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大风》ansel疏影

1、Side A

　　所有的事都有期限。在每一段时间里，我和你，你和他，他和我都有不同的姿态。

　　末末不喜欢照相——不喜欢留下证据的感觉。落落很喜欢照相，——喜欢纪念的感觉。
　　“末，来，笑一个嘛。”落落把镜头对准末末，可她就是不合作，扭来扭去躲避着。“你有了数码相机，不要拍我，拍别的东西，不行吗？”末末很是不悦。“别的东西没有你漂亮。”落落笑着“不屈不饶”。
　　“咔嚓”。还是被定格于一瞬间里：末末不满的嘴角和他惊讶的目光。
　　“对不起哦。”落落移开了挡住脸的相机。男孩挠挠头，闷闷说了句：“没事。”末末转过身只看到一个背着包的背影。视线从背影慢慢移向天空，蓝得有些黯淡，还未分出层次。将近未近的傍晚，突然大风。

　　“我找到他了。”落落在食堂里突然神秘地宣布道，挤眉弄眼地。
　　“谁？”末末抬头看住她。勺子里是残留的土豆丝。
　　“就是和你意外合照的那个男生嘛。”落落往嘴里送了一口菜，“嗯…你觉得他如何呢？”
　　末末知道落落什么意思，“他的背包很帅。”
　　“咳，谁让你说这个呀。”
　　“你为什么找他？怎么找到的？”
　　“其实不是有意找的。他和我上了同一门选修，刚好坐我旁边。我觉得他很好玩，都不讲话，闷闷的。我把相机悄悄递过去给他看了那张照片，想看看他的反应。”落落等着末末迫不及待的表情，故意停顿了一下。
　　“如何？”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说了一句……”落落美丽的眼睛挑逗着末末的耐心。末末故意不看她，埋头吃饭。“配合一下我的虚荣心嘛。”落落不满。
　　“你这招只对幼儿园小朋友才有用。”
　　“好啦好啦，我说啦。他说了两个字——‘删掉’。没了。哼，只有缺乏爱的小孩才会这么没情趣。”落落下了一个结论。
　　“缺乏爱。”末末低声重复一遍。
　　突然大风，折磨着窗外的树。哗啦作响。他竖起衣领，低头逆风经过食堂，可是不饿。

　　某些人天生交际能力就非常好，无论多么难接近的人都可以很自如地交往，迅速地建立起友情。比如落落。
　　“为什么你可以如此轻易地和人建立关系，表达友善呢？”有一次，末末问落落。
　　落落微微一笑：“末，你知道为什么别人觉得你不好接近吗？因为你很少笑，总是很严肃。你不主动和别人打交道，而我正好相反。如果你很想和某人做朋友，就不要等待对方先开口，自己要主动。直截了当地从‘你好，我叫末末’开始。”
　　“这样太突然了吧？我做不到。”末末摇头。
　　“等你脸皮练厚就不会觉得难啦。你缺乏锻炼啊。”
　　末末在校门口等落落，看着涌出的人群，发呆。突然想到了上面的对话。“你好，我叫末末。”末末不知不觉在心里练习着这句话。
　　“嘿！”一只手突然搭在末末的肩上。“你好，我叫末末！”末末知道是落落，本想和她开个玩笑，突然大声喊到。
　　“呃，你好，我叫穆牧。”男孩友好地笑了起来。
　　突然大风，头发挡住了微红的脸庞，末末在发丝的空隙里偷看他的笑。

　　回家的路变成了三人行。落落说今天数学老师真恨，居然布置那么多作业。穆牧说要不明天我的借你抄。末末说在书店看到了一本新出的设计类杂志。穆牧说这本杂志在国外挺有名的，改天也要买来看。他们去尝试新开的点心店，逛书店，偶尔一起做作业。对彼此的了解越来越多。
　　对一个人的逐渐了解是一个怎样的过程？交流和观察。知道你对某些事的看法，试着去理解，运用自己有限的阅历和感悟。把接纳你的胸怀慷慨地拿出来，对你说：“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吧，我愿意听。”人还是需要伴的，在每一段每一段的路上。穆牧喜欢电玩和地理；看的书很庞杂；父母很忙，经常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和家里那些亲戚的关系很淡，只在过节的时候走动；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的缘故，经常转学，所以朋友不多。“缺乏爱的孩子。”末末在心里如此认定着。
　　穆牧说，有一次，他发高烧在家里，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说很忙叫他找爸爸回来照顾他。爸爸虽是回来了，在他吃完药之后又出去应酬了。其实他当时很希望有人能握着他的手，陪他。“缺乏爱的孩子。”落落在心里如此重复着。
　　末末和落落决定轮流给穆牧带早餐。今天油饼豆浆，明天牛奶面包。变着花样，费着心思，不叫他觉得单调和不合胃口。“明天给他带什么好呢？”这是末末和落落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看着他狼吞虎咽，会明白有一种幸福叫满足。
　　突然大风。透心凉。

