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36、不甘人下

　　当欧阳俊又一次被包厢门口的喧哗吵醒时，他还以为这次是林聚雪半路下车了，一翻身爬起来，却看到列车员一脸抱歉地冲他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您了，我们这是例行查票，您别起来，别起来，接着睡，接着睡……”

　　欧阳俊哭笑不得地坐回床上，一摸却没摸到衣服，再一看，便顺着列车员的眼光看到自己的外套挂在上铺——昨晚脱在上铺，自己却睡到了下铺……他一扭头，列车员飞快收回眼光，抱着登记本匆匆忙忙走了。林聚雪关上门回身，正对上欧阳俊不大自然的表情，“怎么了？没睡好？”

　　“没有，睡得可好了。”他捋捋头发，讪笑道，“你后来上去睡了？”

　　“那可不！没说几句话你就睡得跟野猪似的了。”林聚雪笑骂。

　　“野猪？我打呼噜了？我平时不打呼噜啊……”

　　“不是打呼噜，我是说你睡成个大字，张牙舞爪的像野猪。”

　　欧阳俊哈哈大笑，拎着洗漱袋扬长而去。

　　洗漱完了回到包厢，林聚雪正在摆早餐，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他便过去搂了她，不由分说先亲上一大口。林聚雪推开他嗔道，“就不能正经点？”

　　“咱俩这一路都不大正经，这会儿想正经也来不及了。”欧阳俊坐到她对面，开始帮她削苹果，“我出去就遇到列车长了，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错综复杂。你说，咱们这么一路过来，你家里多半也就什么都知道了吧？”他已经知道这两张火车票和列车长的一脸逢迎都源自林聚雪让人从北京往昆明铁路局打的一个电话，林树声从前的秘书，现在的京中要员，和昆明铁路局局长有点老交情，帮老首长的孙女办点小事也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他们应该没预计到林大小姐的同行人会是一个明摆着和她有异常亲密关系的翩翩佳公子。

　　“知道就知道，那又怎样？”林聚雪淡淡地说，“这么急着见家长？我爷爷早就离休了，你想抱大腿也没戏。”

　　欧阳俊便十分委屈，“我是关心你，怕影响你和家里关系嘛。”说起来他原也打算以礼相待的，怎奈阴差阳错水到渠成春风十里良宵一度，也不知这是否会让林家本来就不大正常的氛围雪上加霜。

　　林聚雪却忍不住嗤笑。她当然清楚以欧阳俊的心高气傲怎么可能攀女友家世，真要走这条路，这位风流潇洒又精明能干的俏郎君早不知有多少机会，区区一个正逐渐淡出大陆官场的林家不受重视的孙女算得了什么，“你放心好了，我的事他们管不着。”

　　“还真是，但凡管得到你，也不会让你在外头晃三个月春节都不回家。”

　　“越是逢年过节我越懒得回去，继母带着那一堆小孩保姆家庭教师简直烦死人，我爸我奶奶呢只知道带我一家接一家地相亲，准备拿我交换最大化的利益……”

　　欧阳俊停住削到一半的苹果，抬眼看着她，“看来今年有大家伙出场，才让你一躲躲这么久。”

　　“别的不知道，年纪倒真是够大的，大我十岁呢，整一中年大叔。”林聚雪笑道，“我出来散心，其实和家里没什么关系，家里那帮人早就影响不到我什么了。我只是不想再在SBM做下去。”

　　“马石春走了，按说对你是好事……”欧阳俊沉吟了下，“虽然Lisa上位，不过她根基一般，也未必斗得过你。”

　　“可是我不想跟她斗了。”林聚雪将额头靠在窗玻璃上，隔着一桌吃喝望着他，眼神有几分戏谑，“你不会怪我不留在SBM，让你少了内应吧？”

　　“怎么会呢，我还没跟你汇报，这三个月里，我已经跟Lisa打得火热，比之前跟马石春关系还好了呢……”欧阳俊回以同样的戏谑。其实两个人都清楚，SBM的人都知道林聚雪和嘉阳关系密切，Lisa上位，林聚雪不走，对嘉阳反而未必是好事，当然现在她走了，可短短三个月，嘉阳也不可能立马就同Lisa你侬我侬穿一条裤子，总之还是需要欧阳俊慢慢梳理马石春走后软件部的关系。她轻哼一声，喝了口茶淡淡说道，“Lisa最讨厌你这种油头粉面的轻薄少年，你就吹吧。”

　　欧阳俊夸张地睁大眼，“明明是玉树临风惊才绝艳楚楚动人风度翩翩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宇宙无敌超级大帅哥……”

