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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栖华 所以,华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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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皇子与十二皇子一回来,栖梧宫里顿时忙碌起来,显出一份别于其他宫殿的热闹来。小厨房里炖着上好的补汤,浴池的热水也已缓缓注入,小皇子的寝殿被打扫得焕然一新。
大殿内,华夜华熙双双跪在地上向栖华夫人请安。
华夜温言:“母妃这六年来可是安康?”
座上的女子华服曳地,钗头珠翠轻摇,柳叶眉微微上挑,宫女正往她圆润饱满的指甲上涂浓稠的深紫色。
六年了。当年的小不点也长得这么大了。
华熙一眨不眨地盯着慵懒的母妃,容色仍是端方无双,只是经过岁月的淘洗,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落寞,不复当年妍丽。好比花从骨朵开到全盛,浴过风霜雨雪,更显浓艳大气,再不见娇羞颜色。
真的……很想念母妃……
泪水不禁溢出眼眶,双眼晶莹莹,惹人生怜。
她没有接话。
不是没有感慨的。山长水阔,尹氏山庄与皇城相隔万里,思念便跨越万里。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就这么扔在那里,度过了成长中最重要、最需要母爱的时期。就连碧枝也很是不舍,华夜华熙刚走那会,她经常偷偷哭泣,而她这个正牌母亲,面上却一丝软弱也无。
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下定决心要将他们培养成杰出的人物,便由不得手软。皇上不闻不问,两个孩子等于失去父亲,便由她来严加教导。不成功,便成仁。百年之后,她来独自担当所有罪责罢!
栖华懒于展现恩爱,感到有些棘手,不过又有些好笑,审视过两兄弟浴血的模样,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无需特地经过她们的宫殿,想要看对方的反应,应巧妙地隐于暗中,观风向,听动静。”
华夜一怔,颓丧地垂下脸:“是。是夜儿自作聪明,请母妃责罚。”
华熙暗暗揣度栖华夫人的神色,冲口而出:“母妃不要啊!夜只是心存疑虑,测试一下罢了。”
“责罚就不必了。”她瞥过小儿子脸上明显的惊慌,嗤笑,自己竟有那么可怕,华夜不至于连小小的责罚都受不起吧,今个儿还差点丢了性命呢,“这批人是我派出去的,否则你们认为有这么容易逃脱吗?刘锡说最后华夜将他们灭了口,很好,下决策时就是要如此果断,可你们就这样进宫实在太招摇了。宫中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有人或许会好奇,但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皇上是不会彻查的。”
华夜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很快反应过来,这么说,暗杀不是其他皇子作祟,而很可能是母亲在他们进宫前摆出的第一道难题?
华熙难以理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悠闲的母妃。
她云淡风轻地抿一口春茶,“今日十一十二皇子回宫的消息会传遍宫里每一个角落。皇上虽不至于因为这个来我栖凤阁小坐,那几个女人来问候倒是我所意料的。”
这时走来一个宫女,禀报道:“娘娘,以钗凤夫人与落霞夫人为首的数位后妃正往栖凤阁过来,说是问候刚回宫的二位皇子。您看,是不是让小主子们避一避。”
“嗤,避什么避,不过是刚满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见一见皇上一些女人怎么了。”
华夜听了有些不舒服,他承认自己是太嫩,可满了十二岁就不是小孩了,况且他与弟弟在山庄习武多年,比起当年那个六岁的自己已有很大提升。
在你年少的时候,就要读很多书,了解很多事,然而,天永远比你想象高远,海永远比你估计的深邃。人生即是历练,冲破一个又一个境界,抵达最后的宠辱不惊,心如止水。经过这次暗杀,他幡然醒悟到,要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必须实力强大,让再恨你的人也有所忌惮。
如果可以,当睥睨天下。
“碧枝,带他们两个去洗澡。”语罢,栖华夫人将头靠在玉枕上,眯了眯眼养养精神。
华熙顺从地任由碧枝姑姑牵了他的手,见华夜低头深思着什么,便扯扯他的衣襟,提醒道:“夜,走啊。”
华夜下意识地看了看碧枝,她对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心中立时安定,便轻轻“嗯”了一声。
后院寒梅数点,天色渐暗,砖瓦褪去了鲜艳的颜色。落梅的馨香夹杂着冬季的冷气吸入鼻腔,冷意瞬息被体内的热度融解。一个高大的身影半蹲在地上,脸部线条刚毅,双足蹬着深色的鹿皮靴,可看见紧实的小腿。
浴血的红衣堆叠在火盆中,划亮的火折倏忽坠落,火星四溅,衣袍开始燃烧。刘锡拨弄着火光,见栖华夫人漫步而来,沉着行礼。
栖华注视火盆半晌,道:“刘锡,此行,你以为如何?”
