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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喋血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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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先生,我已经很清楚你的意思了,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做伤害萧岚和萧夫人的事,可是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好好想想。而且,我也需要和萧岚当面解决问题。”紫苑一手按着鼻子,一手刷刷写道,“请你告诉我萧岚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明伟并无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这次出国,是生意需要,我弟弟带着他要走美东好几个城市,如果这跟你的计划有关,我可以帮你跟我弟弟打听一下。”
紫苑无力地摆摆手,算了,她不想再和萧明伟见第二面。
“程小姐,我要说的是,萧岚到现在都不相信我给他看的东西,所以,如果你跟他提这件事,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他的反应可能会很剧烈。”
紫苑抬起泪眼看着他,忽然笑了,反应剧烈?不不不,你不知道,会有剧烈反应,说明还没到创深痛巨的极致,而你所做的,正是一次次的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向亲情的底线。
她抹掉眼泪,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一串钥匙,推到萧明伟面前。萧明伟打开盒子,镇金店的生肖项链金光迸射。他关上盖子,连同钥匙推了回去,“程小姐,虽然谈话的内容不算愉快,这两份礼物是我们诚心诚意给你的,绝对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请你收下。另外,这两杯咖啡也请让我来买单,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请程小姐帮我结帐。谢谢。再会。”说完,萧明伟站了起来,轻轻放下一张金色的港币,快步走了出去,像是怕多停留一秒紫苑会再把东西塞回给他似的。
又或者,是怕她反悔吧……
抱着和来时一样沉重的书包回到宿舍,向湘红着眼睛坐在客厅里。这个一向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竟哭得比她还惨,可把紫苑吓了一跳,忙抱着她问怎么了。向湘抽抽搭搭地边哭边说,她男朋友感染了“非典”,已经被隔离了。
这个消息让紫苑心里一沉。那个原以为很遥远的病魔,原来已经这么切近了吗?就在前几天,无线和亚视同时播报了一条消息——过去数日内威尔斯亲王医院8A病房有7名医生、4名护士出现发烧、上呼吸道感染症状。11号,感到不适的8A病房医护人员激增到23人,其中两人被证实感染“非典”。16号,有医护人员的家属被感染,而向湘的男朋友,就是16号确诊这一批人中的一员。
“紫苑,我好怕……”向湘搂着她脖子拼命掉眼泪,“我是不是发烧了,我觉得好冷,我被传染了对不对……”
紫苑将脸贴在她额前,冰凉冰凉的,哪有一丝发烧的痕迹,才要起身给她端一杯热水,可怜的已经吓坏的女孩儿一个劲拉着紫苑不让她离开自己。紫苑只得一手揽着她,一手写字问她上一次和男朋友见面是什么时候。
“就上周三,他给我送了盒芝士酥皮包就走了,我们没一起吃饭,也没kiss,可是我回来就把那盒酥皮包都吃掉了……”
“到今天五天了,应该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紫苑一笔一划写好,放在她手心里,“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向湘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刷地流了出来,“我不知道……我妈不让我去看他,还叫我赶快回台湾……紫苑你说我该不该回去?……我想留在香港,又怕会传染到……我妈说我不回去她就过来陪我一起……我不能让我妈过来……”向湘语无伦次,泣不成声。一边是恋人,一边是家人,原来不是只有她在这种经典命题中煎熬挣扎,紫苑抱住向湘单薄的肩膀,在向湘细弱的哭声里同样泪湿双颊。
3月18日,香港出现首例本地感染及死亡案例。
3月19日,香港中文大学和香港威尔士医院微生物系提出,引起“非典”的病原体可能是副黏病毒。
3月20日,向湘的妈妈直接从高雄飞抵香港亲自抓女儿回台湾。在母亲大人驾到前的最后一刻,向湘托紫苑代为请假,自己偷偷跑到医院去等还没脱离危险期的男友的消息。向湘这一走,归期不定,而她的男友何时康复更是未可知,或者这一面,竟是两人的最后一面……想到这里,紫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抬起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Lynd Music。在艺术系办公室,她顺便也给自己请了假,逃了下午的课,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乱走,却终究逃不过冥冥中注定的力量,落入那些旧时旋律刻下的痕迹,被带到这最初相遇的地方。
思念爱出现那一小时
生命中第一颗宝石
打一把记忆的钥匙
我想再看一次
时间在爱情中写字
第一句写的是什么
回忆是不说谎的镜子
我们终于诚实
爱从零开始
而那一秒钟已经遗失
等有一天我们的名字
都换了新的地址
爱从零开始
测验两个人有多理智
等翻出了最初写的字
才发现刚开始多爱彼此
多坚持
爱却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从第一天开始已经偷偷倒数计时
孙燕姿的新歌在店里店外缭绕,紫苑面对着橱窗里一帧帧巨幅海报愣愣出神,Lynd隔着玻璃对她打了好一会儿招呼她才注意。偏巧就在这时,Lynd在玻璃后面的脸与玻璃反光出来的街对面一张脸重合在一起——眉宇淡淡,笑颜弯弯,不是夏宛央是谁?!
