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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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楼的小公寓，风很大，吹着抽纱窗帘摆拂不定，波漾一般。日影透过薄纱，落在茶几上，似是水痕无迹。烟紫的花瓶里供着几枝虞美人，嫣红如醉，可是香气渺渺，几近于无。同色的还有那纸请帖，此时拈在容知琳的指间，那红色绚烂浓艳，似能将雪白的指尖融去。
知琳叹了口气，目光微垂，又落在请帖的落款上“新郎：齐非扬；新娘：百里七暮”。七暮迟疑的语音言犹在耳：“要不，你也通知一下你哥。”她不知道，这种第三者告知的方法，比亲自去说更为残忍。
电话的那一头的二哥却似乎波澜不惊，只问她要了七暮的地址，说是有东西要寄过去。知琳有些不忍，可是这世上，谁都有没有方法，没有对策的事。
“二哥，难道你要告诉她那件事？”
“应该没有关系了吧，反正她也放下了，不是么？”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安。那件事情，对七暮来说，该是多么残忍而沉痛的打击。但她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已经过去了。
她还记得那一年，高考后的盛夏，知了吵得让人心烦。她疑惑着萧祈年为什么会约她出来，结果到了冰饮店，看见二哥容知珩也在，更是疑云大起。她问祈年有什么事。而他犹豫了半天，还没有说话。她从没有见过他出现过这种样子，不由连连追问，结果他声音低沉，还是说了出来：“我发现，我并不爱七暮。”
她吃一大惊，只晓得愣愣地看住了眼前的人，几乎说不出话来。二哥冷下脸：“接着说。”
“我想我只是喜欢她，而不是爱她。这不过是我自以为的爱情，但其实……并不是。”
“爱情具有排他性。”仿佛是过了很久，二哥才慢慢说出了口，“你听说我喜欢她后，马上去找她告白了，可见你是爱她的。”
“不。”萧祈年苦笑摇头，“我也想过这一点，但我知道那不过是那天受了你的气，意气用事所造成的后果。”
“你是说，”她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字一句，吃力地问出声：“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她？”
他抿着嘴，终于点了点头。
她一扬手就把冰水泼到了他身上。她的声音剧烈地发抖：“你知不知道七暮有多爱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你有没有为她想过？……你，你简直是个混蛋！”
水沿着少年的额角、下颔滴落下来，可是他一动都没有动，目光灰暗得像是死尸：“我是对不起七暮。我也想再陪她下去，什么都不要让她知道。可是，”他难过地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那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知琳张了张嘴，可是说不出话来，最后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仍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眼里的完美情侣，萧祈年和百里七暮，居然并不相爱——她曾经以为爱情就应该是像他们俩这样子的……可是如今居然……
容知珩盯着眼前的人：“说吧，你想让我们怎么样？”
“容知珩，”他并没有看着他的眼睛，“你一直很喜欢七暮对吧。那么，我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你这是什意思？”
“我告诉她事实之后，就会离开了。我，其实报考了国外的大学。”他转向知琳，“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请你帮忙宽慰七暮。”
“不行。七暮她绝对接受不了这个。”她还是恐慌。七暮听到这消息会怎样？她简直不敢想象。
“……知琳。”
“萧祈年我告诉你，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去解决，不要妄想一走了之！说在一起的人是你，说不爱她的人也是你！你如果不爱她，当初为什么对她那么好？难道那些全都是假的？你这会儿要说分手，甚至不敢留下来承担！你这个懦夫！你知不知道你在她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之后是什么感觉？”
“我明白……”男生痛苦地伸手盖住了脸，“本来我也想继续下去，可是她的眼睛让我受不了这些。她总是那么看着我，好像我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我简直不知道她是喜欢我还是迷恋我……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明白吗？”
