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信念 佛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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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佛德里格静静地坐在窗前。前两日，父亲与他的谈话犹在耳畔。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十几年来最大的一个笑话：佛德里格一直以为，父亲矜矜业业经营着奥迪托雷家族产业，最大的目标是把它变成佛罗伦萨最大的银行——然后他的父亲告诉他，不，银行家只是他掩盖身份的副业，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位刺客大师。
而刺客，才是他们的家族传承。他们一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字东征时期的一位叙利亚刺客大师。
而他的父亲在幼年时期，就曾前往叙利亚，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一段进修，直至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刺客。
他们的家族向梅迪奇家族效忠，作为一只潜藏在黑夜的枭鸟，为佛罗伦萨的和平做出贡献。
就在今天以前，佛德里格一直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穿上佛罗伦萨银行家的黑丝绒外衣，带着金链子，张口闭口贸易往来，金钱交易。这些未必是他喜欢的，但这是一份家族产业，代表一份稳定的工作。
而今天以后，他的人生目标可以转变为行走黑暗，刀口舔血，过着朝不保夕，隐姓埋名的工作。这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佛德里格有些愁苦地点了点眉心。他认为，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成为一名刺客。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成为一名刺客，那么谁去做？是性格跳脱不羁随性的艾吉奥？还是体弱多病敏感温柔的小弟弟佩德鲁奇奥？
他能感受到父亲对家族事业传承的决心。
佛德里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转眼间，佛德里格接受刺客的训练已有三四年了。
这一年，他年近二十，身姿挺拔，五官俊秀，只是眉眼间一直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
作为行走于隐秘的刺客，他的父亲将太多的东西藏匿于冰川之下，他能感觉到那平静的海面下延绵深邃的黑暗。佛德里格急于为父亲分忧，然而作为佛罗伦萨刺客领袖的父亲，却在很多时候将他排除在外。
他知道这是他的层次还不够，他太过年轻，在刺客组织中亦毫无地位，他的品格决定了他无法涉足高层的政治博弈。
佛德里格急于成长，他的父亲却温和地告诉他：“你还有时间，孩子。不用着急，如今的你并不能称为真正的刺客。”
“我究竟缺少了什么，以至我迄今为止所有的付出和努力，依旧不值得让我的无名指刻上烙印（指成为刺客，详见注1）？”
乔瓦尼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得明白，我们信奉什么。”
佛德里格并不明白父亲所说的“信念”是什么。他一直以为，当他心无旁念，从高耸的圣三大教堂的塔顶一跃而下，凭借高超的技巧无伤落入下面的草堆（注2），已可以证明自己无所畏惧。然而，父亲一直说，“还不够”。
他所谓的“信念”是刺客追求的自由吗？
还是对刺客组织的宿敌“圣殿骑士团”永恒的、纠缠的仇恨？
是用手中的袖剑，隐秘地反抗暴政和独裁？
还是仅仅对梅迪奇家族的忠心耿耿，听从命令暗杀敌对的政客？
作为一个有着前世记忆的人，佛德里格无法控制自己地思考：刺客们标榜的“自由精神”和宣扬的“反对暴政和独裁”，是不是只是一个简单的口号，本质上是两拨势力的政治角逐，他们的家族也不过是普通的，由权贵豢养、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清道夫”而已。
毕竟，传闻“assassin”一词的由来，就是指波斯的阿萨辛派，以严密的恐怖活动打击政敌——与他们的所作所为，有着微妙的异曲同工之处。
这一天，艾吉奥又不知去哪里“鬼混”了，甚至错过了当天的晚餐。
半夜三更，艾吉奥回到家的时候，他的脸肿着，走路一拐一拐地，但是他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然而，艾吉奥没有料到，他的兄弟还没有睡觉，抱胸站在前厅等着他，吓得他像只炸毛的猫似的跳了起来：“该死的，你一言不发站在那儿，就是为了吓我一跳吗？”他嚷嚷着。
