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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求仁得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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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洛继续用手指轻压着衣服下夹杂着各种新伤旧痕的身体,指尖在胸腔左侧反复摩挲了一会终于得出了结论,昨晚上酷拉皮卡将他掀翻在地上那狠狠的一脚踩断了自己的两根肋骨。好在还没有刺破器官。对于一个无痛感的人来说,无痛感可以让他们从□□不得已的忍耐的和对感觉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保持精神与行动不受影响。但同样,由于无论多大的伤害都不会让他们觉得痛苦,也使得他们身体无法估计伤害的严重性,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规避危险。这样的身体很有可能因忽略掉某些不明显的伤害,无法及时的治疗而恶化发展最后在不经意之间要了他们的命。库洛洛摆正了躺卧的姿势,尽量让伤处不被压迫。现在他并不想其他人发现自己伤的不轻,不过他打算回去之后再处理这伤。他并不担心身体会出多大的问题,因为这样的状况对于一直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的他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在应对自己的创伤这件事上,他不仅观察敏锐而且经验丰富。库洛洛其实更认为这是神明赐予他得天独厚的恩赐,也许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如他这般,不再受凡体肉胎的种种痛苦的折磨,还拥有了加倍的快感。
库洛洛对人类所有负面意义的亲身体验仅仅停留在懵懂的幼儿时代。追逐嬉戏时摔倒擦破皮的刺痛,度假中被烈日灼伤的皮肤的瘙痒,游泳时被呛水的窒息,或者熬夜看书后的疲劳。这些构成了库洛洛对痛苦的所有的感性认识——玩乐后的代价,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喜欢。
库洛洛也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很早就摆脱了这种无谓的烦恼。那一年他才7岁。而就在那时,库洛洛的父母亲在感情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然并不是说他们不再相爱,或者对彼此不忠。一种尴尬而难以启齿的局面困扰着这对夫妻。大卫已经50岁了,虽然外表看起来他依然像壮年人那样精力充沛,依旧保持着健美挺拔的体格。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开始步入衰老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变化,精神上也渐渐失去了曾经强烈的欲求,而那时爱丽丝才刚满三十岁。库洛洛至今仍觉得,那时候是母亲最为美丽动人的时期。她就像一朵开到最盛的玫瑰一般艳光四射又躁动不安,她炙热得让大卫快要被灼伤,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为了抵消掉那种恼人的欲望,这对夫妻开始热衷于将精力消磨到形形色色的社交活动当中。他们暂时靠着觥筹交错间的疲劳与干扰从夫妻生活的困境解脱出来,而相应的他们的家庭时间也被缩减了。而库洛洛却觉得这样的变化很棒,因为他开始有了主宰自己时间的权力。
在一个父母们忙于应酬的下午,库洛洛又一次逃开了大人们的视线,躲进了父亲的书房内。他花了好些时间终于读完了之前父亲还未修改完的新剧本,现在还沉浸曲折的故事情节中。故事主线是围绕着一颗叫做“撒拉弗之眼”的传奇宝石展开的。神偷轻松的潜入侯爵夫人卧室,从保险柜中盗取了她靠设计陷害自己亲密闺友换来的那件价值连城的珠宝——一颗重达150克拉的珍稀红宝石。然后这名雅贼像天降之神一般从二楼纵身一跃,跳入了花园中,在名媛淑女们娇嗔的大呼小叫声中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庄园。
库洛洛忍不住幻想着那样浪漫的场景。透过写字台前的窗台,他目测了一下花园对面父母的卧室,简直就跟字里行间描写的一样,很显然父亲写侯爵夫人家格局的时候照搬了自己住宅。相似的场景激发了孩童天生的模仿欲,他放下了书,飞快的穿过花园,闯进了二楼父母的房间里。当然,库洛洛并没有找的母亲的“保险箱”,那如眼球大小,张扬得过分的宝石更不可能出现在女人们随意丢放在外的首饰盒里。翻箱倒柜一无所获后,不甘心的库洛洛还是打算继续实践剧情。他将母亲化妆台前那把高高的细脚酸梨木椅子搬到了窗台前,靠着它爬上了高高的窗台。
库洛洛推开了玻璃窗,幻想自己手中正握着那颗炽天使火红的眼球,煞有架势站在的在宽敞的窗沿上摆着各种自认潇洒的动作。这时候突然花棚里传来了爱丽丝惊慌失措的惊呼:“阿尔!你在干什么!”作为母亲的天性,看到孩子站在那样危险而毫无防护的地方,爱丽丝自然吓得乱了方寸。她不顾一切的冲到了楼下:“阿尔,别淘气,你站那儿不是玩的地方,快下来!”