　　“落落今天真慢，再不来上课就迟了，豆浆就不热了。”末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不满地又踢了一脚墙根。末末转过路口，看看落落来了没有。只是，
　　只是落落今天不是一个人。她和穆牧面对面地站着，在说话，说很少的话，但流露出很多激动的情绪。求爱。末末在脑海里蹦出这样的词。是的，落落在求爱——求穆牧允许她爱他。虽然末末根本没有听到落落说了什么。
　　在看到落落张开手拥住穆牧的一瞬间，末末命令自己向后转，跑！强忍住想知道穆牧如何回应这个拥抱的念头，跑！
　　和往常一样，好孩子末末没有迟到，喘着气走到自己的位子。装着早餐的袋子还攥在手心里。豆浆已经没有热度。“今天的早餐又是豆浆啊？”同学甲暧昧地说。
　　是的，班上早就流言四起了。大家都在猜测三角关系，最后鹿死谁手。末末看了一眼落落和穆牧的位子，空的。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
　　上课铃响了五分钟后，落落和穆牧才出现。落落的眼睛亮亮的，穆牧一向在众人面前僵硬的脸此刻显得柔和很多。
　　不行了，末末想。她打了报告，说不舒服，想吐。老师批准她去医务室。“要我陪你吗？”落落关心地问。“不用，不严重的。”末末低头从他们身边穿过，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没有去医务室。末末坐在一处安静的楼梯，没什么人会经过。居然把早餐给带出来了。末末笑自己。把吸管插进豆浆，撕开蛋糕的包装，填充并不饿的肚子。一口蛋糕，一口豆浆；一口豆浆，一口蛋糕。外加无数眼泪。把嘴塞住，把哭声堵在体内，就可以证明自己没有哭过。
　　今天的蛋糕没有加糖。
　　然后，突然大风。

　　穆牧被选去参加地理竞赛了。落落很高兴。
　　“末末，你不知道，他这几天多辛苦，每天都要做很多练习。你看他的黒\眼圈多么严重。”落落唠叨着。这一天，穆牧放学后参加竞赛补习，落落和末末先回家。
　　最近这一对手帕交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着穆牧打转。每当落落幸福地谈论着她的穆牧的时候，末末总是在想他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已经到了彼此渗透，无法分离的地步了？是不是已经到了渴望彼此拥抱的地步了？是不是到了完全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地步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末末想到上个周末坐公车看到他们在公车站如此深情的对视，就知道他们少年三人行的美好时光彻彻底底结束，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有些关系，不进则退。
　　疏远是必然的。末末逐渐不再和他们同路上学、回家；把送早饭的权利完全移交给落落；穆牧也很少再和她讨论新看的书和杂志。虽然他依然对她微笑，可是没有了末末过去所感受的暧昧。因为时间带来变化，就好像突然大风。

　　剧本终究要翻到关于离开的一页。末末要搬家到另一个城市。一个机会，不是吗？
　　一首歌唱到：不要看到你们的爱败给了时间，我宁愿选择离别，没有一句怨言。这是末末所能给出最好的祝福。
　　穆牧参加竞赛获得了二等奖，他曾说过要不是有落落的鼓励，他是不会如此努力的。是的，落落给了他飞翔的力量，让他走出缺乏爱的世界。难道末末做的就是如此微不足道吗？只是他不需要吧。
　　飞机场。落落和末末哭得很伤心，十几年的姐妹了。穆牧走到末末面前，给了一个坚定的拥抱：“朋友，珍重！”
　　谢谢你，谢谢你终于给我一个肯定，谢谢你依然让我在你的心里占有一个朋友的位置。唯有谢谢二字，对应此情此景。长长的一段心路，也唯有谢谢二字来收场。
　　突然大风，熟悉的地方在身后渐行渐远。

　　末末在另一个城市安顿之后，决绝地断了一切联系。不写信，不打电话，不上网。狠下心地。
　　“就让他们继续幸福吧。而我也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平静地生活。最初还是会想起与落落无话不说的时光，和穆牧相识的过程，还有比爱还长的思念。
　　三年过去，落落，你们还在一起吗？
　　五年过去，穆牧，你偶尔会想起我吗？
　　八年过去，落落，你知道我喜欢他吗？
　　十二年过去，穆牧，我很想你。……你，你们，都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