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多憾事》金陵一梦

3、第三章

　　第三
　　到了晌午刘家人都告辞了，张嫣歪了一会儿，睡不着，便起来添了香，才要提笔，只听院内风自西向东，透过竹隙，枝叶都在哗啦不住的响，待风官道衣领里，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天气一日似一日地冷，秋霜过后，离冬日就不远了。这一想，忽而想起园里中的几株兰花，许久未看，也不知观景如何，于是叫道：“翠儿！”
　　翠儿正在打珠络，听她唤她，忙走过来：“小姐，什么事？”
　　张嫣说：“先前那几株兰花不知怎么样了，咱去看看。”
　　翠儿一听她要出去，心里十分欢喜，一面张罗暖衣裳，一面道：“您也该出去走走散散了，整日在房里胡思乱想，迟早憋出病来。”张嫣闻言笑了笑，两人携手出去，在园子里没走几步，便见前头人影一闪，翠儿已经惊叫出声：“小姐！”回头一望，张嫣已然呆住了。
　　眼前站的是唐智成，一如从前的锦衣玉带，傲然而立，从前淡淡然的眼睛里满是惊喜，他快速向前跨了一步，张嫣本能将身子一侧，唐智成心里一凉，努囔了半日，终于开了句：“三妹妹……”
　　“你是在怨我吗？我一听玉良兄说你要成亲，便快马从京里赶来了，我既想见你，又不敢见你。”张嫣有些迷乱地抬起头来，他正望着她，漆黑的眼底尽是懊悔，她听他说话，心里似喜似悲，似怨似恨，复杂得难以言喻，他竟也不是无情的，他是家里的长子，一定身不由己，张嫣有些自欺欺人地扭过头去：“我并没有怨你。”
　　唐智成摇摇头：“你一定恨毒我了！可是三妹妹，普天之下，有谁能拒绝圣上的给的盛宠，格格的抬爱！”
　　张嫣身子一震，恍如兜头凉水倾盆而下，四肢百骸都冻住了，老天这样不公，一日里要她两番在地狱火海里燃烧，唐智成狂热地抓住她的手，张嫣急欲挣开，他抓得越发紧了，说话又快又急：“三妹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心里梦里、睁眼闭眼都是咱们在甘泉寺的美好日子，三妹妹，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就去和姑父求准，我会一生一世都对你好。”
　　翠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张嫣浑身发僵，眼泪不断涌出来，瞬间天地一片模糊，这样不仁不义的话，他竟然说出来了！生生将他残存在她心里的意思侥幸和美好撕得粉碎，他曾经将她的一番情谊弃如敝履薄，如今又反过来践踏她的尊严，张嫣悲极反而笑了：“唐智成，你莫要再叫我看不起，你要当薛仁贵，我却不是王宝钏。”她奋力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从此以后，我们……”
　　他的眼睛无限哀伤地看着她，她终究讲不出“恩断义绝”四个字来，终究是她心软，唐智成直直地怔在一侧，只听无限幽怨的一声叹息，张嫣道：“罢了！你走吧，我再不想看见你。”
　　唐智成又往前了一步：“三妹妹！”翠儿大叫了一声：“表少爷，请尊重。”他骤然停了下来，只见她泪痕犹在，眼里倒不悲不戚了，只是空一样的绝望，勉强笑道：“往事逝兮不可追，大错已经铸成，左右都是我的不是，三妹妹，我这就走了，恭喜你。”
　　话说刘玄到了府台衙门见了上司，又赶到知府大人的私宅参加桂花宴，呈上了刘江替他准备的礼物，知府大人一改前日的冷淡态度，不仅介绍了许多官职比他大的同僚，还留他吃了晚饭，知府衙门离淳安较远，还住了一宿，刘玄直到第三日晌午才回到家里。林氏兄弟已经将家里布置得很喜庆，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字，唐宁亲自写的鎏金喜联，连县衙上上下下腰里都缠了红绸，刘玄入府不禁眼睛一亮，自己在“远古时代”倒是没有这个福分摊上一个盛大的婚礼，倒是在大清成了一次新郎官。