库洛洛自然知道母亲为什么大呼小叫,如果是平时,他早就乖乖的听话退回去了。但楼下突然聚拢来了一大群客人,看着众人慌张的神色,库洛洛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表现欲望,他甚至故意将一只脚伸出了窗台。看到库洛洛半个身体悬在外面的时候,客人们都倒吸了一口气,急忙哄着他呼喊着让他回到屋里。大家七嘴八舌,声音乱做一团。这时父亲也和佣人们一块儿冲了过来,“阿尔,赶紧给我回去!否则你再也别想进我的书房!”在一片慌乱失措的状况中,父亲的呵斥声让所有人的安静了下来。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带着威慑力,终于库洛洛撇撇嘴收回了脚,转过了身去。他伸出手想借着往外拉窗门的力,潇洒地从窗台跃入屋里。而他却没注意到闭着的那一半窗门并没有锁住,当他用力拉住窗框准备跳起来的时候,窗门因为他的拉力哗啦的一声朝外翻了过去,库洛洛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被掀出了窗台。
楼底被吓坏的人们整齐划一发出了一声“啊!”,在吵杂的惊呼声中,库洛洛感觉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落地的瞬间他短暂的失去了知觉,就如同眨了一下眼那么短暂的时间。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他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就像过电一般。“这样的姿势摔下来真是太丢脸了。”此时他的心里只想着这个,赶紧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爱丽丝让大卫赶紧去叫救护车,而她和她的一位女友则蹲下扶住了库洛洛。女人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她们只是让他坐在原地不要乱动。
爱丽丝用颤抖的声音问到:“阿尔,快告诉妈妈你哪儿痛?”“妈妈我没事。”库洛洛对母亲的关心稍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停留在了母亲女友的手上。这位同样时髦而年轻的少妇正轻轻的撑着自己的肩头,她纤细的无名指上一颗鸽子蛋红宝石就如同炫耀一般的散发着刺眼的光芒。“虽然比不上‘撒拉弗之眼’,但这样美丽的宝石戴在这样的手上还真是可惜了。”库洛洛心里只想着那如赤炎般刺眼的红色:“宝石越耀眼戴着它的手看起来就越干瘪小气。”
库洛洛的思维显得过分活跃与分散,他总是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而这时候,他的手竟然情不自禁地向着少妇的那只手伸了过去。大家都以为库洛洛是想拉着少妇的手站起来,都涌了过来让他不要动。一片混乱中,许多的只胳膊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库洛洛感到突然觉得这些动作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人们缓慢而迟钝的晃动着身体,库洛洛甚至看得清楚每个人接下来要干什么,而自己似乎也已经从人群中抽离了出去变成了唯一没有被慢放的例外。他的内心已经跃跃欲试,一个早就埋藏在心里面出现过无数次的念头催促着他,不要错过那转瞬即逝的时机,探骊得珠就是现在。他尝试着快速地捋了下少妇的手指,那样快得看不清动作的速度让他自己也暗暗吃惊。短暂的骚动之后,那枚昂贵的戒指的光芒已隐没在孩子浅浅的衣兜里,而它的主人甚至还没感觉到已经失去了它。
库洛洛第一感觉到了贯穿全身的刺激和兴奋。一切都好像在书上读到的那样,主人公在一场意外之后得到了超自然的能力,并靠着它大显身手,心想事成。他突然之间拥有了不可思议的盗取能力,而且其他感官也像突然打开了开关一般变得异常敏感,嗅觉、听觉、视觉、触觉似乎都被放大了两倍。更妙的是这一改变并没有让他的身体感到别扭或难受。
