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似熠》青争玉尔

2、第1章 心沉似海空悲切

　　莲步轻移，早春的风卷起罗裳的裙边，林薏仁双手捧着玉兰坊新制的款式图案，向着风尚阁走去，风尚阁里住着的正是秦府的大小姐秦钰铷。
　　“当心！小薏！”薏仁一楞，匆忙停下脚步，却见身前赫然是一个大坑，真的好险，但她强自镇定，不露出有惊无险的情态，转过身来，果然是与她同为丫鬟的云雀。
　　“谢谢你，云雀，这儿什么时候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我怎么不知道？”薏仁佯装天真地开口。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昨儿晚老爷就这样吩咐了，说是要新修一个鱼塘。你在想什么呢？这样入神？”她眨巴着水灵灵的眸子，微撅着嘴，一派妙龄少女的模样。等等，鱼塘？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吧，秦府的老爷秦翰林位高权重，身居宰相一职，权倾朝野，手握盐、矿等国家民生命脉，怎会是赏景享乐之人。
　　“唉，还不是寻思着小姐的大喜事啊，再过不久，小姐就要出阁了，一大筐子事儿还等着张罗呢。”薏仁抚额轻叹，一副愁云忧心的样子溢于言表，可心里却琢磨如何能随秦大小姐混入莫府。
　　“真羡慕小姐能嫁给莫公子！可也只有小姐这个镐京第一美人的头衔才配得起莫公子这般才情的人吧。”又开始花痴了，自她费尽心机进了秦府后，几乎每个丫鬟提到她们未来的姑爷莫珏辰，都双眼冒桃花，神情充满无限渴慕之情。
　　薏仁来和璧国已有两月，如今天下三分，黎昕国、蕴泽国、和璧国各占东南、西北、东北的土地，她的家国黎昕国财大，却气不粗，军事武装薄弱，和璧国却恰恰相反，军纪严明，士气高昂，军力强盛，国境内却矿产匮乏，而蕴泽国听名字就知道，雨润苍生，粮食丰饶，却不如黎昕国的百姓精于商道，而至不如其富饶。
　　据说薏仁出生后被发现无法流泪，如其他孩童一般大哭，被视作妖邪，遗弃街头，恰被六岁的林府三公子林景曜收留，成为林家的暗人，赐名林薏仁，接收严苛的训练，却终生绝不能习武。
　　林家的暗人，四岁起就要通晓的，便是一个“忍”。
　　“三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是去后山的茶园采茶，还是去前院的酒窖酿酒？我还是更喜欢桂花纯酿，满齿留香——”一个银铃般的清脆童声随着蹦跳的步子盈风回荡着，晃似耳旁。
　　那人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身影透着丝丝缕缕的愁虑和无奈。
　　突然，那人回身，一把拉住小女孩的手，紧了紧，转身加快了步子。
　　“三爷！薏仁好疼，快放开薏仁的手！”女孩用力地想挣脱束缚，奈何在他面前不过螳臂当车，丝毫无法撼动他的禁锢，还有……他的决心。
　　林景曜终于在一处假山后停住了脚步，他随手按下一块凸起的岩石，只听岩面震动，石灰扬起，不久便显现出一条暗道来，石阶自上而下，看不见尽头，似要通向黑暗，侵蚀人心。他冷声命令女孩下去，嗓音却是在发颤。
　　女孩十分听话，心里自以为又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便带着笑地应着，蹦跳地往下走。他凝视着她的背影，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等等！”一道干涩的声音自他的口发出，“……放心，我会来接你，一定！”尾声很快消融在黑暗中，女孩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思及此，薏仁的目光便有些模糊，同着眼前小女孩孤单的身影，和那句承诺的言语。只是当时的她，没有想到，黑暗向她招手，却没有桂花纯酿，满齿留香，也没有熹光微露，暖意融融，有的只是身后阖上的门扉，渐失的光芒，饿殍遍野，尸骨未寒，血香弥漫，恶腐飘零，直至恐惧蔓延到身心，脑袋一片空白，软身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惊痛感和吱吱声中醒来，确是十多只潮湿肥硕的老鼠，拖着又细又长的尾巴，睁着血红的眼球，张着满嘴的尖牙，啃食她的身体。
　　伤痛使她惊醒，她将再无可能做那个跟在林景曜身后贪玩任性的小女孩，四年的光阴匆匆走过，那些美好的旧时节如流沙般婆娑着从指间溜走了，而她，必将长大，作林家手上的一把刀，报答四年前的救命之恩。
　　而这间暗房，便是对如薏仁一般的孩子的先头考验，胜了，固然留得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命；败了，就是尸骨无存，葬身于此，作了老鼠的美餐。
　　她摸遍全身，掏出不知何时装在口袋中的火折子，让火舌席卷老鼠们，和前人的尸体，避开大火，让它燃烧，映得满室光亮，渐渐地光线淡了，能烧的都烧完了。黑暗中，薏仁睁着眼，等着那句承诺的实现，一阵一阵的倦意袭来，饥寒交迫，她不敢闭眼，任由思绪散去，她知道她一旦睡去，便再也醒不过来，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几个时日，总之最后，薏仁是活着见到了那个黄昏的万丈霞光和云彩背后绯红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