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纪》莫零轩

9、PART 9

　　【里界•溪殿•茅草屋】
　　景轩站在深暄的房间里，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一旁的深暄看着他，苦笑一下：“我说景轩啊，你都保持了那个姿势一天了，你累不累啊？”
　　景轩没有说话，但深暄像是什么都知道一般，继续说着：“你着急也没有用，占星总得需要时间吧，不过看清玄的意思，这次是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了。所以，你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
　　景轩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扔给深暄，瞪了他一眼。
　　深暄接过瓶子：“我懂我懂，我闭嘴行了吧。这个是清玄让你给我的吧，又要吃药了啊。”
　　“那个，是治心脏的。”
　　“哇景轩，这是你今天到这里来说的第一句话，我还真以为你哑巴了呢。”深暄夸张地说。在看到景轩杀人般的目光之后，又立刻乖乖投降：“我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一直以来都是，清玄告诉我什么时间要吃哪种药，我从来都不会去记这些事的。”
　　“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多活几天。”是景轩冷冰冰的声音。他总喜欢把关切的话语，也说得如此刻薄。
　　深暄苦笑：“我有想的。”
　　景轩不再说话，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开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清玄推开门，严肃地说：“是时候了，走吧。”说着，他展开了穿界术，示意深暄和景轩走进来。

　　【浅界•森泽市•鸢影家】
　　深暄刚站稳脚，觉得脚下有种粘稠感，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泊里。他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景轩看着房间里，表情还是那样冷漠，没有丝毫变化。
　　茗汐坐在地上，抱着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鸢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琉璃也瘫坐在地上，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焦点。霄枫浑身是血，已然分辨不出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地上的人的。他看到了三人的到来，但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清玄咬紧嘴唇不让自己颤抖，他听到霄枫用内层通话对他说：“这就是我的未来么。”
　　景轩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态度，他甚至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简单地，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送他们去龙阁。”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悬停在空气里，人就已经不见了。

　　【里界•龙阁】
　　“咳。”紫彤清了清嗓子，想要打破会议室里尴尬的寂静，但是没有用。她看着空着的三个座位，叹了口气。
　　“这会怎么开啊……”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景轩却突然接了一句：“那么就先不要开了吧。”说完便起身，带头走出了会议室。
　　“景轩大人？”紫彤显然没反应过来。
　　“紫彤，”凌远拉住她，摇了摇头，“让所有人都静一下吧。”
　　紫彤看着身边严肃的凌远，坐回了椅子里。凌远就是这样，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一旦到了关键时刻，最冷静的，最靠得住的，还是他。
　　翦绫“噌”的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琉璃拿着翦绫会长给她的医药箱，脑海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她推开了房门。霄枫斜着身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草地，似乎没有注意到琉璃的进入。房间里洒了一地的月光，霄枫似乎和它们融为一体，看起来格外飘渺。那一刻琉璃忽然变得很害怕，她怕霄枫真的会这样融进夜色里，再也寻找不到。
　　“霄枫。”她不禁叫出声。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我……”琉璃指着手里的医药箱，“你的伤，还没处理呢吧。”
　　霄枫保持着沉默，只是走到桌边坐下。得到允许的琉璃也走了过去，把药箱放到桌子上，检查着霄枫的伤口。
　　“这……”看着霄枫背上的伤，琉璃倒吸一口冷气。那伤口像是一条河流，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腰部，又长又深。“为什么不早点去处理？紫彤姐很擅长这种事的。”琉璃哽咽着忍住眼泪，她不能再哭了。
　　琉璃的提问没有得到回答，她只好打开箱子，找出药品和纱布，开始包扎。擦拭的时候，霄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还是明显感到他颤抖了一下，便急忙问：“很疼吗？”
　　其实她知道这是在问废话，不可能不疼的。霄枫却摇了摇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不在意房间里显而易见的尴尬。
　　“好了。”琉璃合上箱子，稍加停顿，“那么，我走了，你休息吧。”
　　霄枫还是没有说话。
　　“我走了啊。”琉璃走向门口。
　　在她即将关上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了霄枫好听的声音：“你，不恨我么？”
　　只这一句话，就使琉璃又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杀了鸢影之后，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久遥却以统治者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你们真的不如景轩，他就看出来了我的人体操控术。只是稍加读取了这女孩的记忆，就可以骗过你们。”
　　茗汐颤抖地问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久遥啊，我只是久遥。她也只是鸢影，不知道魔法的小女生，你们被骗了。”她说着，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微笑，像是在说一个美好的故事。
　　“不能杀了你们，那就让你们痛苦吧，痛苦到觉得自己只是活着就都是罪恶，当然如果你们自杀，那再好不过；继续活着嘛，倒也有用。黎天的这个计划真不错，你们说呢？”
　　“你是久遥，那我的小影呢？”茗汐终于崩溃了，她尖叫着，周身激起了魔力的气流，“把小影还给我啊！”
　　久遥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不想再惹麻烦了，我先走了，好好享受我为你们准备的宴会吧。”
　　茗汐慢慢地走向躺在地上的鸢影，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睡在了一片蔷薇丛中。
　　“小影……”茗汐蹲了下去，“你睁开眼睛好不好？不要睡了，是我啊，我是你的姐姐啊……我回来了，以后我哪都不会去了，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所以你看看我啊，求求你了……”她泣不成声。

　　霄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恨我吧。”

