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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节 ...

  •   “不用多余的行礼了,你在一旁坐下吧。”撒旦声音中的怒火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愉快都没有发生。
      “多谢陛下。”黑月恭敬地欠了欠身,然后就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目不转睛地仰视着撒旦,却又避免和撒旦的目光直接接触;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眼神,并且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激动而虔诚。
      “血族穆拉萨琦的现任亲王?嗯,不用拘谨,这是私下的场合。”撒旦随意地拢了拢自己微微卷曲的长发,“希望奇欧斯那个家伙没有吓坏你。对了,你如何评价奇欧斯这个家伙?”
      黑月微微一愣,没想到魔帝会率先询问这种问题。他稍稍思考了几秒钟,感觉魔帝方才对奇欧斯的厌恶应该是发自真心。但黑月同时又觉得自己作为下位者,并不该对上位者有太多不好的、甚至是弹劾性质的置评。比起回答魔帝的这个问题,黑月更想先询问奇欧斯在魔界是什么身份,但拒绝回答魔帝的问题反而向魔帝抛出问题——无疑是不太尊重的。
      “奇欧斯大人么,他很强大,而且正如他外表年纪一般的活泼。”黑月确保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而恭敬,但又不会因为过于轻微而影响魔帝的听取,“他看起来总是很快乐,但他的快乐似乎很喜欢建立在别人的不愉快之上——请原谅我话语中对奇欧斯大人的些许不满——毕竟,我刚刚差点被他杀掉,这不得不让我心存芥蒂……我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对他有所冒犯……”
      撒旦冷哼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
      “奇欧斯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你根本不需要冒犯他,因为他总是热衷于主动来冒犯别人。不要去招惹他,但如果他主动招惹你,你也不要对他客气。”
      魔帝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咒印,随着他手指的轨迹,一个黑色的奇怪符文便在空中浮现,并且缓缓地向黑月飘来。
      “伸出掌心接纳这个符咒。”撒旦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如果真的如奇欧斯所说,他下次真的想要和你打一场的话,这个符咒会帮助你的——只要你衷心向我祈祷,这个符咒会借给你力量。”
      “不胜感激。”虽然心中犹豫万分,但黑月还是立即以毫不迟疑的行动向那一枚飘忽的黑色有形符咒伸出了右手,那枚小小的符咒迅速地贴到黑月的手心。随着一阵灼热的感觉传来,符咒消失了,随即,黑月看见自己的手心多了一块淡淡的灰色烙印。
      “奇欧斯是一只恶魔。”撒旦说道,“他就叫做奇欧斯,家族的姓氏也同时是他的名字。他是古老的奇欧斯家族现任的家主,虽然他在魔界拥有魔君的地位,但是力量上远远达不到魔君的级别。然后,你想必也看出来了,他与路西法,是情人关系。”
      魔帝丝毫没有说“正事”的意思,他的声音饱含威严,但讲话的内容却都是些似乎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么,你如何评价路西法呢?”
      黑月有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路西法,那个擅自坐在撒旦王座上的光辉星辰之子,传说中堕天使们的领袖……为什么他没有成为魔界的帝王?而且看刚才的表现,撒旦明显不喜欢路西法,但却怎么感觉撒旦似乎对路西法心存忌惮呢?
      相信不少黑暗子民并不真正信仰魔界的陛下,但是能明目张胆对魔帝不客气的——
      “很抱歉,我无法评价。”黑月说道,“路西法大人……给人的感觉十分的……复杂。”
      魔帝哈哈一笑,似乎误解了黑月的意思:
      “让人感觉到他表面的光辉,也使人能看见他身上的黑暗。复杂——对,这个词对于路西法来说,十分贴切。”
      撒旦突然放慢了语速,并且声音变得十分低沉:
      “那么……对于我,你是怎么看的呢?”
