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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狐朋狗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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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连城这认错态度实在太过端正,说得方皎月都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洛连城就没多大错,能将店面装得如此精致,对他一个门外汉来讲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然而方皎月不好意思了,魏骏河却完全没有,横眉竖眼的待了片刻,魏师长开门见山道:“洛老板,你这家店是多少钱包下来的?”
洛连城何等精明一个人,又怎会不明白魏骏河的意思,他如今是真后悔把魏太太这尊大佛请来了,不是每个军太太都和杜太太一样,有个任妻子逍遥胡闹的丈夫。魏师长这人,是真真不能招惹的。
洛连城揣着明白装糊涂,眼里虽然没有笑意了,嘴角却还弯着:“呦,魏师长,您这话是……?”
魏骏河被方皎月磨了个五六天,对此事的态度已然是极度烦感,然而今天既然陪太太来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便已经是让步了。魏骏河特地腾出脑子琢磨了一番,最后决定来一个以退为进——干脆包下这家店,让太太做个老板娘,不仅太太夙愿达成,自己的面子也保住了,还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笑话。
只可惜洛连城不是一般的小老板,要说他缺钱,那真不缺,一个小馆子又能带来多少利润?且这甜四爷不是白叫的,他就好这口,玩命往里头烧钱也愿意,这唯一的一点点慰藉,哪能说让人就让人?
这种想法,显然是和魏骏河很不对头的,他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索性退让半步,笑微微的说:“魏师长的顾虑,洛某人当然是明白的。”
魏骏河一听这话,心里略微敞亮了一些,这洛连城虽然油奸嘴滑的,但是既识趣,又听得懂人话,还算是有点可取之处。
然而洛连城紧跟着又道:“可话又说回来了,这馆子在魏师长眼里虽不算什么,但对于洛某人来讲,却是几个月来的心血。所以说,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店还是我的,店内的事情就交给魏太太来打理,洛某也不图赚钱,就是过把开馆子的瘾,这点,还希望魏师长不要为难。”
洛连城说这话时,虽然是笑着的,然而眼睫半垂,扩大的两扇阴影扫在脸颊上,总有种隐而不发的怨气。方皎月看在眼中,实在是过意不去,“洛老板,其实大可不必……”
洛连城正兀自沉浸在一派矫揉造作的委屈之中,眼见着魏太太欲言又止地瞧着自己,好像是对自己产生了同情,便嘴角一牵,禁不住就要笑,最后好歹是忍住了。
魏骏河其实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人,如今洛连城示了弱,他反而是挑不出什么理儿来了。想了想,最后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可以,不过咱可说明白了,你这许多地方都弄得不尽人意,得大改!”
洛连城早就料到是这样,所以并无不满,微微一颔首,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来。
魏骏河踱着步子走到门外,盯着那门口的招牌看了一会,说道:“我看,这连城什么的几个字,先改掉罢!”
洛连城在取名这一方面,其实是相当没有创意的,他名连城,开的店便也叫做连城,魏骏河看不懂café一词,最后也就只念了个颠三倒四,含含糊糊。
洛连城挑了挑眉毛,很是宽容大度地道:“这当然是没有问题,魏师长这样说,可是有了什么主意了?”
店名是门面,既然太太做了老板娘,当然是要尽可能的通过店名来广而告之。魏骏河没读过几年书,算是半个文盲,这起名一事,倒真是难倒他了,余光一瞟太太,他脑中忽然电光一闪,说道:“就改做‘叁月’罢!”
洛连城道:“叁月?”
魏骏河点头,随即望向方皎月,逗猫似的道:“三丫头,你觉得如何?”
方皎月一愣,结婚小两个月,还从没听魏骏河这样叫过自己,她忽然跟个普通小姑娘似的,脸有些泛热。一面是羞的,一面又觉得对洛老板有些过意不去。魏骏河一来,就好似大兵过境,活生生掀掉了洛老板一大块地皮。
方皎月垂眸沉思片刻,说道:“‘叁月’好是好,但‘月城’不是更合适?这店毕竟还是洛老板的,哪能什么好处都叫我白白占了呢。”罢了还怕魏骏河不同意,又挑起眼波轻问道:“骏河,你说是不是?”
