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纪》莫零轩

12、PART 12

　　【里界•龙阁】
　　医疗室里，霄枫慢慢睁开了眼睛。窗户微微敞开着，窗帘没有拉。外面是一片夜色，可以看得到，里界的黑水晶一般的夜空。
　　他抬起手，想坐起来，却发现被子有点重。侧过头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琉璃。
　　他轻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傻丫头。”
　　“你醒了？”门口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霄枫这才转过头，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那里的茗汐。
　　他笑了笑，自嘲般地回答：“感觉我最近，总是在这里醒来啊。”
　　他把被子给琉璃盖上，自己坐了起来，不想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疼得他出了一头冷汗。可是他还是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茗汐有点着急：“你别乱动，才过了一天，怎么可能好得了？”
　　霄枫显得有点吃惊，还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我都昏迷了一整天了？”
　　“嗯。”

　　沉默了很久，茗汐才慢慢说道，“霄枫，对不起。”
　　“为什么？”霄枫一直微微地笑着。
　　“我……”茗汐脸色变得很难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杀……”
　　“没关系的，”霄枫打断了她的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当时动手的，毕竟是我啊，能怪谁呢？”
　　茗汐看着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真是一点没变，就是个滥好人。”
　　“是么？我倒是觉得也不坏。”霄枫轻轻地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茗汐继续说：“你昏迷期间，我们开过会了。上次回来之后，久遥找到了我，给我施加了幻术，想让我杀了你。不过她太低估我了，我正好利用了她的计划，想除掉她。”
　　“本来我想的是，以你的性格，肯定不会对我动手的，只要做出假象，让你暂时动不了，再召唤出路西法就可以了，但是没想到你，”说到这，她无奈地笑了，“没想到你连防御都不准备。”
　　霄枫依旧笑着，“我本来就觉得很对不起你了，也想过就这么被你杀了也好。可是琉璃那丫头啊……”说到这，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另一边熟睡的琉璃，眼底里一瞬间流过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琉璃她居然说，‘你还想让茗汐也背上罪过么，你想让她更加痛苦么，你想让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么’，如果她不说，我还真没想过那么多，我还挺自私的啊，只想自己好受一点。”
　　茗汐使劲摇了摇头，“别这么说你自己，她听了会伤心的。”
　　她看着床边的琉璃，微微扬起嘴角，“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啊，总能让你改变主意。”
　　“嘿嘿，谁知道呢。不过茗汐，你这次的做法，真的吓到我了。”霄枫回过头。
　　茗汐也严肃起来，“我是真的想杀了她，不计后果地杀了她，可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突然噤声，一个字都没再说下去。像是一个一直被避开的话题，突然被提起了。
　　“没想到居然被亲自现身的黎天阻止了，更没想到，祭尘就是黎天。”霄枫用听不出感情的语调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虽然这么说，其实想的都一样。
　　要说整个龙阁最不起眼的人，大概就是祭尘了。性格温和，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没有景轩的王者气势，没有紫彤的领导风范，没有凌远的放荡不羁，没有翦绫的外冷内热。其他方面，只是和景轩的关系似乎特别好，不过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加入龙阁的。魔咒师原本也不是个很厉害的头衔，只有在某些时候才有用，也没有茗汐那么特殊的身份。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非常温和，温和到有时会让人忽略的人。
　　不过少了他好像也不行，他就是个老好人，平日里龙阁有谁吵架了，或是意见不统一，总是他出来打圆场，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偶尔也有腹黑的一面，在浅界当老师的时候似乎也乐在其中。对谁都是微笑的，可是现在想起来，那笑简直就是一个面具，隐藏起真正的他的面具。
　　他真的是个完美的伪装者，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温和得让人说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的，缺少不了又没有太大存在感的人。
　　霄枫一直记得，在他亮明自己身份的时候的情景，虽然那时自己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可是还是不会忘。他充满心机的笑，面对重伤的久遥也毫不留情的冷血，还有，俯视苍生的王者姿态。

　　“那个人，真的是祭尘么……”茗汐忽然说道。一句话的尾音并没有把声调挑上去，让人听不出她到底是在提问，还是说服自己相信他不是。
　　其实并不需要答案。
　　霄枫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里界的天空没有受到污染，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是很纯粹的颜色。一如现在，是深邃的，望不穿的漆黑。