“我雇了几个人去找你，”佛德里格说，“他们找遍妓院和酒馆都没看到你，这让我很担心。”
当他看到艾吉奥脸上的伤口时，他的神情严肃起来。
“是谁伤到了你，艾吉奥。”佛德里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柔和。
艾吉奥听到他这样的声音，却有点儿头皮发麻。他知道他的兄弟生气了，上一次佛德里格这样阴阳怪气的时候，还是维埃里·帕奇那个贱人耍了阴招陷害他。最后，维埃里被他的兄弟脑袋朝下倒吊在维奇奥桥的桥洞下。维埃里不得不望着滚滚汹涌的亚诺河，闻着扑面而来的隐隐臭味，嚎叫了半天才被人救下。
倒霉的维埃里知道是佛德里格动的手，可是有超过一打的人指天画地地作证，佛德里格那天在奥迪托雷银行里算了一下午的帐。
那一次加深了两个家族的仇恨，但是从此维埃里看到佛德里格就忍不住发憷。
当然，一码归一码，艾吉奥脸上的伤的确和维埃里有关，但这一次，维埃里几乎是帮他打了一个好助攻，以至于艾吉奥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佛德，你还记得上午的那个姑娘吗？”艾吉奥说。
佛德里格几乎一下子想起来了，他领着艾吉奥为妹妹克劳迪娅挑选圣徒纪念日的礼物，那个姑娘迎面走了过来。那的确是一位不得了的美人，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冷艳和拒人千里之外。艾吉奥第一次结结巴巴地上去搭讪，那位美人露出了冷淡地一笑，就好像早已看惯了这种拙劣地搭讪，连生气的情绪都吝啬给予。
看来，那时候他的兄弟就贼心不死。
“她被维埃里那个贱人纠缠，我帮助了她！”艾吉奥谈起这个眉飞色舞，“我敢保证，兄弟，她对我有好感！也许，你很快有个佛罗伦萨第一美人儿当弟媳了。
佛德里格记住了那个姑娘的名字，她叫克里斯蒂娜，是艾吉奥第一个宣称想要娶她的女子，是有可能成为他的家人的女子。
但佛德里格只是笑眯眯地说：“哦，那我亲爱的兄弟，看来今后你可得多多留神，去妓院的时候别被人看到了。不然，当心被你气歪了鼻子的未来岳父打断双~腿。家族为这事儿蒙羞，我和父亲也会感到尴尬的。”
艾吉奥几乎跳了起来：“别胡说八道了！我又不喜欢去妓院！我只是偶尔！偶尔！你以为我是你吗？‘圣人’佛德里格，你大概连妓院的大门开在哪儿都不知道吧？”
“不，妓院我当然去过。”甚至还挺熟悉。
毕竟，家中的女仆安妮塔的姐姐葆拉，就经营着一家伺候高官的高级妓院。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也是刺客组织的一员，佛德里格就在葆拉女士那里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隐蔽、躲藏、伪装等技能的训练。
我亲爱的弟弟，你绝对想不到，有一次，我伪装成妓~女拉住了你。你手足无措，狼狈逃窜的样子，我至今历历在目。佛德里格促狭地想。
那一次，葆拉女士一边大笑，一边宣布他满分完成了伪装的训练。
“别骗我了哥哥！你不是一直自诩洁身自好？”艾吉奥夸张地叫了起来，“你涉足过妓院？好吧好吧，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是处~男吗？”
当然是的。
佛德里格不露声色地说：“你猜？”
艾吉奥不依不饶，抓着他使劲儿追问。两兄弟东拉西扯好久，才各自回房睡觉。
看着艾吉奥熠熠生辉的双眼，佛德里格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突然想到数天前，和父亲走在通往圣百花大教堂的路上。
他问父亲，什么支持着他，令他坚定不移？
“你看这片土地，你能感受她的呼吸吗？充满生机的、想象的、自由的气息。”
佛德里格抬眼，望向远处缓缓下落的夕阳。是的，文艺复兴早已在酝酿。
对于佛德里格来说，佛罗伦萨如今的主人洛伦佐·德·梅迪奇并不是一个优秀的“主君”，他喜好奢侈和铺靡的习惯使得银行的压力一度大增。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不计成本地赞助公共建筑、文化教育以及慈善活动，让佛罗伦萨的市民的根本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梅迪奇家族根植在骨子里对艺术与美的追求，更是让诗人、画家、雕塑家、哲学家……簇拥在他们的身边，迎来艺术辉煌的爆发。
“或许佛罗伦萨依旧有着纷争和阴谋，然而，她是那么的迷人，难道不值得我们为之付出努力？”
佛德里格眉眼柔和：“是的，父亲。”
这恐怕，就是父亲所坚持的“正义”吧。
父亲，我或许并不明白刺客背负的信念，更不了解什么是“正义”。
但是我已找到了一盏永远指引我的明灯。
只要有它的存在，我永远不会迷失，不会彷徨失措。
那是我立誓想要守护的。
我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