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73、落日余晖

　　不久之前的春节，紫苑还和陈染秋、方雪明一起漫步环岛南路白城脚下的沙滩，而今他们各自回校，她却因避祸留在了这里。依旧是暖风熏人的午后，依旧是莹白如雪的细沙，依旧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这之间的心情却已经数度变迁，不复从前。

　　“你别看这里风平浪静，靠近胡里山炮台的地方有两个大礁石，附近有涡流，而且不止一个，形状方向都不一样，每年都会淹死人。”欧阳俊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个人都脱了鞋，挂在手里晃荡着。

　　“我有个哥哥，比我大六岁，因为急病夭折了，那时候我只有两岁，对他的印象只有他一放学回来就要抱我，我妈不肯，怕他力气小摔着我，说等他大了再抱。没想到一场病下来，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就没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之后几年，我妈生怕我再出事，恨不得把我捆在身边二十四小时看着。我小时候几乎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怎么从我妈眼皮底下逃出家门玩，什么瞒天过海，欲擒故纵，苦肉计，就差没用过美人计了。”欧阳俊眯着眼看着渐渐西坠的太阳，恣意回忆往事，“读小学时，有一次，学校有事提前放学，我就跟几个小伙伴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跑到海边来玩，玩得饿了，就去岸上找面摊吃面，我妈在家等到天黑不见我回家，先去学校没找到我，问了好几个同学，知道我来海边，赶快追过来，还是没找到我，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我上岸吃面的时候，把脱下来的鞋、书包都扔在海边忘了拿，我妈又正好看到，涨潮的海水把鞋子书包都打湿了，我妈以为我溺水了，当时就晕倒在沙滩上。后来被人送回家，我已经自己回去了，正跪在我爸跟前挨揍呢。

　　“我妈先是抱着我大哭一场，然后抢过我爸手里的尺子就打我，我这辈子挨得最狠的一次打就是这一次了，打得我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都没起来去上课。”

　　紫苑不相信地睁大眼睛，他瞥她一眼笑道，“当然，我夸大了一下伤情，能不去上课当然不去了，我借口屁股疼不能坐，翘了三天课，在家趴着看小人书，听广播，睡觉，吃好吃的——都是我妈给我做的，她正心疼呢，每天好几次扒我裤子看屁股上的伤，看一次抹一次眼泪，我呢就开心得很，挨一顿打换三天享福，挺值啊，而且那时候我挺恨我妈的，谁叫她下手那么重，哭也活该。”

　　欧阳俊说着说着，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后来长大了，回想起来，才后悔，那几天我爸妈背着我流了多少眼泪，愁白了多少头发，为人父母那种心情，小时候的我们真是很难理解的。”

　　紫苑挨着他坐下，仰脸看着他轻轻翕动的双唇。欧阳俊便将她揽到怀里，抚摸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丝，“那天在机场，我加塞插队抢着过安检去找你的时候，忽然完全体会我妈当时的心态了，真是又急又气，气得心口都疼……有时甚至想，找不回来就算了，再不管你了，任你在外头自生自灭罢，可是……”他微微吁了口气，温柔地看着她，“我妈说我生下来就是折磨她的，她命该如此。我看……你也差不多。”

　　像是有什么梗在喉间，紫苑用力吞了一大口口水，把胸口翻涌的酸意强压下去，再拿出纸笔写道，“我会懂事的，你别再生气了。”

　　他把字条收进马甲口袋，接着说，“那你不会像我小时候恨我妈那样恨我吧，恨我处处限制你，天天多管闲事……”

　　紫苑忙摇头，热切地看着他一直含笑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恨他呢？她又不是八九岁的孩子，他对她所有的好，不管是不是她想要，她都感觉得到，并始终报以感激和感动。她摊开他手掌心写，“我还怕有天你不管我了呢。”

　　欧阳俊合上手掌，顺便握住了她未及逃开的指尖，慢悠悠地说，“前几天，我在杏围镇看到萧岚了。”

