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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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夜里十分安静，遥遥可闻及三两声梆声，张嫣恍惚地醒过来，月光如水透过松木雕花的窗棱照映在青黑的石板上，泛出一层悠远的光来。他睡得很酣，宁静地仿佛婴儿一般，唯有眉头微锁，张嫣支起身子，想拉上帐子，不想他也醒了，转了一个身：“怎么了？”
张嫣一惊，说：“帐子忘了拉，外头月光太亮。”
刘玄闻言坐起来，闭了一会儿眼睛才伸手把帐子放下来，然后又躺下了，嘴里呐呐有声，张嫣没听清，问了一声，然而他又睡着了，她微感无奈，也躺下来，四面都是陌生男子的气息，和张智成不同，他身上有微香的油墨味，她怔怔地望着帐顶，怎样也睡不着。
“三叔三叔三叔……”
谁知半夜三更就有人敲门，刘玄只是转了一个身，张嫣忙推了推他，他“嗳~~”地一声，一下就坐起来问道：“这是干嘛呢？”
“三叔，快起来，出事了。”敲门的是刘江，语气十分急躁，一听见出事，刘玄因为是刘母出事了，三两下就爬起来，穿了鞋子到了外间，开了门劈头便问：“是我娘出事了？”
刘江摇摇头，神色焦急道：“不是。有人煽动城南的灾民打枪富户，聚众烧了几家米行，还伤了许多人。”刘玄闻言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刘江答说：“半个时辰之前，三叔，快点。”刘玄连忙答应着：“你先去叫齐府里的人，我片刻后就到。”
刘江道嗯的一声，他忙回到房里，张嫣早听见了，也起来穿好衣裳，刘玄吩咐她说：“唉，你去帮我把官服拿来，就在最顶上的柜子里。”张嫣忙去拿，那柜子有两人高，他看她架了椅子要往上爬，也顾不得穿鞋，抢过椅子说：“看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张嫣看他迅疾地拿下衣裳，想着一定出了大事，便问他：“出了什么事吗？”
刘玄一面穿衣一面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继续休息，我去去就回来。”说完抓了顶子就往外跑。
城里已经闹开了天，火锅照耀着半边天，城里数家米铺一片狼藉，店内椅柜器皿、粮食布匹一俱被哄抢一空，刘玄率众赶来时，店里仅剩下几个年老力衰的乞丐在拾兜掉在地上的米，他派人将他们带到跟前，面对磨刀霍霍的官差衙役，几个老乞丐早吓得瑟瑟发抖，威吓了几声，就说出了强盗头头郭中元率领着民众抓了淳安米商总会会长赖成天，准备在城隍庙行私刑。
刘玄闻言着实吓了一跳，在他任上出现这些事情已经很棘手，如果再出人命，那还不吃不了兜着走。急忙命令数十名官差骑马先赶去将赖成天救下来，他则领着其余兵勇跑步过去。
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城隍庙，衙役们已经将城隍庙团团围住，捕头王勇上前一步，打了一个千，禀报说：“太爷，要冲进去吗？”
刘玄想了一想，摆摆手：“暂时不要，你先喊喊话，就说只抓首领，其余全部既往不咎。”
王勇听了，立在庙门前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尔等已经被我们团团围住，太爷有令，只要你们交出首领和赖成天，旁人一概既往不咎。若不乘早投降，我们便用大火烧了城隍庙。谁没有父母妻儿？即便不为自己，也当为他们想一想。”
喊完看了看他，刘玄不禁感慨王勇胡诌的本事，示意他继续喊几遍，待喊到第二遍，城隍庙里炸开了锅，都齐齐看着郭中元：“怎么办？”
在场诸人大多数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同农民，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也不会跟着闹事。郭中元眉头紧锁，喝到：“都静一静。”庙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复杂地望着他，郭中元默然不语，只听庙外又喊了几次话，再便听见呼喊声，胆小略小的吴哲已默默低下头：“假如我死了，我妈该怎么办？”
二把手常春大声道：“你再说，再说我打断你的腿。”吴哲却哭道：“我爹死得早，我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这一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还又聋又瞎……郭大哥，我不能死。”大家都是不出声，常春听了立刻给了他一脚：“没义气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别打他，”郭中元一把拉过常春，脑门青筋屏起，突突乱跳：“他说得对。”常春忙说：“中元，你……”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衙役们已经开始架柴，赤色的火苗烧得火把哧哧直响，他沉思了一会儿，回头走到赖成天面前，冷声道：“今日饶你一命，但你答应的事情必须做到，明日开仓卖粮，不准抬价，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舌头割了喂狗。”
赖成天被绑了腿倒挂在房梁上，脸上衣服上都是血迹，嘴巴里也被塞了一块破布，听了他的话不住点头、呜咽出声，郭中元说：“把他放下来。”常春心里着实气不过，又给了他一拳，赖成天闷哼一声，四尺长的青黑辫子扫地一般左右摇晃，常春沉着脸欲给他了绑，郭中元环视了众人一眼，拉着赖成天就要走，吴哲带头跪了，一屋的汉子全哭了。