      黑月的心跳加快了,看得出他因魔帝的那句话而突然紧张了起来。这或许是撒旦的随口一说,也可能是撒旦的一种试探。
      这就是下位者的无奈,对于上位者哪怕无心的说话,也必须得费一番心思去评估揣摩。而这种无奈的感觉……令黑月十分懊恼。
      “陛下……我不认为我有评价您的资格。如果真要说的话,”黑月摆出一副“实话实说”的诚恳之中夹带些许窘迫的表情,“您是我们永远的信仰,是统领我们的君王。从成为黑暗子民的第一刻开始,我们就被教育遵守您的旨意,并且在对您的衷心向往和敬畏中成长——我对您的赞美是衷心的,但也仅仅是赞美而已,这种赞美更像是一种习惯。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一直与我们同在,但其实同时也非常遥远,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家伙根本永远不会有幸见能到您,甚至一生都无法切实体会到您的意志。嗯,恕我直言……我们更多地是……把您当作一个崇拜的符号……”
      紫眸少年舔了舔嘴唇,以示他很紧张: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有些难以相信,您本人正坐在我的眼前,甚至我正在和您直接对话——我甚至都不敢眨眼,害怕眼睛闭上后再睁开,看到的是我房间那白色的雕花床柱,然后清晨的阳光——阳光?好吧,该死的——但是确实温暖的清晨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撒旦轻笑起来:
      “黑月穆拉萨琦,你似乎比地上界来的其他家伙有趣得多。其他隶属黑暗的家伙么,在我面前要么害怕得要死,要么极力摆出谄媚的姿态。或者——玛吉克达克那种,恰到好处,犹如表演的机械式恭敬。”
      黑月可以想象,因为玛吉克真正崇拜的是黑暗力量本身,而不是魔帝陛下。至于所谓机械式的恭敬——那个灰白头发的黑暗议长几乎在任何时候唱作俱佳。
      想到自己眼下应该摆出的姿态,黑月也没有明确的决定,从之前灾佑的话里,他知道自己对撒旦的崇拜兴许已经传入魔帝的耳中。这或许是件好事,黑月不明白自己的信息被魔帝知道了多少,不明白自己在魔帝心中的形象是什么模样——否则,他会尽力按照魔帝所期望的那样去塑造自己。
      “其实我也害怕得要死,只不过是在死撑……幸亏您恩赐我能够坐着,不然我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否会软得站立不稳。”黑月喃喃地说,“至于谄媚,我并不是不想趁机讨您的欢心,只是我不太懂如何去做而已。”
      王座上的魔帝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的意思是自己不过是在强作镇定?如果不让你坐着,难道你会直接跪下趴到地上吗?”
      黑月抿了抿嘴唇:
      “我——我无意冒犯——嗯,要我趴给您看吗?”
      魔帝摆了摆手,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已经变得并不糟糕了:
      “不用了,我相信你的话。你都胆大包天地敢直言‘魔帝只是一个符号’了——哼哼,小蝙蝠,这句话真令人印象深刻!”
      “抱歉,陛下,我毫无冒犯您的意思——”黑月急切地说道。
      “你当然没有,而且我也并没有在生气。”魔帝打断了他的话,“事实上,你只是说了真话而已。地上界那些每天赞颂我的名字,念诵我的教条的家伙们,绝大多数仅仅把我当作一个冥冥之中的意志,一个用来膜拜的符号。”
      王座上的男人笑了笑:
      “恰好我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打算从此对这种现象作出一些改变,我要让你们知道,即使你们身在地上界,我也与你们的命运息息相关。而这个,也是我将你召来魔界的原因呢。”
      “无上的荣幸!”黑月激动地站起身来,表情十分虔诚,“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呢?”