　　紫苑一惊，手指就要从他手中抽出，却被他紧紧握着，“听我说，紫苑。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想跟你谈谈，我说要谈什么先告诉我，他也没说什么，就说让你等她，我说，如果是这件事，那说不说都一样，他也没必要再见你了，更不用多费口舌，然后我就把他赶跑了，临走前，我跟他强调，等你把自己家里那些破事理清楚了，再来见我们家紫苑，不然，我先大棒子把你打出门去。”

　　紫苑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着，许久后，他才松开。她缩回来写了几个字，“是你告诉萧岚我在厦门的？”

　　欧阳俊“嗯”了一声，没说话。

　　回到厦门第二天，他就见到了如郁。七年不见，双方自然一阵唏嘘，可他无暇关心其他，只急着问明紫苑发病当时的情况，如郁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包括那个漂亮男孩儿的出现。虽然她没明说，可欧阳俊显然已明白紫苑发病的原因，肯定和与萧岚这一次见面有关。

　　从中山医院回来，安顿紫苑吃药躺下休息，他才出门就遇上了在镇子里转悠找欧阳家门牌号的萧岚。那一刻，他不是没有一拳揍过去的冲动，如果揍坏了这张精致面孔能让紫苑就此放下心里那人，他愿意试试。

　　就在杏围镇中心大街的凤凰树下，他对萧岚说，请你以后别再来找紫苑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多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紫苑在厦门的消息告诉你。我就该自私一点什么都不说，什么自由，什么空间，什么民主，什么她有自己决定的权利，通通都是狗屁，我宁可把她锁在我给她造的笼子里——你愿意称它是笼子，那就算是笼子好了——我宁可这样，至少她不会难过，不会受伤害，不会像现在这样……

　　萧岚追问紫苑怎么样了，他攥着拳头，咬着牙说，她很好，不用你操心。

　　他没说的是，医生将他带到办公室说的那番话。

　　病人多年前车祸造成的脑部淤血压迫神经，失去对声带肌肉的控制，丧失了发声能力，瘀血本身这几年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相对还比较安全，但是第二次车祸使得大脑受到新的震荡，血块有移动和破裂的迹象。病人现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必须保持心态平和，心情愉快，不要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在瘀血恶化之前，尽快找到手术的办法，否则，一旦破裂大出血，轻则加重现在的残疾状况，重则变成植物人，甚至有生命危险。

　　可还有谁比欧阳俊更清楚，那样的手术，能做，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不是他有心拆散两个年轻人，而是他的紫苑，已经再也禁不起一点刺激，他能做的，只是把他们俩远远地隔开，让萧岚和萧家的一切都再不能影响紫苑一分一毫。

　　“我明白了，你跟我讲那么多小时候的事，大打亲情牌，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怕我怪你自作主张把萧岚赶走？”紫苑忽然醒过味来，不无愠怒地写道。

　　“呵呵，呵呵……”欧阳俊讪笑着，把字条又揣回衣袋，“你可是说过，就怕我不管你的。”

　　“那你也不能棒……”她写到一半，没再写下去，棒打鸳鸯？她和萧岚，难道还是鸳鸯，早在欧阳俊那一席话之前，难道她就没跟萧岚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她揉了纸，心里还是气恼，不怪他，不恨他，可……可她终归是二十一岁的大人了，怎么连谈恋爱都会被他横插一手，让萧岚来的是他，赶萧岚走的也是他！她索性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绕过他往旁边走去，一直踏进水里。

　　这个讨厌的家伙，又是下厨做饭，又是买衣服买项链，把她奉承得无法发脾气，他知不知道郁闷也会得内伤的啊！

　　欧阳俊见她真走远了，忙爬起来去追，“真生气了？要不我现在打电话让他再回来？”

　　回来什么啊，萧岚回台北前，早给她发过短信了，只是她一个字也没回。欧阳俊追上她，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了啊，说你要他回来见你，这次不比上次在香港，他正巴不得乖乖爬回来等着你召见呢……”