洛连城听罢此话,忽然抬眼瞅向方皎月,目光很直接,惹得后者不得不转过头来同他对望。两人相看一瞬,都淡淡笑了起来,方皎月那笑里带着丝歉意,而洛连城则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城”这名字,听起来确实比叁月要摩登一些,魏骏河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但他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两个毫无干系的人,那名字甫一相加,便仿佛多了一层千丝万缕的羁绊。
好在魏骏河在这种事情上向来都是万分自信,从不矫情,太太既要叫“月城”,那便随她去吧!
于是在接下去的一周里,洛连城一鼓作气的,对店面又进行了几次大改。魏骏河为了避免旁人说他家宅的闲话,便率先放出话去,说是要为喜好烹饪的太太量身打造一家舒适的小馆子,且还请到传说中的洛老板来打理坐镇。众人听闻后,都道是这魏师长爱妻心切,连他那老友杜宪杜师长听说后,也是啧啧称奇。
而杜师长在感慨的同时,也想到了自己那位终日飘摇在外的娇妻,同魏老弟想比,他觉得自己是有些过于疏忽冷淡了。
而他的那位夫人杜太太,则是个西化过度,且特立独行的年轻女士。二十大几的年岁,心思却跟那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似的,成天见的总想着往外跑。
杜师长和魏骏河不同,魏骏河是沈将军面前的红人,不到迫不得已,都是留他在后方保存兵力。而杜宪便不同了,他觉得自己像沈将军的一把枪,他老人家指哪,他便打哪,大兵一层一层的死,他也无能为力,一年中的大半时日都泡在军营,对于太太,他只要给足了钱,其他的,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而杜太太有闲有钱,整日疯了似的透支她的美貌和青春,寂寞的时候包养个体面入眼的小白脸子,陪她谈天入夜,这样的生活,她一过就是好几年,从来没个疲倦的时候。
尤其是当她遇见了洛连城。
这一日,洛连城忙里偷闲,载着杜太太驱车前往日租界一家有名的俱乐部。
俱乐部是洛连城曾经合伙过的老大哥开得,两人如今虽然是各有事业,然而关系依旧很是不错。
这位大哥了解洛连城的本性,深知他那几家甜食厂就是个障眼法,洛连城外表一副花花公子的形象,背后该运烟土运烟土,该运丝绸运丝绸,甚至连天津卫那几个有名的声色场所,都有他甜四爷的几分股份在里面。
此刻,老大哥吸了口纯净鸦片,吞云吐雾的道:“怎么着,最近又开起什么咖啡馆子来了?”
洛连城腮帮子里含了块水果糖,道:“准备着呢,下周就开!”
“嗬,”老大哥也笑了:“我说,你那位未来的老丈人就容你这么折腾?”
洛连城眼中冷光一闪,说道:“他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功夫来管我?”
老大哥身子微微前倾,身边没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道:“这不正是你的好机会吗?”
洛连城嚼碎了水果糖,冷笑道:“不急。”
“我不管你,你自个儿看着办。”老大哥道,随后又指点江山似的喷着吐沫星,“方晟廷和顾云龙闹翻了天,到最后还不是别人坐收渔利?竞选商会主席的又不止是他们两个,一帮老糊涂蛋!”
说到这里,他冷哼哼的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闷头大嚼的洛连城,盯着对方看了片刻,他发现洛连城如今瞧着真是万分体面了,和当年街边的亡命徒已然是天差地别,颇为感慨的一叹,他转而道:“今儿还是和那位杜太太来的?”
洛连城又抿了口茶,太烫,激得他舌头一缩,“嘶——不带不行啊,闹得厉害!”
“瞧你那点本事,一个娘们就把你拴住了?”
