍子，防止它滑落下去：
　　“那么，我要去亲自抓那两个小家伙了，我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们快些回屋睡觉了，三次。而他们在第三次收到我的警告后就关掉了移动电话，真是可恶。”
　　“嗯。”黑月已经开始为双胞胎默哀了，因为他知道金夫人根本不惧怕杨哲的那个地下迷宫。
　　“恕我直言，殿下您应该去洗澡，然后睡觉！午夜在庭院里坐着不仅容易着凉——看看您穿得这么少——还无助于为明天的工作养精蓄锐。我希望您坚持十四天按时起床的记录还能够就此延续下去。”金夫人说道，“立刻，马上！”
　　事实上，黑月怎么可能会着凉呢——但金夫人就是强调了这一点，她开始急匆匆地往庭院的另一侧走去：
　　“那么我先走了。厨房的储藏室里还有一些甜点和饮料，如果您感觉饿的话。我们暂时没有主食了，最后几个血奴今天已经成为了杨的试验品了！除非您愿意去喝杨的血——算了，那肯定有毒。”
　　看见金夫人走远，苦笑了一下，黑月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
　　“我怎么感觉金以前没那么多话的。”
　　“那是因为她最近失眠，可能有点神经衰弱。”一个声音的出现把黑月吓了一跳。
　　尼瓦兰先生的身影从花丛后面缓缓出现：
　　“殿下，晚上好。”
　　黑月眯起了眼睛：
　　“乔，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陪我的夫人去找我的孩子。”尼瓦兰先生缓缓地，理所当然地说道，他穿着晚礼服，头发和胡须梳得一丝不苟，“金不愿意等我整理着装——这根本要不了多久，我无法容忍自己衣衫不整地在城堡里乱窜——金看起来毫无耐心，满肚子的火气，所以我刚才说了，她或许有些神经衰弱。”
　　“好吧。”黑月叹了口气，“我的确该为森和肯默哀了。”
　　向黑月行礼告辞，尼瓦兰先生不发一言地追着尼瓦兰夫人的方向去了。
　　“乔的特质总是令我吓一跳。”黑月吁了一口气，“毕竟能完全隐藏自己气息的家伙总是能出其不意，幸好他在走出来的刹那没有显露出敌意，否则我可能会下意识地展开攻击呢。”
　　紫眸少年转过身：
　　“比起他来，您的存在就太过明显了，夏迪大人。您没有参加今晚的宴会，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虚界了呢。”
　　上半身缠满绷带的恶魔缓缓从空中浮现出来，他反驳道：
　　“那是因为我没有刻意去隐藏自己，仅仅让光偏折了而已。而且刚才那两个家伙都并没有发现我！”
　　黑月一摊手：
　　“尼瓦兰夫妇并不是战士类型，而且也不习惯在自家庭院里保持警惕。另外莫非你以为乔刻意隐藏了自己吗？他甚至没有施加任何让自己身形消失的咒语——仅仅是从拐角的花丛后走出来而已。”
　　夏迪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
　　“好吧好吧，我只能说，他的特质非常有趣！”
　　黑月在身旁的椅子上又坐了下去，并顺势把身子倚在凉亭的石柱上：
　　“于是，您并不打算说明一下今晚您的行程安排了吗？至少，您该告诉我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夏迪不满地跺了跺脚，绷带之下的嘴里发出闷哼的声音：
　　“明明是你先说些有的没的……”
　　“由衷地说句抱歉，夏迪大人。但请相信我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主动和您进行这片刻的闲聊。”黑月正好奇如果夏迪参加了今晚的宴会——这个恶魔的整个脑袋都缠绕在绷带里，他该如何吃东西呢？
　　好在比起研究夏迪的进食方式，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黑月去烦恼，他扬起右手，把掌心朝向夏迪：
　　“您请看。”
　　“这是什么？你的指甲修剪得不错。”夏迪绷带之下的眼窝处微微渗出红光，“好吧，你的手怎么了？”
　　黑月似乎露出了一个苦笑：
　　“您没能看见什么，是因为我在手上施加了一个封印的结界。我不能确定这个屏蔽式的封印是否有效——但也只能假定它有效。”
　　“我需要您帮忙弄清楚这个东西，这是一个力量形成的符咒印记，我不敢驱散它，也不敢轻易催动它。”黑月轻轻说道，“一般这种力量符文和实际的特殊魔法器件是不一样的，前者往往是一次性的，而且很难达到比较复杂的效果，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他顿了顿：
　　“我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这个符咒是谁——嗯？你说什么？你饿了？”夏迪有些不明所以。
　　黑月站起身来：
　　“似乎我的胃刚刚酒醒，它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晚尽是装着酒精了。所以您也一起来吧，作为深夜来访的贵客，与城堡主人一同享受一些精致的宵夜，然后彻夜长谈？您喜欢甜点还是肉类？哦，您总不会是个素食主义者吧？”
　　“素食？当然，当然不——其实我喜欢——”夏迪愣了愣，“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用吃东西。”
　　紫眸少年挑了挑眉毛：
　　“哦？”
　　夏迪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不是人类，不需要吃那些东西，我有自己获取能量的方式。而且我正想问呢，你们血族不是只喝血的吗？”