　　紫苑恼羞成怒，忽然弯下身撩起一捧海水泼向他。

　　欧阳俊猝不及防，被泼了个半湿，忙把手机在衣服上擦了几下，“不带这样的！我新换的手机！”

　　那一条碧玺项链就够你换十部手机了，紫苑才不管，继续疯狂泼水。欧阳俊心一横，手机塞回口袋，弯腰也学她泼水过去。他臂长力气大，泼一下倒是顶她好几下，紫苑惊恐万状地跑开，还没逃上岸就被他一把拦住，打横抱了起来，一路往海里迈去。

　　“敢泼我，泼啊，你泼啊……”欧阳俊把所有风度踩在脚底，无赖似的威胁，还故意晃了晃手臂假装要脱手，紫苑吓得紧紧攀住他脖子，八爪鱼般死缠着他。他坏笑着又把她朝上掂了两下，才在她的拳打脚踢牙咬中折回岸上。周末的白城海滩不乏同样来踏浪的人，这一闹动静颇大，不少人远远站着也往这里张望，欧阳俊在众目睽睽中把紫苑扔回沙滩，自己捏捏肩膀，“你也太狠了，还真咬啊，你不心疼我，也得心疼今天才买的衣服吧……”

　　紫苑气咻咻地坐在沙滩上，扭着头不理他。过了一会儿欧阳俊只好又贱兮兮地爬过去拍她的脸，“咬也咬了，还生气啊？我又不会真把你扔海里……”

　　紫苑忽然两手一推把他推倒在沙滩上，压着他就开始掐他腰间软肉，欧阳俊全身就这个部位最怕痒，刚被她碰一下就抖得筛糠般不住求饶，紫苑又是揪又是挠地折腾了半天，最后他受不了地钳着她手翻身把她压到下面，两个人就这么挣扎厮打着往旁边一圈一圈滚了过去。

　　气喘吁吁地躺在细沙地上，欧阳俊想的是，幸好她坚持把新买的衣服换下来，穿回原来那身T恤七分裤了，不然这一闹还不都糟蹋了。

　　紫苑想的是，幸好让他换掉了那一身白衬衣黑西裤和皮鞋，不然这一闹可就不是风景，是洋相了。

　　玩了一整天，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穿好鞋子拖着脚步走回停在沙滩入口处的停车场时，欧阳俊眼角一跳，已经弯腰准备坐进车的身子又直了起来，凭着车门张望了片刻，才又坐进车里。对着紫苑疑惑的眼神，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估计是我看花眼了，有个人影儿看着面熟。”

　　紫苑不以为意，靠在座椅后背上就等着回家吃生日蛋糕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欧阳俊心里想的是，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她怎么会这个时候跑来厦门？……

　　事实证明，他的眼神，比他的直觉更可靠。

　　第二天，林聚雪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入住皇冠，让他有时间去酒店找她。欧阳俊虽纳闷，却也没多问，趁着紫苑和父母都午休，一个人跑到皇冠。这不正是双十中学旁边的假日海景么，萧岚也住过的。欧阳俊抬头看看一直拔高到四层楼的棕榈树，深吸了口气。这块地方像是有什么魔咒，一踏进来，就有种奇怪的预感，可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清。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还住酒店，住家里不就好了？”欧阳俊一进门就问，林聚雪坐在床上靠着抱枕边换台边回答，“我再不来，你该乐不思蜀了吧。”

　　欧阳俊坐到床尾，奇怪地看着她，“什么意思？我在这也没闲着啊。”除了带紫苑看病，余下的时间他都在远程处理嘉阳的事务，幸好非典在北京愈演愈烈，和其他同行一样，嘉阳业务大量下降，所有重大活动也都取消，一时不在现场也不至于误事。

　　林聚雪把视线从电视移到他脸上，“高盛的人不来了你知道吗？”

　　“当然，他们第一个通知的就是我，北京闹成这样，人家不来也正常。”

　　“你不会让他们来厦门找你？”