“这话可说岔了,”洛连城往沙发上一仰,翘着一只脚丫子晃悠着说道:“不是她拴住了我,而是我洛某人还没有松手的打算,等我以后改了行,不做烟土的时候,你且再看吧!”
“嗬,你倒是绝情。”
洛连城抿唇,“我本就不是长情之人。”
老大哥哧的笑道:“行,你厉害……不过我说,虽然你还跟杜太太相好着,但她毕竟是老了,天天守着这么朵黄花儿,你也不腻?芍药居那边最近来了批新姑娘,各个都漂亮的很,什么时候你闲了,咱们兄弟俩去乐呵乐呵?”
洛连城勾起嘴角,同这位老大哥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行啊,没问题!”
再说杜太太那边,洛连城借口谈生意,她不能跟也不愿意跟,便到二楼同几位绅士打起了桥牌。普通俱乐部,斗赌打牌的都是些油头肥脑的中年男子,可这家不同,因为装修摩登,酒菜可口,很是受一些阔绰的少爷公子喜欢。
就说和杜太太同桌的这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个个不是西服领带,就是丝绸长衫,表情是生龙活虎的,独有一种蓬勃的朝气在里面。
此刻,杜太太一手拿着牌,一边时不时地朝对面的青年看上一眼,这青年生得极是英俊,身材高挑,眉睫乌浓,且脸上总带着一团轻飘飘的和气,看着教人十分喜欢。
三位公子哥显然是互相认识的,扯皮嬉笑的时候,杜太太听见别人管这位青年叫做“魏二爷”。
听说这位魏二爷还在学校里念书,大哥是一位脾气火爆的军官,三天两头就要训斥他一顿。纵使忠言逆耳,然而年轻人,总是不爱听这些话的,自从认识了林严两位阔少,他那视野一下遍开阔了,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故而也就再不愿回家。
杜太太支着下巴,怎么看这魏二爷怎么喜欢,而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偶尔抬起头来,露出个挺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再低下头去,继续看牌。故而杜太太便带着一种促狭的心思,笑道:“魏二爷,哪有你这样出牌的?”
魏二爷如她所料的有些发窘,叹道:“嗳,这桥牌我才学不久,叫杜太太见笑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腔,旁边林严两位公子瞧出了端倪,便也跟着嘻嘻哈哈打趣起来。正是一派欢腾之时,洛连城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除去魏骏乔,林严两位公子都听说过甜四爷的大名,加之洛连城生得高挑俊美,他们一眼便认了出来。一直听说甜四爷既神秘又高调,如此矛盾的一个人,却混得风生水起,在外人瞧来总是羡慕的。
洛连城向众人行了个淡淡的微笑礼,随即径直走向杜太太,“达令,玩得开心吗?”
杜太太万分坦然地接收了自他眼中传来的电流,撇了撇嘴道:“我手气不好,尽是输了!”
“这有什么,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哎,这几位是……?”
洛连城的目光依次从三人的脸上扫过,经过魏骏乔时,他忽然一愣,实在没想到这位公子哥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迟疑了一秒,他笑道:“这位可是魏二爷?”
魏骏乔诧异道:“你认识我?”
洛连城不愿当着杜太太的面提起他同魏师长的交情,便含糊其辞道:“我们原先曾见过面,魏二爷大概是不记得了。”
魏骏乔对洛连城并不感兴趣,貌似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其实也没真放在心上。众人彼此寒暄一番,这会子又再度落座了,杜太太打得胳膊酸痛,便自己跑去沙发椅那边休息,洛连城这时自然便顶替上来,炫耀了几把他那同样烂臭的牌技。
几人玩到深夜,洛连城一手攥着牌,一边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大哈欠。
他这哈欠就像一根引线,惹得另外三位少爷也跟着张大嘴巴,哈欠连天。打完了三个人又抽了抽鼻子,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朝洛连城赔笑说道:“甜四爷,对不住,我们几个得去那边烟室躺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