　　黑月心中有些恶趣味未能满足的小遗憾，他还以为能够看到夏迪吃东西的样子呢，而且这种密不透气的厚绷带难道不难受吗？不知道夏迪被长裤遮住的部分是不是也缠满了这种东西——到底这家伙真的是木乃伊式的恶魔，还是这仅仅是魔界流行的一种穿衣风格？好吧，如果它真是木乃伊的话，那么揭开绷带下面也不会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东西——黑月好奇的是，对于人化之术，夏迪到底会还是不会，以及他此时用了还是没用。
　　微微长大嘴巴，紫眸少年有些夸张地说：
　　“血液对于血族来说的确是必需品，而且也是无上的美味。但是——天哪，如果您试着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每天吃同一种东西，你会疯掉的！”
　　夏迪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听上去的确是很可怕。”
　　黑月转身向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所以您不介意我一个人去吃点东西吧？虽然把客人晾在一边自己独自进餐是比较失礼的行为……”
　　浑身缠满绷带的恶魔也跟随着迈开步子：
　　“当然不介意……这不是你的责任。”
　　“轰隆”地一声沉闷的响声远远的传来，黑月只感觉到地面传来明显的震动。
　　“发生什么事了？”夏迪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杨的实验室那边传来的……”黑月自言自语道，然后提高了声音，“不用理会，这是常有的事情，是刚刚走过去的尼瓦兰夫妇、他们的两个宝贝儿子以及一个怪大叔之间的游戏内容之一……嗯，难道是尼瓦兰先生把杨的迷宫弄塌了？那可真糟糕……这次我不会同意拨款给他重建的……”
　　直至此时此刻，夏迪都没有提到过今夜来到暗月城堡的目的，照此看来，肯定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想必是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恶魔是为了询问黑月之前在魔界的所见所闻吧。
　　大半个夜晚，紫眸的少年亲王都和木乃伊恶魔青年在研究着魔帝的那个符咒，在夏迪再三保证这枚符咒仅仅是寄居着力量而不带任何的控制和监视之后，黑月才或多或少地透露了一点点魔帝所布置下来的任务。
　　本来黑月还担心，身为深渊教会大长老座下魔使徒第一号的夏迪，这只恶魔会对撒旦的这份计划表示非同一般的抵触。没想到夏迪根本不是特别在乎。
　　“我们的陛下变得更聪明了，他终于无法容忍地上界的那些所谓的撒旦教徒们打着他的名号胆大妄为并且胡乱地以权谋私了吗？”绷带恶魔当时是这样评价的。
　　而一旁的紫眸少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觉得自己透露给眼前这只恶魔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而且很奇怪的是，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人主动提起那只叫做沙利叶的天使——黑月坏心眼地猜想夏迪虽然口口声声保证已经百分之百弄清楚了撒旦的那枚符咒，但其实内心还是有所顾忌的。
　　黑月并不是不在乎让撒旦知道自己和夏迪有所“勾结”，但既然夏迪找上门来，他也不好强硬地拒绝，公然忤逆魔帝是个很可怕的恶梦，不过夏迪和沙利叶也肯定不是可以被黑月爱理不理的家伙——对了，谁说和夏迪勾结是在忤逆魔帝了？没看见夏迪根本没有阻拦魔帝计划的意思吗？或许这个缠满绷带的恶魔也并不是对深渊教会忠心耿耿呢？
　　第二天的上午，我们的穆拉萨琦亲王理所当然地错过了早餐——事实上送走夏迪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了天亮时分。只不过今天的虚界并不是一个好天气，所以直到黑月起床，天色都还是阴暗而昏沉的，虚界似乎在上一段日子里几乎耗费掉了一整年才会出现的所有晴天份额，因此近期每天都是连绵不绝的阴郁。
　　等到黑月踏上血族最高元老会大殿的石阶时，天空甚至飘起细雨来。细密的雨丝在风中飘忽，给眼前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我亲爱的殿下，您果然又迟到了呢。”一身标准宫廷贵族礼服的纳洛·塔罗特公爵站在这座古铜色宫殿的正厅入口处，冲着黑月微微地欠身行礼。
　　“那是因为昨夜接待贵客……”黑月望着自己的前·总管、前·保镖兼前·助手，缓缓地开口说道，“而且你离开暗月城堡之后，我要处理的事情成倍增加了。”
　　“会觉得吃力的话，那证明您的成长还不够让人满意。”纳洛对自家的亲王大人毫不客气地点评道，“而且，昨夜‘接待’贵客……”
　　他加重了“接待”这个词，摆出一副暧昧不明的表情：
　　“您——”
　　“住口。”黑月一个纵身飞起，跨过剩下的十几级台阶，稳稳地落在纳洛身边。
　　紫眸少年今天的衣着十分的随便，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类初中生的休闲装束，黑色的印花短袖T恤，加上米白色的休闲七分裤，以及一双有着红色点缀魔术贴的白色休闲波鞋——他和纳洛站在一起，两种相差甚远的风格不仅给人感觉完完全全处在不同的世界，还处在不同的年代——以及不同的季节。
　　“只是普通的接待而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这个……”
　　紫眸少年一时之间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形容词，但纳洛并未对自家亲王的话语卡壳作出什么表示，他像是没有听到黑月的说话，而是径自作出了邀请的姿势：
　　“请进，会议已经开始十几分钟了，我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