　　林聚雪差点把茶喷出来，笑罢却又有些迷惘。人前的欧阳俊，随着年纪增长日渐沉稳，举手投足间隐然已有领导者的气质，人后的欧阳俊，却插科打诨搞怪耍宝样样来得，不把人逗得开怀大笑不罢休，她见过黑眸沉沉森冷逼人的他，见过笑语晏晏春风拂面的他，见过挫败连连脸色灰暗的他，也见过风雨潇潇无畏前行的他，哪一张才是他真正的面容？这个男人在商场上，曾毫不留情地与她为敌，在工作外，却给了她毫无保留的浪漫与温柔，她忽然有些遗憾一星半点灯光也无的昨夜，没能看到他与自己合而为一汹涌喷发时的表情，但至少她相信，再往前回溯，他孤独站在束河街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她那一刻，满目的迷茫与惊惧发自内心，无可置疑。

　　就为了那一抹蓦然回头见到她时焕发的光彩与明亮，她都觉得，离开SBM是值得的。

　　“我知道我秀色可餐，你也不用这样花痴吧，饿了就吃苹果，看我是不会饱的。”欧阳俊把削好的苹果放进她手里，自己拿起另一个连皮啃起来。林聚雪连忙低头咬了几口掩饰自己的走神，两人对坐咯吱咯吱吃了一会儿，欧阳俊又问道，“你本来不是打算继续往西走，这么早就回北京，不会舍不得？”

　　林聚雪本想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觉得太讨好他，想说第一次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他谁知道第二次还得等多久，觉得太苦情，想说没钱了要回去挣钱，又怕他说出什么损人的话，脑子转了几转才回答，“我在杭州的时候，遇到一个叫王若钦的人，是思诺的市场部总监。”

　　欧阳俊便挑了挑眉，神色顿时凝重。思诺的前身是软件行业十分有名的方通公司，1996年方通的高管黄向南不声不响做了个简陋的网站，很快从一个解答用户疑问的技术论坛发展成颇具影响力的方通论坛，这块并非方通主营业务的生意，在一片投资人的冷眼无视中挣扎前行，成功抓住中国互联网的第一个高速发展契机，最终在1998年令方通和美国高渊资讯网签订了购并协议，改名思诺，方通自此从一家软件公司摇身一变成为网络公司，黄向南也成为思诺CEO，擎起第一中文门户的大旗，从此踏上了上市的征程。

　　而在方通华丽转身为思诺的同时，业内人士也已意识到中国的互联网行业有本土用户却无本土内容的落后现状与巨大机遇，仿佛是一夜之间，网上冒出了大量论坛和资讯网站，并且个个指向赴美上市，陡然开阔的中国互联网让网民惊喜，也乱花般迷了投资人的眼。欧阳俊在这一片纷繁复杂变化莫测的网络概念中，也动了发展网络事业部的念头。

　　“王若钦？”他好奇心大盛，面上却不动声色，“跟他聊啥了？”

　　“海阔天空的聊，当然都是围绕着互联网来。以他的说法不出两年互联网就会在大陆大规模普及开来，包括三四线城市，它的扩张速度会跟以前任何一种IT新概念截然不同。现在的互联网还是高知的天下，三年后，下到中小学生，上到退休的老头老太，都会用互联网，都会有网络帐号。”林聚雪笑着说，“王若钦说思诺正在招揽IT行业人才，他觉得我还不错，希望我有机会上他那工作去。”

　　“看中你的客户关系了吧。”欧阳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着，思绪四处延展，“你去，倒也不错，你自己怎么看？”

　　“我还挺有兴趣。做企业软件已经做烦了，互联网行业整个一空白，正好让我随心所欲乱闯，思诺虽然是业内龙头老大，实际上也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从另一方面讲，他那边缺一个大客户总监，确实如你所说，需要用到我在SBM的客户资源，过去也不是两眼一抹黑，章法还是有的。”

　　“这个王若钦，赶个路都能揽到人，赤裸裸挖我墙角啊。”欧阳俊调侃道。林聚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也要学思诺？”

　　“也不完全是学。这一行照搬照抄哪里还有前途。不过刚起步，多少是有模仿的，有几个创新点就不错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软件业务肯定还是嘉阳的主业，我不敢轻易放手，这是我跟黄向南最大的不同吧。”欧阳俊悠悠叹道，隐隐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仿佛完全忘了黄向南和他并非一个量级上的IT大佬，那一刻，清俊面容上赫然写着的，是不甘人下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