紫苑猛地转过来,夏宛央正拉开车门要进去,像是感应到隔着一条街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对上紫苑的视线,两个人都是一愣,随即夏宛央一低头钻进了车子。驾驶位上的年轻男子一直扭头冲着副驾,只留给紫苑小半个侧脸,可就在夏宛央关好车门车子启动的瞬间,他还是坐正了身子……奔驰SLK跑车启动得太快,她简直看不清驾驶位上的是不是萧岚,可她直觉那就是的,那就是萧岚!那个滞留北美一个多月,只有轻描淡写的邮件和短信问候,只字不提萧明伟的所作所为,也不说日程归期,在她生活中几乎要变成半透明的萧岚!
而这个明明被所有人众口一词说在国外的萧岚,此时却出现在港大校园,开着他惯常的座驾,还带着个身份暧昧不明的夏宛央!
紫苑叫不出声音,眼看着车子已有了加速度,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就在双脚踏出便道的下一秒,一辆车从右手边呼啸而来,直接将她朝着和那辆SLK相反的方向重重地撞出了一条惊心动魄的轨迹……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挂念的竟然是,那该还的项链和支票,还没来得及还……
医院的味道,医院的颜色,医院的气息。医院对她而言,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存在。
紫苑睁眼,天花板上嵌着的日光灯太亮,晃得她一时适应不了,眯眼别过脸去,这才觉得脸也痛头也痛四肢身体无处不痛,还好还好,有痛觉说明至少没瘫痪没截肢……再一凝神,就听见向湘欣喜的声音,“紫苑你醒了,太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妈,紫苑醒了!”
一个珠光宝气但仍不失慈祥亲切的中年女子走过来坐在女儿让出的凳子上,“紫苑,我是湘湘的妈妈,你被车撞到,现在在玛丽医院,不过没事,都是皮外伤,休养几天就好了。还有一点脑震荡,医生说只要你12小时之内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
紫苑说不了话,想抬手,发现右手打着点滴,左手被向湘压回被子里,“我知道你要说谢谢,不谢不谢,要不是帮我请假,你也不会出这种事,是Lynd送你过来的,医院打电话到舍堂我才知道。”
紫苑忍着痛咧嘴勉力笑了下,环视一下四墙,挂钟显示的是九点。她活动了下浆糊似的脑袋才想清楚,走到Lynd店外大概是下午一点,又没过十二小时,可见是3月……20号的晚上九点。这个时间……向湘母女应该在台湾了啊……
向湘似乎看出她的迷惑,马上解释道,“我想还是等你醒了再走比较好,就跟我妈改签了明天的飞机。我给萧岚打电话了,不过很奇怪老打不通,他人在国外有时差,可能关机了也不一定……”
紫苑看着向湘,大半天没补妆,漂亮的眼线开始糊了,又逆着光,黑黑的一片看不清她的眼睛,是真的没打通还是打通了萧岚回不来?紫苑无力分辨向湘给她的到底是不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不过,结果都一样不是么。她无力地闭了闭眼,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紫苑,你在香港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我去通知他们来照顾你吧?”向湘的妈妈斟酌着开口。现在紫苑床边的惟一亲友就是向湘母女,她们急着离港,却又不好把紫苑一个人丢在医院……紫苑岂能看不出她的为难,伸手在向湘手上慢慢画了几个字,“不用,有护士。”
“那怎么行!”向湘摇头,“你两根肋骨和右脚踝严重骨裂,还有脑震荡,脸上手上到处都是擦伤,根本不能自理……现在到处都在闹Sars,护士都去呼吸道科加班了,这边一层十几间,一间屋三个人,才两个护士,怎么照顾得过来?”