常春一咬牙：“中元，我随你去。”郭中元摇摇头：“你要活下来。”又和他耳语了一番，常春怔了怔，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郭中元微微一笑，大步就出了门。
王勇数次请求火攻，刘玄都没有答应，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已大亮，庙门口站了个身穿短褂，浓眉大眼，孔武有力的汉子，高声道：“县太爷何在？”
大家忙让开条道路来，刘玄打马上前，见他一脸凛然，心里倒有三分佩服他，便说：“我在这里。”郭中元将刀子架在赖成天脖子上，说：“大人，这厮答应我等明日开仓放粮、回落粮价，如有违背，天诛地灭，小人烦请大人作保，令他一一践行诺言。”
刘玄此刻似有五分佩服他了，于是起了戏谑的心里，对赖成天说：“赖老爷，你可答应过他？”赖成天忙不迭点头，刘玄笑道：“那么我就答应你做这个保。”
郭中元道：“多谢老爷。”他一把推开赖成天，扔了刀就跪在地上：“小人郭中元，淳安人士。去年两江发大水，州府百姓民不聊生，皇上拨款开仓赈灾，几层剥脱下来，到了小民们手里，竟然连一口薄粥都不剩。今日好不容易活下来，全城的米行却抬高米价，骗购乡民的田产，从前五十文钱能买一斤大米，如今连半斤都买不到，我们是走上了绝路，才会出此下策。乱民枪米，这些都是小人一手唆使的，求大人开恩，放过庙里的无知乡民。”
刘玄越来越佩服他，心想他如果不是走了岔道，一定也是个有用的人才，只可惜如今无可挽回，律法毕竟就摆在那里。他曾经抽空看过大清律例，康熙朝后期刑法严厉，他有心相帮，无力回天，不觉有些可惜，点头说：“田亩税收，平均物价本来就是官府的事情，我上任不久，还没来得及整顿，你所说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本官答应你，一定好好查。至于你的同党，我刚才既然已经说了不追究他们，就不会追究，但是你就不行，你犯了罪，就是要收到惩处。但念你一腔为民之心，本官会为你求情，是生是死，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郭中元又磕了一个头，便束手就擒，王勇等人缴了庙里叛民的武器，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住处，刘玄下令查抄郭中元的家，又命人把赖成天送回去，这才浩浩荡荡地回家去。回来后天已经快黑了，他一回来就往刘母房里去了，早早有人等在门口替他掀了帘子，刘玄笑盈盈地进门行了礼，刘母说：“好，回来就好。”
张嫣也站在一旁，穿着一袭素色衣裳，越发显得清理绝伦，看他瞧着自己，神色中不禁有一丝慌乱，刘母笑说：“我今早起来就眼皮直跳，一听你出去剿匪了，更加心惊肉跳，六神无主，好在婉儿一直在旁边宽慰我。”张嫣忙说：“这都是媳妇应该做的。”刘母说：“好孩子，你不知道他，打小就多灾多难的，就是考上进士那样高兴的事情，也出了乱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张嫣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温柔的目光因为朝服的缘故显得有些凌厉，刘玄听了刘母的话，心里一怔，片刻就定下神了，微微一笑说：“娘，你别老提那些事情，儿子以后会平平安安的，好好孝敬您。”
“正是这个理。”刘母笑了笑，又对张嫣说：“只是委屈了你，成亲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又从小不爱说话，不会哄人，你以后还得多担待些。”
张嫣闻言心里一片混乱，脸上微微一红，刘玄沉声道：“娘。”刘母微微伛偻着背，将手握拳放在唇边，一鼓气已到嘴边，生生地忍下去了，笑道：“不说了，瞧你小气的。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回房歇息去吧。”
刘玄心里十分不忍，垂头就跪下了，张嫣一看，也忙跪下，只见他磕了三个响头，道：“娘，儿子走了。”刘母笑着扶起他，道：“去吧。”
两人也就辞了出来，刘江正等在月洞门外，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簿子，看见他们，远远就迎上来，恭敬地行了礼，才将簿子递给他道：“这是从郭中元家里搜出来的。”刘玄嗯的一声，刘江复又看了张嫣一眼，连忙告退，只剩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上房，他突然站住挡住了门口，手上的簿子卷成卷，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自己的手，张嫣险些撞上他，他回过头来看她，眉宇间神色十分复杂，瞧得她一愣，刘玄说：“谢谢你，也许你不知道，我妈，对我来说，很特殊。”张嫣回答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刘玄微微一笑，说：“婉儿，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美。”
她闻言轻轻地低下头去，侧影如剪，微风吹过，院里几株桂树落英纷纷，香气袭人，微黄的夕阳下，衬得她一张脸明艳不可方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