　　从回忆里挣扎出来，琉璃努力晃了晃脑袋，握紧拳头，“不是你的错。”
　　“呵，”霄枫笑出了声，语气平静地说，“不是我的错？那么你告诉我，不是我杀了她，不是我没有发觉鸢影就只是鸢影，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茗汐没有失去最爱的妹妹，你没有失去挚友。”
　　“知道么，给她最后一击的时候，我犹豫了，我怎么能杀了她？我停在她面前的一瞬间，她笑了一下，自己扑到了我的刀上。”
　　“她最后用很震惊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定是想说什么，可惜没有说出来。她肯定不相信我会杀了她。”
　　“霄枫，别说了……”琉璃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霄枫并没有停下来：“她最终还是摆脱了久遥的控制，可惜是在死之前，多讽刺啊。知道么，我现在还会不住地想到那时鸢影的眼神，那是在提醒我……”
　　“够了！”琉璃不顾一切一般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了……她，不会再活过来了。”
　　霄枫终于不再说话，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琉璃看着他：“你别这样好不好，你现在简直就像我刚遇到你的时候一样。”
　　“你再怎么自责，鸢影也不会再活过来，难道我希望她死么？！没人这么希望吧！”
　　霄枫还是没有说话。琉璃坐到地上，微微抬着头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霄枫：“如果你觉得是你的错，那么我原谅你，这根本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如果你觉得我没资格让你得到救赎，那么至少我与你同罪，让我陪着你，让我陪着你啊。”
　　霄枫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脸泪水的琉璃，终于挤出一个笑容，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是那么爱哭。”

　　龙阁里有个房间叫“冥想室”，是前任龙阁领导人设立的，那里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别人再想进去就会被结界拦住。那位领导人设立这个房间的初衷已无法得知，也许是想给人们一个可以真的自己冷静一下的地方。
　　屋子里的设施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里面的东西都是暖色的，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却也足够点亮整个房间。被施过魔法的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茗汐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边，双手环抱着自己，把头埋在手臂之间。
　　“这房间，真不错。”屋里传来了本不可能出现的第二个人的声音。
　　茗汐抬了一下头，冷冷地说：“别用小影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久遥看了看自己，讽刺般地说：“为什么不呢？不是我说，你妹妹还真漂亮，就是可惜了啊。”
　　茗汐抑制着自己的冲动，她知道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幻术控制的影像。
　　“其实你很恨他的吧。”久遥歪着头说了一句。
　　茗汐侧过脸，不去看那熟悉的身影：“我不知道你在说谁，而且我不恨任何人，小影的死，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她。”
　　“别说这些好听的了，如果你真的不恨任何人，那我现在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久遥笑着说，“杀了她的人并不是你，当然我也没动手，你知道的。”
　　见茗汐没有回答，久遥附身到她面前，换了一种声音：“看着我的眼睛。”
　　在茗汐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她就妥协了。
　　久遥的眼底涌起一阵浓雾：“杀了你最爱的妹妹的人是谁？”
　　茗汐目光涣散，表情呆滞地回答：“霄枫。”
　　“你恨他吗？”
　　“恨，非常恨。”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好？”
　　“杀了他。”
　　“对，杀了他。你要杀了他。”
　　“他杀死了小影，所以我要他偿命，要还给他我的痛苦。”
　　“好，说得很好。”久遥大笑着拍了拍手，“可是你现在不能动手哦，那样黎天又会不高兴了，放心吧，你早晚会报仇的。时机到了，我会再来找你。”
　　茗汐机械地点了点头。久遥便消失了。
　　房间里还是之前的样子，温馨舒适。茗汐的眼睛也恢复了光彩，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景轩的房间里，清玄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准备接受惩罚的小孩子。深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景轩，选择了保持沉默。
　　清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终于开口：“景轩，对不……”
　　“别说什么对不起，”景轩打断他，“你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你是占星师，我知道，就算你明白会发生这件事也不能说。你们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深暄看着他，叹了口气：“景轩，你别什么都憋在心里。那孩子的事，我们当然都很遗憾，但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黎天策划的事，我们是阻止不了的。”
　　景轩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点，“我明白的，你们先走吧。不过今天太晚了，留在龙阁吧。”
　　“好。”

　　龙阁里的一盏盏灯都暗了下去，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恢复了沉寂。每个人怀着自己的心事，无法入眠。除了清玄，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清玄也不知道，未来是否还有改变的余地。就算再绝望，就算再迷茫，黎明也还是会到来。

　　第二天上午。
　　深暄走到龙阁图书馆门口，看到里面的人，便停下了脚步。
　　霄枫站在一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他伸出右手，看样子是想把书放回书架。他眯着眼睛，终于举起了书，可是却完全放错了地方，书掉到了地上。
　　看到这里，深暄皱了一下眉头，走了进去。
　　“霄枫。”
　　霄枫转过身来，看到深暄，伸出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弯下腰，想捡起地上的书，却抓了个空。
　　深暄走过去，慢慢地把书捡起来，定定地看了霄枫几秒钟。
　　“深暄？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霄枫不解。
　　“我听说你使用了一个禁术，”深暄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代价是你右眼的视力吧。”
　　霄枫笑着接过深暄手中的书，隔了一会才说到：“我该说不愧是暗系魔法师，知道得真清楚吗？”
　　“清玄一直不允许我使用会伤到视力的禁术，他说那样对魔力的损害太大，托他的福我还保持着5.2的视力。”
　　“不会吧，”霄枫装作很惊讶，“早知道我就用别的禁术了。”他笑了，似乎完全不在意右眼前的黑暗。
　　“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很不方便吧。而且这样对另一只眼睛伤害也很大，如果是紫彤的话说不定……”
　　“这件事，”霄枫打断他，“我右眼的事情，麻烦你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第四个人？还有谁知道了？”
　　“我们老大啦，只要看一眼，我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还有，你家那位占星师应该也知道了吧，这就够了。”
　　他用左眼看着深暄，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