      紫眸少年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自己没有赌错。从魔帝进门就为他治愈伤势的行为里,他相信自己并不是因为什么不好的事情而被魔帝召唤来魔界,加上自己摆出十三岁男孩的外表,那么可以适当地表现出自己面对魔帝时候的紧张、兴奋、真诚,并且毫不在意地袒露内心。
      魔帝应该不希望黑暗的信徒们有太过深厚的城府,因为那样更难以控制,甚至难以探知。但魔帝也不需要一个废物,刚刚黑月已经展示过了自己的力量——他相信魔帝都看在眼里——那么,接下来,有机会的话,他要不经意地展示一点自己的野心。
      有个人力量,有野心,但没有完备的思想和经验,也没有完成自己野心的完善计划;本人不具备成熟的综合能力,甚至还只是个孩子——这是最容易控制和利用的人之一。这样的角色,或许对于魔帝来说更有利用价值。
      撒旦示意黑月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要着急,小蝙蝠。我的确是首先选中了你,但是你必须要意识到,我并非始终会选择你。”
      看见黑月的脸色变得严肃认真,撒旦满意地点点头:
      “听我说,并且保持专注。”
      魔帝换了个坐姿: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血族,相对于地上界其他的弱小生物来说,血族是强大而美丽的家伙。当然,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地方——这点你或许从未听闻,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其实血族,才是魔界之主最真诚的追随者啊!”
      他顿了顿:
      “血族是上帝创造的种族,他们原本生活在光明的庇护之下,但他们却自己选择了跟随魔帝,整个种族都加入黑暗的阵营!作为报答,魔帝允诺给了血族相对的独立和自由。渐渐地,血族越来越疏远与其他黑暗种族的沟通,他们越来越重视自我的利益,渐渐不再为黑暗势力而战,不再为魔界而战。他们游离在魔界的意志之外——血族的这种做法,直到他们加入了地上界后来成立的黑暗议会——乃至至今,都毫无改变。”
      撒旦皱了皱眉头:
      “我很痛心。是的,我很痛心!”
      那个魔帝并不是撒旦陛下您呢,黑月在内心说道。
      “对黑暗的信仰,让各个黑暗种族学会了利益与欲望,黑暗不需要光明势力那种虚伪的善良和光鲜的表面。你知道,光明并不如它所宣扬的那般团结,”撒旦继续说道,“而黑暗也并不像人们所理解的那样极度自私自利,各自为战。”
      黑月看起来一脸的窘迫:
      “我们本该团结在黑暗议会的名下——我指的是我们血族,这令人惭愧。毫无疑问我们都信仰着您,但这种共同点并不足以令我们抛开自己的利益。而且,我更加羞愧的是,我令自己的家族被逐出了黑暗议会……”
      “我明白。”魔帝淡淡地开口,“我明白你这样做的原因,对于你的穆拉萨琦家族来说,参与战争并不是明智的选择,穆拉萨琦家族目前更需要的是发展和成长,而非在战场上用鲜血和生命来彰显实力以及建立战功。”
      “感谢您的理解!”紫眸少年激动地说道,但很快,他又显得消沉起来,“可是……我们将很久都无法重新归为黑暗议会的名下,这种被黑暗议会除名的处罚,即使是黑暗议长,也不能轻易地收回。”
      随即,他充满期待地抬起头:
      “除非是陛下您……”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需要那样。”撒旦摇了摇头,“是否在黑暗议会有一个席位并不如你所说的那么重要,你看,那些仍然是黑暗议会成员的其他血族家族,也并非对黑暗议会如何地忠诚和遵从。所以,成员的席位不代表什么,完全不足以令血族死心塌地。甚至,就连血族的最高元老会,也已经渐渐失去了权威——它已经无法修补各个血族家族之间恶性竞争所产生的裂痕,随着光明势力的威胁减小,血族将把重心放到永远的内战上面来,那一刻,所谓的最高元老会就将彻底灭亡。”
      “很遗憾。许多年前,原本各个家族之间仅仅是存在理念的不合和行事风格的差异,所谓的争端也只是某种竞争。”黑月叹了口气,“但现在各家族之间,除了利益的冲突之外,还夹带了世代争斗所带来的,那些挥之不去的敌视和仇恨。”
      顿了顿,紫眸少年试探性地说道:
      “或许血族的确是半游离于黑暗议会的管辖之外,或许血族的确过分重视自身的利益——家族的烙印和这种荣耀陪伴血族走过了太多的岁月,但这一切都并不影响血族们对陛下您的忠诚。虽然如我所说,地上界的黑暗子民们把您更多地当作一种崇拜的符号,但是只要您把血族各个家族的亲王召来魔界,让我们亲眼看见您的容貌,亲身体会您的意志,我们一定会毫不迟疑并满心欢喜地宣誓效忠!”