　　“嘉阳在北京，他们就算来厦门，也得去嘉阳看一眼啊。”既然去不了北京，何必专为了见他飞一次中国。

　　“你是怕他们打扰你欢度周末吧……”林聚雪冷冷地说。欧阳俊被她冰凉的语气吓了一跳，“聚雪，你有话好好说，这么夹枪带棒的干什么？”

　　“那好，我问你，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现在非典弄得北京停课的停课，停工的停工，嘉阳说不定过几天就全员休假，要怎么办，那也得等非典过去了才好打算吧？”欧阳俊烦躁地站起来，“你大老远飞到厦门来，就为了问这件事？”嘉阳的融资和IPO他早有准备，各种非常规情况他也和公司高层研究了预案，心中有数的他并没像面上显示的那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这些在非典刚开始时林聚雪就已清楚的，何以这个时候来兴师问罪？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北京？非典一个月不结束，你就缩在厦门一个月不走？”

　　“紫苑还有一些检查没做，检查结果出来我就回去。”欧阳俊说到这里，禁不住也有些不悦，聚雪不是和紫苑关系不错吗，怎么见到他说了这么会儿话，也不见她问下紫苑的情况？要知道当初他匆匆离开北京时，紫苑的情形是很坏的。

　　林聚雪竟似看出他的心声，又是一声冷笑，“好一个检查还没做，还有必要做吗？我看她身体好得很呢，你们昨天在沙滩上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欧阳俊眸光一闪，视线顿时锐利，“昨天那个人果然是你？”

　　“是，是我，我什么都看到了。”林聚雪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沙滩上人并不少，她一个下午都站在遮阳伞下，将远处两个人下车起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一直都知道欧阳俊和紫苑亲如兄妹，可夕阳下那并肩而坐，相依相偎的身影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他如青涩少年般在水中和她追逐嬉戏，他将她抱到水面上任她捶打啃咬，他躺在沙滩上将她搂在怀里耳鬓厮磨，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可他那从胸腔里面灵魂深处漫溢出来的幸福，是他在她身边这几年从未展现过的。他一直都是成熟的，沉稳的，矜持的，谨慎的，她一度以为那就是他真正的样子，却在这个不经意的四月的下午，破碎了一地的幻梦，原来他从没给她看过他真实的一面，那个卸下所有防备，把最脆弱最真实最隐秘的自己坦然送到一个女人面前的欧阳俊，不是属于她林聚雪的欧阳俊。

　　“我们……我们取消婚礼吧，我想我们现在不适合再往前走了。”

　　欧阳俊彻底惊呆，“你疯了吗？我带紫苑出去过生日，你看到了，然后你说要取消婚礼？”她是在……吃醋吗？在吃紫苑的醋？“聚雪，这个玩笑不好玩。”

　　“我没有开玩笑，我在跟你说，我们，取，消，婚，礼。”

　　“……就因为我陪紫苑没有陪你？！……林聚雪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是谁不讲道理？是谁不可理喻？我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这道理很复杂？你理解不了吗？”林聚雪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欧阳俊一把抓住她的手，“谁要跟你分享我了？紫苑吗？她是我妹！天下有妹妹的男人那么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有这么个妹妹，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一直把她当成眼珠子来疼！你这个时候来跟我说不能和她分享我！”

　　林聚雪奋力一甩，挣脱了他的钳制，侧身提过自己的手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摔在他脸上，“欧阳俊，你还在装，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装到她结婚？生子？装到你们都老得走不动路了，你还假惺惺的对别人说，这是你妹妹？”眼泪在她眼眶里聚集，盈盈波动，却始终没掉下来，“你自己看看吧，欧阳俊，你骗不了谁，就算你骗得了别人，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欧阳俊捡起几页文件，一眼扫过去，脸色就变了，“你……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他们……他们不应该给你！……”

　　那是他两个月来去看心理咨询师的记录。他怎么也想不到，原以为最安全，最具有专业精神的地方，他自以为最隐秘的房间里，他最尊重的执业咨询师面前，他闭着眼睛，在缓缓流淌的轻音乐中，自言自语着所有的困惑、不安、惶恐、自责，和痛苦。

　　却被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