　　他禁不住感慨了一番，唐宁口中的简单原来这样“简单”啊！
　　“三叔，”刘江看见官轿，忙上前来，又在他手里塞了许多红包：“给您备的，留着打赏下人。”
　　刘玄哦的一声，把红包塞到袖子里，进门后府里上上下下打扫的人见着他，都亲热地上前道喜，刘玄一一发了红包，刘江一一和他讲了成亲的细节——在哪里提轿门、哪里该扶着新娘、拜天地时该往哪里拜……十分繁琐，刘玄听着头也大了，拉了刘江的手说：“刘江，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刘江倒是一愣，哈哈大笑说：“三叔，这是侄儿份内的事。”
　　到了迎亲那日，刘玄早早就被叫起来，被丫头们套上大红的喜服，辰时三刻花轿才到，后头绵延了半条街的送嫁队伍，抬着各式妆馃，敲锣打鼓，浩浩荡荡而来，只随吸婆一声“踢轿门咯”，他便踢开轿门，再手牵红绸拉着新娘跨国火盆，拜天地、入洞房。好在唐府的长辈大都在京城不得空，只唐宁一人到了，林家的亲朋也大都在老家不及赶来，否则这婚礼可不知道有多少繁复。
　　闹洞房的人很少，待撒好床帐，丫鬟婆子退出去后，房里只剩下他和张嫣两个人，刘玄顿感四下里空气都逼仄起来。
　　刘玄搓着手转了三四圈，定了定，问：“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不饿？”见张嫣没讲话，径直拿起一块饺子递给她：“这个味道不错的。”
　　张嫣悄然接过，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刘玄问道：“怎么不吃？不哈吃吗？”
　　说完自己咬了一口，竟然是生的，这才猛然想起古代的旧俗，老人们老爱摆些半身不熟的吃食在桌上，只等新人们咬一口，就大声问：“生不生？”如果新人回答：“生的。”那就是大吉大利了，想着不禁笑出声来。然而张嫣仍旧是沉默着，渐渐地便听见抽泣声，刘玄吓得一挑，小心掀起她的盖头，只见她哭眼圈红肿，梨花带雨一般，倒是更加可怜可爱了，刘玄顿感慌乱：“你怎么了？干什么要哭？”
　　张嫣轻声道：“我……有一件事，必须得告诉你。”
　　刘玄坐在床沿，好奇问：“你有什么话就说嘛，我都听着，为什么要哭？”、
　　张嫣咬了咬下唇，猛然抬起头来，泪盈盈地看着他，他都被她看得发愣，张嫣颤声道：“我，我有了身孕！”
　　刘玄瞪大了眼睛，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张嫣又重复了一遍：“我有了身孕。我知道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你可以休了我。”
　　刘玄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嫣闻言十分惊诧，他竟然全然不在意她所说的话，半响后，只听刘玄说：“我其实有阳痿之症，没法行夫妻之礼的。”
　　他当然没有这样的病了！不过是个“生理健康，心灵失常”的男人，刘玄毕竟暂时不太能接受这样古怪的男女关系。张嫣闻言倒是怔了一怔，旋即诧异道：“你？”刘玄一本正经地说：“你也不要内疚，你看！我生不了小孩，你能生，我母亲身体不好，怕是熬不了多久，她又那么想要个小孩，我帮不了她，还帮了林家，否则林家就绝后了，这么说来，你其实是在成全我。”他又拣了一块桂花糕：“这个很好吃，你尝一尝。”
　　张嫣如今确是十分惊异了，刘玄又把桂花糕递了递，她才说了声是，刘玄看她泪痕犹在，真正娇楚可怜，不经意就用手拭去了她的泪，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他实在乏力得很，起身欲脱去身上的衣服，张嫣脸圈一红，也起身按住他的手：“还是妾身来吧。”
　　桌上点的红烛受了湿气，噗的爆了一声，火焰跳动，瞬间就黯淡下去了，照映着她眼睛里的意思雾气，也仿佛蒸散了，恍惚只是错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