      如果魔帝只是想来收编一直以来不服黑暗议会管教的整个血族,那么太容易了,黑月在心中叹道,直接用力量和强权——正如黑暗议会曾经所做的那样——但是用比黑暗议会更庞大得多的力量和强权,来压制、操控、甚至奴役整个血族——对于魔帝来说,应该都不是难事。
      所以,黑月恨不得直接大声问一句:陛下,您把我召来魔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座上的魔帝点了点头,对黑月的话表示了赞同:
      “你说的没错。但是这并不是一种好的方法。”
      撒旦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但这种无奈转瞬即逝:
      “正如我为什么需要黑暗议会,因为我不可能事事都亲历亲为,尤其是对于地上界来说。而且,因为一些你不理解的所谓法则,我不能那样去做。”
      黑月心中一凛,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法则?对于我们来说,您就是法则,陛下。”
      撒旦露出了一个微笑:
      “上帝的信徒在圣经里也是这样形容上帝的。但你我都知道,上帝也有太多做不了的事情。我也一样。”
      “上帝是个一事无成的家伙,只是有个好公关。”黑月冷哼了一声,“他不配和您相提并论,他仅仅是人际关系好一点罢了——令人尤其鄙视的是,‘好事都是上帝的,而坏事都是撒旦的或者都是上帝安排的试炼’这种不要脸的宣传手段。”
      “哈哈!你的评价有趣极了!”撒旦哈哈大笑起来,“我一定要把这种评价告诉天上的那家伙——”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撒旦突然止住了笑容。
      黑月很明智地没有发问——看起来,上帝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当然,既然魔帝是存在的,上帝他老人家也一定存在了。而且,魔帝和上帝似乎还有着直接的联系?好吧,这也可以理解,他们一定是彼此斗争,但又偶尔和谈的,并且,他们应该是共同制定了那些所谓的法则……毫无疑问的是,这些法则阻止了天界和魔界对地上界的过分干预。
      魔帝的目光稍稍变得有些冷冽,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看见坐在下面的紫眸少年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放松:
      “地上界的各个种族并非是与生俱来便属于光明或黑暗。只不过,在岁月的长河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选择了自己的信仰和阵营。这么说吧,我需要血族对我的真正效忠,并且,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魔帝揉捻着自己柔顺长发的一绺发梢:
      “我需要血族去影响其他的黑暗种族,甚至是中立种族。”
      黑月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容我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会选择血族来完成这种光荣的任务,以及,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呢?”
      黑月再次强调了自己,他觉得自己需要问清楚自己的立场和角色。
      撒旦轻轻地笑道:
      “所谓中立种族——我其实主要指的是人类。黑暗种族里和人类关系最密切的、在人间界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就是血族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暗冥族和人族本来都源自同样的祖先。”
      暗冥族?这个名字黑月倒是曾经了解过,古血族的确是这样自称的。在血族并未因为鲜血而进一步加强,以及在血族并未染上鲜血依赖的诅咒之时……但是源自同样的祖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该隐(注①)真的是血族的始祖吗——一直以来,黑月仅仅把这个当作一个神话。
      另外,黑月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血族是如何皈依黑暗的。是上一位魔帝引导了血族的所谓堕落,还是更久远之前呢?或许,魔帝的位置,已经有许多家伙坐过了吧?
