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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九针阵乱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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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山一门避世已久,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多显。
说得难听些,甚至没有人知道有这么处地方,这么些人。但这并不碍于断明子博弈百家,授徒授业。
其门下四徒,各有所长,各精所长,却无一个如断明子一般是个全才。
花残擅指法易容,捧月擅暗器轻功,藏星擅庖艺星象,柳败独专岐黄。
而岐黄一道,柳败最得断明子真传的,便是九九针阵。
这九九针阵,初为人针二道,断空针四九道,余下皆为普针。乃是断明子的得意之作。而其中的断空针,更是整个阵法精华所在,针存而阵存,针毁则阵毁。针长寸余,而又中通悬空,极之精妙。凝毒汲毒,甚至于汲取心头血,无往不利。
柳败出师五年,救死扶伤无数,却从未动过这断空针。
一来,无人伤重之此。二来,也无人能迫他动得此针此阵。
他摊开针包,列在船头,褪下花残周身衣物,先下普针七道于周身大穴,阻凝真气。再从袖口中取出一物,一个瓷白素净的骨盒。柳败轻轻把它放下。又下六道断空针封阻任督六脉真气流动。
最后下了一道于花残心口之上。汲取心头血。
心头血,心头血。便就是一人身上最为精纯的阳气所凝成的血,传言对某些奇杂怪症深有奇效,但实际上少有人知究竟功效几何,
而那道断空针堪堪下至花残心口,仿佛心有灵犀,他手微微一抖,抬起眼,便对上了花残先是朦胧失焦再到清明的眼。
这其中,有几分是天生注定?
他一直是不信天命的。此刻心中略有触动,一声‘师哥’便出了声。
花残茫茫然,听着他这一声师哥,还恍如梦中,久久回过神,才反应过来变了脸色。
他神色从茫然变成苦涩,用的仅是那么一瞬,却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为什么?”
柳败淡然道:“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为什么。”他却下他心口那枚断空针,施施然打开一直摆在旁边的骨盒。之间其中一团绵软在月华下越见白皙,柳败伸出小心用尾指点了点这玩意,见它缓慢蠕动后,拉动断空针尾的金蚕丝,殷红的血便从针尖处落了下来。正中那团绵软。
这小玩意明显是以此为食,不必柳败催促,那几滴殷红没一会便消失无踪,软绵绵的蛊虫缓慢蠕动到盒壁上,吱吱声像是撒着娇,期望能得到更多的食物。
花残看见这玩意,一双凤眸登时睁得老大,脸色微白,不容置信地看着柳败。
柳败知道他想说些什么,索性是一枚银针,封了他的哑穴,断个清静。却看着那寸长的蛊虫久久失神。
他为这一日已等了很多年,也为这一刻,做了完全的准备——没什么可害怕的。更没什么,是可犹豫的。他此刻略微的有些惆怅,有些无奈的之外已是麻木。
他的欢喜,他的期待。多年间,已成了灰。
柳败撇开自己的衣衫,执着断空针的手顿了很久,最后扎进了自己心口。
他合上双目,感到胸口刺痛,料想大莫还是扎的穴位不正,气息有些紊乱,草草判定后,又提出那枚断空针。如法炮制将心血喂给了那蛊虫。
医者不可自医,柳败深谙其道,却又无可奈何。只料想除这次外大概他此生再不会动用这断空针。
即使只是微创,取心血也还是太过凶险。
他的命,可并不只是自己的。
他见花残呜呜地张大嘴想出声,一双凤眸里满是对他自伤的愤恨,不禁微微笑起来,低下头,轻轻地在那薄唇上印上一吻,道:
“师哥还在,我怎会求死。”
看看这话,说的该是多么情深一片?
花残瞪大眼,傻乎乎的模样大大颠覆了以往的形象。柳败却下他全身各处大穴的普针,唯独不取那断空针。刺破中指,托起那骨盒,引着那蛊虫来到花残心口。
——他只觉心口剧痛,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也看不见任何,一片黑暗之中。柳败温温柔柔地,握上了他的右手,十指交缠,却用了十足的力气,隐隐约约说了句什么。
“不会再让你……”
*
花残清醒时天空已经是现了鱼肚白,他们还在小舟上漂流。他体内真气流转自如,只是全身酸软,特别是身体左边十分的没力气。简直就像是被马儿狠狠蹂躏过一般。
他从前与捧月争斗的时候不幸被师尊的马儿踏过好几脚,因此特别记得那种感觉。却不料多年后又有了细品这种滋味的机会。
下意识地想动动,却发现柳败枕着他的左臂睡的正香。
师弟靠他靠的这样近,似乎只要低下头就能亲到那张恬静精致的面容。花残心口一阵疾跳,瞬时便有些激动起来。
而后,当他反应过来昨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脸色便变得有些不自在了。而他们的右手,却还是相连的。
温热柔软的身体让人不觉得想更加贴近些。花残在死死瞪着熟睡的柳败一阵之后,突然有些泄气。
他总是宠着自家师弟的。
就算他在自己身体里弄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还是如此。
何况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古怪。师弟做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外。理清这错中复杂的一切,似乎成了当务之急。
花残咬了咬下唇,突然莫名有些委屈。
他觉得自己就像迷局中的棋子,非但是脱不了局还被人握在掌中随意摆弄。而那人,偏偏还是自己最不敢触及的。
掌中的人,局中的棋。
这种挣脱不能,却又不愿挣脱的感觉,让花残感到深深的无可奈何。
可一切,毕竟向着好的方向变化。师弟并非对自己无意。否则也不必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他骗到这船上。
但他的意,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求的意——
他不敢求。
花残这头正纠结,冷不防见柳败睁开眼,盯着他却不说话。
他咽了咽口水,被看得有些发毛,于是弱弱唤了声“师弟。”
柳败嗯了一句,从他身上坐起来。鸦羽般的长发倾泻而下,衬着那张容颜,有些虚幻的美感。
花残这不争气一下又不敢动了,却听柳败道。
“我在你身上下了同命蛊。”
“呃……”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我这一生,就这样连在一起了。”
“噢……”
“师哥以后要是敢再逃跑,我是再不会去寻你了。只是黄泉碧落之下,你恐怕是摆脱不了我了。”
“哦……”
柳败冷冷瞥了他眼:“你难道没什么想说的?”
花残沉默道:“我正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