直到父亲叫来了救护车,自己被抬上救护车的担架时,库洛洛看到自己肿胀的手臂和小腿才意识到自己的早就受伤了。但此时他变得敏锐的身体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甚至可以说身体反馈给了他超出了正常程度的舒适感。就像□□受到了伤害后大脑发出了某种让人产生愉悦感的命令来作为对□□的补偿。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库洛洛无法抑制的兴奋起来,他轻轻的发着抖。而心急如焚的父母则以为这时库洛洛感到难受的表现,不停地在一旁安慰着他。这时人群里响起了爱丽丝女友尖利的尖叫声,库洛洛则带着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顽皮的神情看着救护车快速关上了车门。
库洛洛并没怎么担心自己的伤势,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枚到手的戒指。它并不适合戴在那名少妇的手上,库洛洛觉得自己这件事干得漂亮。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拿着这枚戒指有什么用。读过那么多父亲的剧本,他当然明白如果被别人发现这枚戒指在他手上,那么自然会有不尽的麻烦等着他的父母和他自己。于是很快紧张感就压倒了第一次偷窃得手的成就感。库洛洛顿时觉得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成了负担。想到这里他早已意兴阑珊。他决定扔掉这个没用的东西。当护工将他从急救担架转到推床上的间隙,旁边正好走过来了一名推着医疗废渣往外走的清洁工。库洛洛眼疾手快地将戒指丢进了垃圾车里。啪嗒一声,戒指似乎掉在了像是黏糊糊的什么东西上,这样的声音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而在库洛洛的耳朵里那声音却出奇的清晰。
库洛洛四肢打着石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让他觉得百无聊赖,任何事都没有发生,包括他以为的宝石失窃会成为轰动新闻,最后也只是发展成为母亲女友与保险公司漫长的扯皮官司。库洛洛十分的后悔与懊恼。因为自己可笑的心虚,他搞砸了自己的第一次作案。本来这一次试手是可以有个非常完美的收尾的,但他却自动放弃了。而那颗昂贵的战利品到底是被其他人捡了,还是已经倒进焚烧炉变成了一块焦炭,这就无从得知了。
印象深刻的遗憾总会成为一些自我意识过强而又执着的人的心理制造一些不可抑制的惯性。库洛洛在真正成为大盗强梁之后,这种无法补偿缺失感变得愈加强烈。每每得手后总是会觉得留有这样那样的遗憾和不满。“开始只是想要得到,可最后发现不管到手什么都会失望。”库洛洛觉得自己虽然得到神的眷顾,总是很轻松就能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神却忘了给他如何使用的神谕,所以他只能在浑沌晦暗中横冲直撞。
如何安置自己获取的东西,这个问题让库洛洛苦恼不已。他永远都总结不出一个有用的经验。但凡留着就会厌烦,成为毫无意义的累赘。可抛弃了又老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心里无比空虚。那么只好夺取更多的东西来补偿那种遗憾了。只是没想到越弥补那个漏洞就越大,似乎渐渐已经成了无底洞。“一方面贪得无厌,索取无度,而另一方面又浅尝辄止,无动于衷。真是自相矛盾的欲壑难填。”库洛洛带着强烈的优越感嘲讽着自己。早就失去了对物欲、情欲、名利的兴趣,剩下的只有想要得到执念了。这执念让他和他的追随者们能够超越规则,超越伦理,超越常识甚至超越生死的一意孤行,执迷不悔。
而这种不求功利的恣意妄为几乎快让他产生一种追求纯粹理想的错觉,让他在体验完自怜的惆怅后又享受肩负神圣使命的满足感。可惜库洛洛还没意识到,他只是一味的自认为夺取了太多,得到的太少。可不管他到底夺取了什么,满意也好,失望也好,留着也好,丢掉也好,他都得为这些东西的买单。比如那枚戒指,即便最终他并没有得到它,但他已经为它抵押了自己作为正常人“阿尔”存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