      王座之上,撒旦——这位现任魔帝依然在讲述:
      “所以由对人间界渗透足够深的血族来完成这个使命,是最佳的选择。我无法想象如果由兽人和亡灵们去传道,效果会如何地惨不忍睹。”
      “传道?”黑月第一时间抓住了关键词,“您是希望以黑暗的宗教来影响人类或是其他种族吗?”
      他顿了顿:
      “而且您没有选择那些更适合并且更擅于充当神棍的黑暗巫师,是因为您觉得他们待在深渊里就够了么?”
      “你很聪明,可爱的小蝙蝠。”撒旦微微咧开嘴,“深渊教会才是黑暗巫师们习惯性的大本营,而且我似乎觉得对他们的放任已经有一点儿过头了。人间界的信仰被天上的家伙们抢去了太多,我没有理由再心平气和地旁观一些其他的家伙瓜分剩下的部分。”
      “至于你——”魔帝加重了语气,“玛吉克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小情人,必然有其魅力过人之处,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其实有关于这点的一定好奇成分。但除此之外,我也看到了你的家族继承了穆拉萨琦一直以来的优良传统,那就是你们可以很容易地接纳外族,并且与之友好相处,或许你们会更加擅于与外族之间的交流与合作。”
      这纯粹是瞎扯,黑月在心中骂道。穆拉萨琦家族的贵族里的确是有许多的其他种族的家伙,妖狐张默音、兽王族的伊卡苏、精灵麦麦、改造人杰弗里,以及那个人类杨哲——好吧,或许还有恶魔血统的索克——但这些家伙要么就是遗族,要么就是些异端,总之就是基本独自一人的家伙,和所代表的种族压根就没多大关系。
      没有理会黑月突然的沉默,撒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血族的内战又愈演愈烈了,但是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明白了吗?”
      稍稍露出了一丝犹豫的表情,很快,这股犹豫就不复存在,换上的是恰到好处的自信和欣喜,紫眸少年的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起身向撒旦低头鞠躬:
      “明白了,一切遵照您的旨意,陛下。”
      撒旦的笑容也随之变得更深:
      “哦?你倒是说说看,你明白什么了?”
      “首先,控制整个血族,令其完全为您所用。”黑月并未抬起头,依旧微微欠身,话语里充满恭敬,“然后,在地上界建立并发展黑暗的宗教,并尊您为唯一的信仰,同时,让其他任何不以您之名为圣的教派匍匐在您的脚下。另外——您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到黑暗议会在这份使命中的作用,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新的黑暗教廷是具备独立性的,不必受黑暗议会管辖的组织?”
      “我有这个意思吗?”撒旦不置可否地笑道,“在此之前,你似乎对控制血族充满信心?据我所知,穆拉萨琦的实力应该是血族最末位的吧?”
      黑月更深地鞠躬下去:
      “我不得不承认,穆拉萨琦曾经是血族的最末,但现在不是了。从您给我指示这一系列的任务开始;从您亲自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不,从您打算召见我开始,穆拉萨琦就已经脱胎换骨,与众不同。所以,衷心感谢您,敬爱的陛下。”
      “哈哈,”撒旦笑道,“我只是要求你完成我的期望,我可没有答应要如何帮助你呀。况且——”
      他稍稍停顿:
      “况且,你又怎么知道,我只会召见你一人呢?而不是每一位血族亲王都召见一次,并且布置相同的任务呢?”