“明白个屁！”听到他居然怀疑起七暮的感情，知琳只觉得荒谬可笑，“你不用推卸责任了，反正我告诉你，我不会帮你的，死也不会！再见！”知琳越说越为生气，禁不住又发起火来。容知珩叫了她几声没有用，只得眼见她拎了包，拂袖而去。
后面的事，她也不清楚了。但是她清楚萧祈年的个性。决定了的事，绝不会不做。
那天下午她去了七暮家。七暮什么都不知道，同她说起大学的生活，是一脸天真无邪的憧憬，她说：“放着咱们知琳这样十分的人才，在哪儿一站，都是美女呀。”
她心中抽痛，勉强笑出一脸欢愉：“你少来讽刺。关心自己要紧。”
七暮把脸一扬：“我有什么好关心的？我和祈年，又出不了什么事。”
看，这样的信心满满，浑不知自己的危机将近。她在心里叹气，想了半日，还是决定让萧祈年自己去说。
可是第二天，就得知了祈年车祸去世的消息，就是从冰饮店出来后的事情，据说他当时神情恍惚，而且出租车车速又快，就这么撞了上去。去得很快，当场就没有了意识，还没等送到医院，就停止了呼吸。
可以想见七暮的悲伤。一连几天水米不进。在他的葬礼上，几乎哭得晕了过去。知琳知道，七暮在过了整整三年后，才把萧祈年藏进了心底的洞穴。但是那个伤口，却依然是触碰不得的伤疤，只要轻轻一碰，疼痛就会钻心刺骨。
她真的能忘得了么？
知琳无声的叹气，站起身来，脚步落在厚厚的绒毛毯上，落地无声。俯瞰窗外，当真是软红十丈，凡尘漠漠。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人生种种，她爱莫能助。
不过是个人的缘法，要看造化。
轻轻的“嗒”一声，他搁下笔。是极好的英国钢笔，24K的足金，然而用的却是“英雄”的蓝墨水。知琳曾经笑话他，他也知道不相配，但是因为七暮说过“英雄的蓝墨水写的钢笔字最好看”，所以他用到了如今。
搁到从前，他也不会相信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竟然持续了九年。九年呵，人生又有几个九年？
他重新看了一遍。许久不用笔写字，竟没有怎么搁下，倒真是难得。末尾一句写着“不管怎样，还是希望你过得幸福。”
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情假意，因为明知道她得知这个真相后再也不可能幸福。
但是萧祈年说得对，她有权知道真相。否则太不公平。
对她和他都不公平。她这样思念着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而他明知一切，却苦苦等了那么多年。
太不公平了。
他封上信封，提笔写好地址后，唤了秘书进来，吩咐说：“请替我贴上邮票寄出去。”
然而就在秘书关门出去的一瞬间，失却所有力气。
她必会恨他的吧。那也好，总比忘了他要好。
至少，在信里，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百里”，而是“七暮”。
最后的定影液柔柔地在脖颈上抹开，终于算是妆成。化妆师和发型师显然都极为满意。明亮的镜子里，看得见每一张面孔上的笑意盈盈，竟叫人起了微微的晕眩。长发盘起，一张脸就显得格外的小，加上精致的妆容，几乎不像她了。她站起来，Vera Wang的雪白婚纱，裙摆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繁复无加的美丽。母亲怜爱地望着她，语气欣慰：“非扬待你，也算是有心了。”
七暮微笑，然而又不禁出神。最近总是这样，无论在做什么，她都能发上好一会儿的呆。
终于是要结婚了。从此能过上平常人的日子，不再伤神，不再怀恋过去。
化妆室的门被推开，她扭过脸来望过去。齐非扬穿的是Raf Simous 的修身衬衫，Hugo Boss的西装外套，深浅不同的灰色，再配上小圆点变形虫的领带，更是十分的英俊迷人。
母亲“哎呀”了一声，嗔怪道：“正式行礼前怎么好见面呢？真是不守规矩。”
七暮背对着母亲，向他做一个鬼脸，齐非扬也忍俊不禁，口中却是恭敬严肃的口吻：“我妈妈找您，有事商量，请您过去一趟。”
果然母亲听了就说：“哦，那我去瞧瞧。”一面往门外去了。七暮见母亲出去，方才向他微笑：“我妈就是爱讲规矩。”一遍遍展开裙摆，问他：“好不好看？”
他退开一步，认真端详，方点头说：“很漂亮。”又取出一封信给她，说：“我才在你家楼下，邮差送了信来，我就顺便带了来给你。”故意抱起胳膊，“是男人的字迹。”
她笑了，不由嗔他：“喝那里来的飞醋。”往信封上看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是知珩呢。”
齐非扬没有留意，只是向她附耳：“今天很美。不愧是我的新娘。”
她含笑拆开信封，展开来看，第一行便是自己的名字：
“七暮。”
容知琳在外堂呆得起了倦意，忍不住扭头望向窗外。宁静祥和的清光在朵朵冷云下若隐若现。天际的云可真多啊。那样的多，如同雪絮似的云，是会铺满整个天空呢，还是就此散开？
铅色的天空。
是要下雪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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