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似熠》青争玉尔

5、第4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

　　“映梅。”秦钰铷轻轻开口。 “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那枝腊梅拿过来。”
　　“小姐，你不是……”映梅眼中略带疑惑，身形稍有停滞，随后便立刻转身走到放置绸子的托盘边，小心捧起刚刚那小姑娘折下来而搁置在上面的梅花枝。
　　映梅不解地看着小姐饶有兴趣地拨弄这支梅花，忍不住开口：“小姐，院里梅花这么多，为何单单对这支情有独钟？”
　　秦钰铷没看她，眼中仍然满带怜爱地对着手中的花枝：“你自然不会明白，这院外的梅花身处自由，这一枝一桠虽细，微观却挺拔如青松，可想它的韧性何其坚；朵朵梅花色泽光鲜粉嫩，饱满欲滴，瓣瓣似柔如凝脂的皮肤，一摇一颤中透着春意萌动的盎然生机。这禁锢在院中,没有自由的死寂可是远比不上的。”说着，秦钰铷的眼中隐有痛楚，但转瞬便消散了。皓腕一抬，轻轻地将梅花枝插进一旁空置的碧瓷瓶里，萧然的闺阁顿时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风采。

　　原来这秦小姐竟是这般温润的人，不愧是大家闺秀。靠在床头，我回想着今天在风尚阁看到的。她不像我所想像的那么蛮横娇纵，反而识大体、顾大局，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却又要被无辜牵扯到一场政治婚姻中。她甚至不曾见到过那个名曰“丰神雅淡，识量宽和”的莫公子，就要莫名其妙作故事里名义上的女主角，实则是一个手段、一件工具而已。霎时间觉得有点不忍心。
　　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一阵虚微的光线射进来，我刚抬眼一看，门又轻轻合上了。
　　“是你。”我笑着开口，装作刚要拉过被子入睡的样子。
　　“既然还没睡，怎么不点灯呢？”云雀好笑地看着我，一边点亮一旁的烛灯，“这么黑你看得见？”她熄灭手中的灯笼，坐在床边仔细看着我。
　　“你看我这不是刚要入睡了吗？你就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些心虚。
　　云雀沉默了一刻，凑近了来：“别以为我看不到。老远就发现你房里没有点灯，很黑……你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怎么可能告诉她！“啊……没有啊，”我很惊讶地解释道，“怎么会呢，你想多了。”说着用手在她脸前扇了扇，又摇摇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我倒松了一口气。
　　“小薏，你想不想随小姐出嫁？”云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我原本安下来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难道她知道我的意图？
　　我惊魂未定，半晌未说一句话。她却又撅起嘴道：“知道你也想，竟不告诉我！”
　　“什，什么？”
　　“明明知道我们这多人都是极向往莫公子的，好多姐妹们都希翼着三月初一那天小姐能赏我们这个面子，可以带走我们一些人！我今天看到你折梅花了，”云雀又凑上前来，大大的眼睛盯着我，“你可是要去送给小姐？” 没想到云雀竟看到了，我慌忙遮掩：“不，不是啦……只是觉得这梅花开得正好，很喜欢，便随手摘了。再说，小姐的阁中如此多腊梅，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哼！你难道不知小姐极喜腊梅的吗，”云雀甚是不满，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咦？不对！在此之前，你从未进过小姐的风尚阁……你确实不知道她爱腊梅的。”
　　顿时松了口气：“嗯。可是我忘了带走那枝腊梅，多半被小姐或是映梅姐姐扔了吧。”
　　透过窗户又看着陆陆续续过来的烛光了，我推推云雀：“去睡吧。”便径自转过身躺了下去。
　　其她丫鬟们都回来了，再和她说下去，恐怕露馅。

　　离三月初一不远了，府上府下忙得不可开交，每个人好似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自从那天，就再没见到秦小姐的影子。她多半是没怎么出过阁院了，而我也没有什么理由进去见她。
　　鱼塘在府中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以神一般的速度修葺好了，快得令人不思其解。放眼望去，偌大一片池塘顿生眼前，那么的不可思议。曲曲折折的荷塘上，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其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恰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自岸边又向湖心搭起了檀木，尽头便是翼然临于湖上的轩榭。
　　知道今天是初一，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或许此刻才卯时刚出头吧，看看众人的脸色，却无一不兴奋异常。
　　聚集在秦府的议事堂，云雀偷偷看我，朝我一笑。我也回她一个疲倦的笑容。
　　老远瞥见一袭淡黄色丽影，周围顿时骚动起来，一片唏嘘之声。映梅搀着秦小姐缓步前来，阿英嫂手忙脚乱地命令我们安静。老爷和太太们皆在厅上坐着，一派慈祥的模样。
　　哼。我心中不屑。
　　梅香！一个激灵，我颤了颤。随着小姐的盈盈莲步靠近，清冷的梅香一股股幽幽地传来。没想到在风尚阁里我闻到的不仅是梅花的香气，还有她的香气。
　　与梅共生，与梅共生香。
　　“铷儿，”秦翰林说，“快过来。”
　　“是，爹爹。”
　　秦钰铷一身，是腊梅的颜色，高贵又清雅。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议事堂很大，说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两旁立着紫檀木藤篮，其上垂着莹珠流苏，四面装裱着一幅幅佳作，大气磅礴如绝巘怪柏，悬泉瀑布，清新雅致如落花流水，峡蝶恋花，花梨木架上错落地摆放着孔雀绿釉青花瓷，粉彩蟠桃纹天球瓶，给室内更添雅致书香。正观赏得出神，忽一轻柔细雨的声音入耳：“爹爹，不用再选。我心中陪嫁丫鬟已定，田管家记下便是。”
　　周围一阵躁动。终于待秦钰铷口述，田管家笔头书完。田管家正了正色，底下人都严肃起来。
　　“陪嫁名单——”田管家清了清嗓子，大家都激动起来，“映梅，水梅，怜梅，梅消，梅融——”
　　我听着，脑袋一阵眩晕。怎么都还带个“梅”字。
　　突然不说话了，抬眼见他眉头一皱，霎是不可思议地瞄了我一眼：“薏仁——”
　　本来没什么不一样，可在这么多“梅”丫鬟中还挑刺地多出来了一个我，顿时显得与众不同。我顿时心惊，打量了四周丫鬟们，她们都惊异地看着我，一些人眼中还带着一丝不快和愤恨。
　　我做不出什么表情，不管是喜悦也好尴尬也好。
　　我感受得到云雀深深地望着我，我也没敢看她，毕竟她是这府中唯一与我要好的人，我自然也希望她和我一同，只是小姐没有注意到她，我也无法。
　　“剩下的事宜就拜托田管家操劳了，”秦小姐转身向秦老爷和各位夫人福身，“那铷儿就退下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总觉得她的“恩准”不怀好意。为何要选这么多名字带“梅”的人，却又要偏偏在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提起我，众目睽睽之下，秦府上下的人都注意到了我，而我，真正地让他们觉得——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