刘锡略一思忖道:“奴才以为,十一皇子遇事冷静,当时虽处于弱势,却能随机应变,以药迷倒一众高手。奴才无能,本以为保护不了主子,想不到为主子所救……十一皇子确是可造之才,快刀斩乱麻,前途无可限量。十二皇子虽未施展才能,却亦能尽快进入情境,因不让十一皇子担心而装作不知,可谓极了解人心,他日必玲珑八面,如鱼得水。”
“呵呵……”栖华轻笑,“你堂堂大内侍卫,竟为一名黄口小儿所救,心中自然不服。”
按娘娘的性子,必不会在奴才头上冠上“堂堂”的修饰,刘锡方闻,心中悚然一惊,神色愈发谦卑,“娘娘,奴才句句属实。刘锡对娘娘与皇子的忠心苍天可见,绝无半分僭越之想!”
“量你也翻不起什么风波。”栖华神色遽冷,凤眼斜飞,无端含了一丝妩媚。她要的信息已经得到确认,当下便拂袖离去。
刘锡苦笑,他对十一皇子的敬重是打心眼里建立起来了。
娘娘是要告诉他,他给了她绝对的忠诚,更要对两位皇子一心不二,惟命是从。今日在众人眼中还是未长大的孩子,明日便可以是御座前呼风唤雨的少年。要是谁敢瞧不起他们,她亦不必动手,他们绝对会亲自收拾。
梳洗完毕,华夜与华熙手拉手从内室出来。
华熙探头探脑的样子很是可爱,蜜棕色的长发还未干透,濡湿地铺在肩上,一张脸素白莹润。他费劲地回想着自己六岁那年栖凤宫的光景,脑中却没留下什么痕迹。只依稀记得那时殿内值守的宫女太监未有现在人数这么多、名目这么杂,装饰虽华贵却欠缺现在的雍容,没有给人一种过于精致的感觉。
哦,对了,那时父皇常常来栖凤宫看望母妃,却把自己唯一的双胞胎皇子晾在一旁。
殿前的梧桐是父皇手植的,他喃喃道:“凤栖梧,凤栖梧……栖华,你唯一是配得上寡人这颗梧桐的凤凰啊!”
母妃听了自是娇羞不已,她难得露出过于情绪化的表情,唯有在父皇面前,似冰山揭开了冷漠避世的面纱。
而今这梧桐疏疏落落,杏色的叶片若蝴蝶的金翼翩翩而舞,如此风华见证了那美好的时光,见证过一代红颜最天真烂漫的时刻。
华夜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抿着唇猜测待会众位夫人来了会作何动作。
少年认真时眉宇间一抹忧郁似天穹深沉遥远,眼眸淡淡辨不出情绪,脸型纤细美丽,十二岁的身体已经初具年轻男子矫好的形容。
栖华夫人见如此美貌,也是心里一惊。
这两个孩子长得像他们的娘亲,哥哥的气质却更出尘些,带着帝王气,弟弟则温顺多了。
帝王气……
她心中慢慢念出这个词语,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烦恼。也罢,随缘吧……
一群后妃似一片香云飘来,金瓒玉珥,铺红叠翠,螺髻凤头,楚楚衣衫。各自争妍斗丽,不甘被比了下去。其中最为傲慢的属钗凤落霞二位夫人,她们位阶最高,如今为皇上身边两颗明珠,艳光无人能敌。
华熙不禁看花了眼,这些姐姐都年轻貌美,不像母妃那么凶,貌似很好亲近的样子……
诸位都是来道喜的,没有孩子的妃子心下不免黯然,栖华自然对她们不热络,或称为冷淡。
钗凤夫人不知说了什么趣事,惹得大家一阵阵地娇笑,她伸出玉葱般的手指往华熙脸上掐了掐,边笑说:“这孩子生得真是水灵。”
华熙奇道,这名女子好生大力,捏得他有些痛了。
华夜见熙儿脸上两条明显的红印子,眉头一蹙就要发作,却想这行为大为不当,年幼皇子是没有权力顶撞高阶妃子的,但他不甘心,令她难堪一下倒不是问题。
他轻轻地揉着熙儿的脸,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怜意。
见这一幕,落霞夫人故作惊讶道:“两兄弟感情可真好呢,就像我们跟栖华姐姐之间,大家和睦共处,像一家人呢!”