原来是骨裂,还没到骨折的程度,紫苑又放下一层心,释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真不用,我没事……”
“都这样了你还逞能……”向湘有点急了,音量也提高了几分,隔壁床马上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向湘妈妈拍拍女儿的手,“别吵了别吵了,紫苑刚醒,让她多休息一会,我们不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吗,明天早上再过来,看看情况再说,好不好?”
向湘母女走了,病房里一片沉寂。护士过来量了体温血压查看了伤势,便熄灯关门,病友们都很快入了梦乡,只剩下紫苑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反复回忆被撞前街角的那一幕……那是夏宛央无疑,她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她,可车里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萧岚?他知不知道自己载着夏宛央绝尘而去,女友却在身后喋血街头?
忽然她打了个冷颤,女友,自己真是他的女友吗?自己还是他的女友吗?
萧岚,萧岚,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个清楚?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六年前,我没有一句交待就走,六年后,你就用同样的方式报复我吗?六年前的我有情非得已的苦衷,六年后的你,是否也一样身不由己,唯一的希望只是对方还存着信任和期待,愿意不追不问也不说,等一场没有期限的雾散云开?
孙燕姿的歌,忽远忽近,从某条记忆里的街道,记忆里的小店,缓缓飘过来,盘旋不散,挥之不去,直到它自己,也变成了记忆。
爱从零开始
而那一秒钟已经遗失
等有一天我们的名字
都换了新的地址
爱从零开始
测验两个人有多理智
等翻出了最初写的字
才发现刚开始多爱彼此多坚持
十二个小时以后,向湘又站在了病房里。向湘妈妈没有过来,紫苑靠在病床上,看向湘一来就手脚不停地端茶倒水,整理东西,像要把今后几天所有的护理工作都做好似的,不免过意不去,几次想拦她,向湘却完全不理。紫苑偷眼看她,早晨才化过妆的眼睛波光潋滟,血丝微显,猜想是她男朋友状况不容乐观,又不敢多问,直到向湘妈妈打来电话,她不得不走了,紫苑才在她手机上输了几个字,“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向湘握着手机,使劲眨眼不让自己哭出来,“嗯,我知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真的……真的不通知家人过来吗?”
紫苑摇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离了人就过不下去了吗,拿过手机,又输了几个字,“我会很好的,放心,等我腿好了,帮你去看他。”
向湘点点头,欲言又止,握着紫苑的手看了她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护士进来换药,怕血怕见伤口的小姑娘就避了出去,直到护士干完手上的活,又扶着紫苑去了趟洗手间,她还是没回来。紫苑看看挂钟,快中午了,再不走,飞机都要赶不上了,兴许是怕告别又勾起伤心,直接离开医院了吧。走了也好,本来自己和向湘也就是室友关系,担不起她这么义气的照顾,若说就为代她请假的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夏宛央也是无辜的。
萧岚呢,根本没看到她。
怪来怪去,若不怪自己,便只得怪那扇玻璃太干净,太清楚,太像镜子了。
同房的室友出去晒太阳,屋里就剩自己一个,紫苑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昨晚有点失眠,早晨做检查醒得又早,居然在这时候犯起困来。睡吧,非典搞得所有课程都改成网上授课,许多同学请假离校,作业写不写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城市的灾祸,个人的险情,降临到她身上就成了一段百无聊赖被迫享受的大假……她摇平了床,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