      “没有那个必要。”黑月直起身来,“别说是穆拉萨琦家族了,只要是您所愿,即便是血族的流亡者甚至是下仆,也能够登上血族的顶点。况且——”
      和魔帝一样,紫眸少年也碰巧在这个词语上稍作停顿:
      “况且,其他那些家族的亲王们,即便您帮助他们登上血族统治者的座位,他们也不会对您心存感激。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本来就有实力登上那样的位置了,他们会觉得,自己成为血族的皇帝这件事,仅仅是在不远的将来,而魔帝陛下您仅仅是拿着空头支票、甚至是原本属于他们的财产,来作为让他们做事的报酬。他们家族几乎每一任亲王都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血族的统帅,但是事实上,血族的家族争斗,几乎和血族的历史一样久远。”
      没错,这就是黑月自己内心所下的判断。穆拉萨琦亲王之所以被魔帝陛下召见并授予使命,首先,是因为穆拉萨琦家族已经被排除出了黑暗议会,可以不受黑暗议会的管辖与约束,相对独立而自主,非常方便去完成这些别样的任务。最重要的是,在魔帝看来,穆拉萨琦如果没有魔帝的帮助,不仅无法更进一步,反而还会被其他家族蚕食殆尽。而魔帝给了穆拉萨琦一个永世难遇的机会——不仅可以在血族称帝,还可以获得更高的、不惧黑暗议会的地位——穆拉萨琦势必会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对魔帝心存感激,并且尽职尽忠。
      或者——还因为穆拉萨琦亲王还只是一个少年?黑月对这点不太相信,撒旦该不会认为穆拉萨琦的少年亲王会比其他家族的那些成年男人更好控制吧?魔帝应该不会这样蠢,虽然可爱的少年外表的的确确会迷惑很多人,但稍微聪明一些的人就可以想到,血族的外表年龄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并且,能当上一个家族亲王的家伙,八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另外,黑月认为,自己和玛吉克的关系,或许也被魔帝考虑在其中。他觉得,如果自己是魔帝的话——好吧,这并非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仅仅是一种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魔帝的话,那么新的黑暗教廷和黑暗议会应该就是互相依存、互相合作、互相制约、互相监督的关系了,最好的方式就是王权与神权的割裂,并且自己永远都不会让一方压倒另一方,两个组织的力量会永远制衡下去。那么,这两个组织的首脑互为情人的话,那所谓的监督和合作都变得更为方便了吧……
      思考似乎有些跑得太远了,黑月沉下心来,他知道,任务的第一步,统领血族,既是撒旦给予的一些“甜头”,更是撒旦给予的试炼。魔帝一定不认为这一点甜头就会换得穆拉萨琦亲王的效忠,所以试炼的比重比起恩惠来更大的多,如果后者完成这一个试炼的话,魔帝应该会采取什么其他的手段来巩固战果……譬如,让穆拉萨琦统领血族,让穆拉萨琦亲王加冕为皇,但立即铲除掉这第一任血族皇帝,并扶持一个傀儡?或许没有那么麻烦,只需要一个简短的仪式,比如立下一些难以违反的魔法誓言,乃至,签订一个主仆契约?
      总之,恩威并施,才是驭人之道。
      “你果然可爱又聪明,小蝙蝠。”撒旦打断了黑月的思绪,毫不掩饰地夸奖道,“那么,你该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黑月再次鞠躬,语调坚定而虔诚: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内心对您的感激,陛下。我一定会完成这一份嘱托,无论是为了陛下您,还是为了我的家族,以及为了我自己。”
      “很好,记得你的承诺。”撒旦就这样径自在王座上瞬移,他的身形缓缓变淡,“而我,也不会吝惜我的奖赏。”
      “一切如您所愿,一切尊您的旨意。”紫眸少年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去,“赞美黑暗之主。以世界焚祭世界,从火焰到火焰履行。”
      偌大的大殿里顿时显得无比空旷——明明只是离开了一个人而已——当然,不能称之为“人”——撒旦在这儿,尽管在空间上对于填满这儿于事无补,但感觉上,这里的每一寸都被填满了,整个大殿都充盈着魔帝的力量气息。
      黑月看了看手心淡淡的符文烙印,这道灰色的印记已经变得非常浅,不仔细看的话,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他不明白这个符文里充斥了魔帝多少力量,但对于凡事总报以怀疑态度和多种考虑的穆拉萨琦少年亲王来说,比起把这个符咒作为一种助益,他更把这个符咒理解为一种监视或控制。
      麻烦啊,黑月握紧拳头。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机遇,对于他来说,他并未奢望可以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他终归是将臣服于某个家伙——虽然地上界对他已经难以限制,但天界或魔界比他强的太多了,他不可能为所欲为——他从未对魔帝有过什么信仰或忠诚,并且只当魔帝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不过此时此刻,他只能说他对魔帝的印象还算不错——毕竟,尽管魔帝高高在上,那也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家伙。
      紫眸少年在乎的是价值,如果魔帝能够给予更高的价值,他不在乎是否为魔帝服务。或许他已经厌烦了这种棋子的命运,不管是作为撒旦的,还是作为沙利叶的,但此时此刻的他,并没有完全独立自主的实力。
      “父亲啊。”黑月在心中呼唤的是上一任的穆拉萨琦亲王卡普托,“您说过,希望我成为家族的亲王,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而我也答应您,要解除穆拉萨琦家族被血族和黑暗议会施加的各种束缚。但事实上,我们还是在别人的手心起舞!”