　　“现在才发现，我从没看透过他。”霄枫依旧看着夜空，“他就像里界的天空，看似简单，不含杂质，其实，最深邃最复杂的也是他。”
　　“是啊，”茗汐表示赞同，“和他一起在龙阁呆了那么久，我居然完全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龙阁。他的性格，似乎就是没有性格。”

　　其实这样的人最可怕。霄枫很想这么说，但是还是没说出口。他换了个话题：“茗汐，你站在这很久了吧？去休息吧，我没事了，这么下去你也坚持不住的。”
　　“别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补充道。
　　“知道了。”茗汐笑着回答，“别安慰我了，现在最混乱的，应该是你吧。”然后便走出了房间。

　　茗汐走后，霄枫在床上坐了一段时间，想要站起来。他怕惊扰到琉璃，就慢慢挪到床边，吃力地把腿探下床。刚刚把重心转移到脚上，胸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只好作罢，重新躺回床上。
　　刚刚茗汐不经意间说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思考。祭尘，现在该称为黎天了。黎天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很是让人在意。
　　“你很厉害，不过你需要想起来的事还多着呢，霄枫。”
　　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要想起什么？还是说，他果然知道我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他到底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没有回答。

　　【地点不明】
　　“啪。”清脆的一声响，身着冰蓝色服饰的少女被打得跌倒在地。她浑身都是伤，血流了满地，可她还是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想干什么？”黎天站在一边，眼神冰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冰雪。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把人整个冻住。
　　他走到久遥面前，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想杀了他？这个问题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遍了。你以为茗汐的实力比不上你？因为你那点毫无价值的自信，害得我提前暴露身份。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不是看你这垃圾还有点用，我根本不会留着你。你给我听好了，我要杀了你，远比你要杀了霄枫容易得多。别以为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他手一甩，把久遥甩到了墙壁上，她咬着牙，却没能爬起来。
　　黎天冷冷地说：“滚。”然后就消失了。

　　黎天站在不知何处的草地上，看着远方，微微一笑。
　　霄枫，你的记忆，到了还给你的时候了，我总不能一直帮你保管着。不过我们现在完全是敌人呢，真想看看你知道真相后的表情。你会怎么看我呢？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
　　如果有机会，真想告诉你：长大后的你，变得更优秀了。

　　黎天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透，虽然平时总是笑着的，但却让人觉得，他其实比谁都冰冷。但是此刻的他，眼底竟有一种异样的光芒。
　　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浅界•森泽市•森泽中学】
　　霄枫醒来后两天，就和琉璃回到了浅界。比起一直呆在里界，不如回家更能解决一些问题。
　　早上，霄枫站在班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早啊，琉璃。”他像往常那样打着招呼。
　　“早。”琉璃轻轻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旁边的女生转过头来，“琉璃，关于鸢影转学去了加拿大的事，之前你知道么？”
　　琉璃的动作僵硬了一下，还是微笑着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呢，她走之前才告诉我的。”
　　“欸，那霄枫你呢？”
　　“我？我也不太清楚……”霄枫支支吾吾地回答。
　　“叮铃。”预备铃响起，解救了尴尬的两个人。
　　“呼……”霄枫舒了一口气。
　　霄枫看着自己不远处空着的座位，微微走神。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以来，自己都没怎么来过学校，就是不想这么尴尬。和琉璃在一起的时候，也很默契地都不说这件事。还是被提起了，被那么不经意地提起。
　　如果能换座就好了，把这个空座位换掉，这样自己看着还会舒服一点。可是不行啊，不能有这么不负责任的想法。
　　他余光扫到了黑板上的课表，第一节是数学课。想起祭尘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在讲台上，想起他的”小手段”。想起那个不太起眼的，温柔的他。其实现在也觉得不是很真实，那样一个人，就这样变成最大的敌人了。
　　果然和【零纪】扯上关系的结果，就只有物是人非么……