何必假话连篇,表面主动示好的人背后很可能□□一刀。
栖华夫人毫不掩饰嘴角一抹鄙夷,下了逐客令:“本宫与孩儿即将用膳,就不留诸位了。碧枝,引各位夫人出流花门。”
这时华夜向前跨一步道:“六年不见钗凤母妃,夜儿很是想念。母妃今日仪容端方,只是不如从前那般娇美,是否是雨苑的空气太湿冷,导致母妃成熟更甚?啊,夜儿忘了,钗凤母妃是年前才迁入椒羽阁的,听说那里温暖如春,一定讨人喜欢。”
六年前,钗凤还未贵为夫人,与其子华玥居于雨苑。怀他时,本以为能够母凭子贵,但正逢皇上春秋鼎盛,许多贵人也在同年怀上了皇子,而华玥又不懂得讨好父皇,钗凤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姐妹一一擢升,自己却仍留在雨苑,好不抑郁。
这两年,终于让她翻了身。
盛焰盖过群芳。
“呵呵,”钗凤夫人掩唇轻笑,直直地盯着栖华夫人看,“本宫圣眷正隆,皇上赏赐我椒羽阁是天大的荣宠。夜儿啊,该叫你的正牌母妃好好努力了呢。有空带熙儿过来玩,有个这么可爱的弟弟,可别舍不得放手了。姐姐,妹妹们告退了。”语毕带领一众夫人又如云般离去,留下许多陌生的香味,混合着,并不好闻。
栖华皱眉等她们走远,使个颜色让宫女布菜。
月中丹桂、一品官燕、象拔虞琴、灯烧羊腿、百花酿鱼肚、脆皮菠萝球、得汁鸳鸯筒、莲子蓉方脯、西瓜盅、酸沙利、糖椰角、提子干……栖凤阁好久没有大摆宴席了。节庆时分宫中都会设宴,宫女太监们得到特赦都可以出去凑热闹,厨房自然冷清,而早年皇上常御临用膳,六六三十六道佳肴缺一不可,比起今日也要丰盛许多。
华熙见着自己最爱吃的桃花银耳粥,忙拉了华夜坐下来。
华夜却不动筷,牢牢地看向栖华,眼中不含一丝愧意,“母妃,请恕方才夜儿多嘴。”
“作为一位兄长,你没有做错,我不会怪你。”她的脸笼着一层沉静的微光,显出一片慈祥来,“华熙性子温驯,不善斗,倘若他被欺负了,不得由你这个哥哥保护吗?母妃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从前我处于弱势的时候,就算被最下等的公公打了巴掌也是不会在乎的。一直以来,隐忍与看清便是伴随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准则。看清了,也就看开了。”
她忽而勾唇一笑,“富贵荣华、凤袍加身,谁说不是呢……”
“母妃!”华夜脸色一变。
座上的女子摆摆手,继续道:“不碍事。你们是我的孩儿,我也不必避讳什么。我这个人就是坦诚,对我挚爱的男子亦是如此。皇上他懂,我想要后位,但他在推脱,他不给我那个位置。后宫里这么多女人,不都在争权夺势吗?不只是我,不只是钗凤跟落霞那两个贱人。皇上喜欢看很多美丽的女子为他倾倒,谁知道她们真正为的是什么而倾倒呢?后位虚悬,是皇帝的主张。也许是他没有遇见能深爱到把江山与之分享的人吧……会是谁呢?这个幸运儿……”她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不会是我了。所以,华夜,华熙,你们更要韬光养晦。当不了皇后,我就要当太后!”
华夜的双眼被一瞬点亮,他激动地抱拳,面露喜色,说不出话来。
“瞧你,出宫六年居然对母妃行江湖之礼。这些东西我可不懂啊!”
“孩儿定不负母妃厚望!”他崇敬地跪下,大拜。
栖华夫人的脸生动起来,她真心实意道:“华夜,母妃亲自来教你帝王之术。至于华熙,他愿学就学,如果不愿……基本的还是要牢记,将来好辅佐你。”
华夜已平复过心情,微微一笑,熙儿在他心中的地位自然是无人能取代的。
而华熙用过酒酿,已经歪在椅子上甜甜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