      那一刻,黑月觉得有些疲累,他必须要为家族考虑,这是他的责任,是他对卡普托亲王的承诺。他这才发现,自己总是生活在各种各样的责任、计划、阴谋、力量、权力、利益的束缚漩涡之中,他总是挣扎着摆出游刃有余的胜利者姿态,其实内心并不如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甘之如饴。在付出的同时就计算好了索取,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总是要衡量性价比——他这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宫廷之中的成长开始,似乎就从没有体会过所谓的童年。
      黑月第一次敞开心扉,渴望关怀的时候,是对卡普托——但卡普托却用恩泽、爱和责任来给他戴上的枷锁;黑月第二次敞开心扉,渴望爱情的时候,是对玛吉克——但玛吉克只是在他身上发泄变态的欲望,以及基于后者强横的实力而想共同合作。
      所以他渐渐封闭自己,开始和任何人保持心灵上的距离。嘿,即使是在和别人上床的时候,他所思考的也是情报的刺探和自己的能力的运用价值,而并不是单纯的愉悦和原始的快乐。
      穆拉萨琦的少年亲王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仅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份欣喜和趣味了,那怕是突然碰上了一些有趣的、甚至是惊喜的事情,他也会分析事件对于自己的价值,以及对于家族的利弊。
      当然,除了沙利叶那个有趣的承诺,以及索克艾卡斯克。
      见到自己真正的父亲,这单单是个有趣的事情,黑月期待着的这个东西与家族价值和自身利益之间没有特别需要计算的关系,至少,他没有想从中得到什么额外的好处。
      而索克艾卡斯克——即便对于黑月来说,索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甚至连血液也沦为无法增强力量的普通美味食物,但黑月也会因为感知到自己被索克爱慕而眷恋着而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和喜悦,索克的这种爱意并不自信,也毫无占有欲,而是纯粹而羸弱得惹人怜惜。当然,除此之外,黑月还想念索克身体的味道,毕竟那个青涩的金发男孩可爱极了。
      但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一些喜欢那个金发男孩——好吧,终于,此时此刻,穆拉萨琦的少年亲王总算敢或多或少承认这点了——为了破除那个金发男孩对自己,乃至对自己家族的不良影响,他促就了索克的死去。而很快,为了得到撒旦给予的利益,他也该斩断和沙利叶的联系。
      所以,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他走出大殿,大门狠狠地在他身后关上。四下寂静无声,那门扉撞击的巨响似乎久久不绝。
      落寞的神色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很快从他脸上很快消失不见,黑月又换上了那幅气质冷漠、表情淡然但略带若有若无轻佻微笑的姿态,他迈着步子,冲着长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打招呼:
      “亲爱的灾佑大人,您不是说还有公务在身吗?”
      那个英俊高大的男青年报以一笑:
      “公务每天都有,而朋友却不是常常都在的呢。不去我那儿坐坐吗?”
      黑月作出一个懊恼的表情,尽管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感谢您的热情邀请,可惜呀,我现在有公务在身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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