　　这么想着，上课铃响了，老师的脚步声传了进来。霄枫收回思绪，低头整理了一下桌子，突然想到，祭尘走了，不知道班里的女生会有多失望。
　　霄枫一直低着头，所以没有注意到旁边琉璃的表情，直到听到那无比熟悉的声音，“好了，我们上课。”
　　他猛然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祭尘。他依旧像以前一样笑着，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祭尘你……！”霄枫没有控制住自己，猛地站了起来。
　　教室里其他的同学都回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琉璃慌忙想要拉住他，小声说：“霄枫，冷静点！”
　　讲台上的祭尘似乎并不吃惊，他还是笑着，语气平和地说：“怎么能直呼老师的名字呢，霄枫？”
　　霄枫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捏成拳头，直到手都白了也没有发现。
　　祭尘温和地说：“有什么事，下课再说吧，不要占用上课的时间，怎么样？”
　　霄枫没再说什么，慢慢地坐了下来，只是在坐下的一瞬间，张开了结界。

　　“‘断流’么。”讲台上的祭尘无奈地放下书，“可以暂时停止没有魔法的事物的时间流动，不是禁术但是极其耗费魔力。一般人只能坚持一分钟，你还真厉害呢，霄枫。”
　　霄枫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夸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祭尘笑了一下，“为什么？我是代课老师啊，你们原来的班主任还没回来，所以我当然是继续代课咯。不过啊，其实你们的班主任再也回不来了就是了。”
　　“你不可能……为了这种理由留在这里……”汗水从霄枫的脸颊流下，看得出，他的魔力快要坚持不住了。然而他的愤怒却一直支持着他。
　　一边的琉璃拉了拉他的手，“够了霄枫，不管他为什么留在这里，都以后再说好不好？你的伤……还没好，要是再……”
　　“还是琉璃明白道理，”祭尘说，“放心，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也不会对一般学生怎么样。你们以后来不来学校，也随你们，我不干涉。”
　　结界一瞬间就消失了，时间流逝又恢复了正常。

　　琉璃不顾正在上课，站了起来，拉起霄枫，“老师，霄枫说他不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说完就拉着霄枫快步走出了教室，丝毫不在意其他同学看着他们的异样的眼光，从始至终也没有看过祭尘一眼。
　　走出教室后，依稀能听到祭尘说没有关系，继续上课之类的话。
　　“我说琉璃，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哪不舒服？”强行被拉出来的霄枫苦笑着问。
　　琉璃没有看他，只是拉着他一个劲地往外走，“难道你能坐在那里，看着他像什么都发生一样，给我们讲课？”
　　霄枫没再回答，默默地跟着琉璃走着。

　　讲台上的祭尘还在讲着课，微微地笑着，就像以前一样。

　　【里界•龙阁】
　　晚上，紫彤蹲在景轩的办公室的地上整理资料；景轩坐在椅子上，不知在看着什么。
　　紫彤抱起一打纸，翻看了一遍，“景轩大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质疑过您。不过您做了什么事，即使别人不理解，我也会无条件相信您。事实也证明，您做事之前虽然不解释，但到最后总能证明您是对的，我也知道您不喜欢解释什么。”说到这，她突然不再说下去了。
　　景轩微微扬起头：“所以你想说什么？”
　　紫彤放下手里的纸，站了起来，却还是没有直视着景轩的眼睛，“关于祭尘的事，您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么？”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景轩才回答：“我发现他的魔力不太对了，后来也猜到他大概是个魔法师。”
　　“那……”紫彤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那您为什么，留他到现在？”
　　“只有黎天知道完整的【零纪】在哪里，他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毁掉它了。”
　　紫彤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继而她笑了：“我就知道景轩大人绝对不会判断错的，不过有时候，解释一下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的。那么，我先走了。已经很晚了，您早点休息。”
　　看到景轩点了下头，紫彤便走了出去。

　　景轩整个身体坐在椅子中，头向后仰着，闭着眼睛。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那是这一任的龙阁刚刚成立的时候拍的。最初的成员只有三个人，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其中两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另一个稍大些。
　　照片上，三个人拿着一张纸，灿烂地笑着。那张纸的最上面写着“龙阁继承书”的字样，下面写着三人的名字：景轩，祭尘，澈夜。

　　此刻的景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累极了的孩子，他坐起来，看着桌子上的照片，眼底里流淌过许多难以名状的东西。
　　怀念，哀伤，痛苦，不舍……
　　他在手上点燃了一团火焰，伸向那张照片。最终，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火焰也熄灭了。
　　景轩把照片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地。那片草地上记载了太多东西，即便性格冰冷如他，也不能轻易忘记。

　　没有人知道，这个如此强大的，被众人景仰着的，王者一般的人物，也是人。
　　一个有感情的，普普通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