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22、国民歌王

　　1997年在华夏儿女盼望香港回归的欢欣激动中到来了，除了敬爱的邓爷爷没能等到七月一日就撒手人寰，让全国人民哀伤了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人们的心情还是很好的。打上次在萧家落水以后，萧岚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口冷面。他开始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应答别人的问题，他会主动和人谈起建筑学专业哪个学校比较好，他会从家里带来精致的手工点心给大伙儿分享，偶尔，他也会为某个笑话眯了漂亮的眼睛，露出森森白牙。他对紫苑依旧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只是常常把书包放在她座位上，等她来了才拿走；也不让司机开着大奔接送，在欧阳俊没来接她的时候说反正顺路不如一起搭公交回去；带了一回点心发现她不爱吃甜的但喜欢奶味后来带的就多是淡奶酪制品；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同学关系之外的任何一句话，连眼神的交流都乏善可陈，可是他会给她好多中式的西式的建筑设计稿，说你帮我看看呗，你画得好，眼光肯定也好。

　　关于这种种的变化紫苑有小欣喜也有小担心。欣喜的是至少她能确定萧岚应该是有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喜欢她的，至少他愿意和她分享年轻生命中的一点一滴，小担心是她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是一直这样下去还是搞出什么意外，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他璀璨夺目，光芒万丈，而她默不作声，埋没众人，他们有太长的距离，能这样淡淡的不动声色的交往，她已经十分满足，再多一步都是多余，她拥有的已经够多，再加一分都是潜藏的危机。

　　而嘉阳也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迅速发展着，在这一年，嘉阳已不局限于北京地区的客户，欧阳俊开始频繁往华北、东北出差。葛牧青在田晓嘉走后便继任技术部总监，无论是技术水平还是敬业态度都无可挑剔；杨小文主动申请转作销售，虽然并不十分圆熟，可也好学肯干，进步神速；原本外包的财务也收回了，嘉阳有了专职财会人员，甚至有了一个专设的行政后勤岗，小小的办公室竟有几分拥挤。

　　这天欧阳俊提了几盒鼓浪屿馅饼和肉松肉脯到学校给紫苑，前几天他飞到广东参加一个合作伙伴活动，顺便回家打了个转，知道紫苑喜欢他老家的那些特产，特意买了带回来。不过他在北京只能住一晚，明天开始又要去沈阳待上三天，紫苑有点想问他这次回家见没见到颜老师，可他来去匆匆，绝口不提，她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只能把关心和好奇咽回去，抱着大包小包回宿舍。告别时欧阳俊很抱歉地说这周末就不能送她去向老师家了，她故作成熟而大度地笑笑，不敢把隐藏在心里的欢喜表现出来，关于萧岚的变化，萧岚为她所做的一切，欧阳俊都不知道，在他心里萧岚也许还只是那个气冲冲急吼吼电话他说紫苑落水了你快来的少年，而这个少年是怎样一寸寸逼近他保护圈里的那个女孩，像早晨的阳光温柔而霸道地投进她的生活和心房，他全都一无所知。

　　下了课，紫苑一转身，视线里便没了萧岚的影子。她只当今天他搭家里的车直接回去了，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到公交车站。公车还没到站，一辆捷安特就在她面前戛然而止，萧岚背着大大的书包坐在车上，长腿搭着她脚下的台阶，神态懒散，“走，带你去游泳。”

　　紫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萧岚笑起来，几分促狭，几分得意，“骗你的啦，今天晚上有周华健演唱会，我有两张票，场地的！去不去？”

　　简单一句话，让紫苑不由自主又上前了一步。九三年以后就再也没有港台歌手在北京举办过演唱会了，周华健是这些年来的第一个，像其他追星的孩子一样，她关注这次演唱会很久了，只是一抢而光的门票和几百上千的黄牛票根本不是她能痴心妄想的，而现在萧岚手里捏着两张场地票！

　　大周末晚上，阿俊哥又不在北京，不用跟他请示，紫苑几乎确定自己必然会跟着萧岚走。可是将目光从他手心慢慢挪到自行车上，她又有点迟疑。萧岚顺着她眼光看向自己座驾，顿时明了，藏起隐约笑意，不假思索地拍拍后座，“不怕我拐卖你就快上来。”

　　谁怕谁啊，紫苑将包往背后一甩，两脚一踮坐了上去，萧岚右腿在站台台阶上用力一蹬，捷安特稍一顿便向前窜出去。萧岚回头笑道，“还挺沉！”

　　紫苑在他肩上报复性地一拍，车子晃了晃，她连忙揪住他衣服。萧岚一边骑一边叫，“别那样抓，都给你抓皱了！”

　　不抓那里抓哪里？他骑得飞快，拐弯过沟一点不减速，像是存心要把她颠下车，紫苑心一横，两手抱上他腰，身子马上稳了，再不担心会被甩出去。“这样就对了，免得你掉下去叫都叫不出来，我可就骑远了……”傍晚车水马龙的三环路上，萧岚的声音混着浓浓笑意顺风飘来，一抹微红爬上紫苑的脸，她仰起头，路边景物层层后退，只有夕阳如轮始终不变悬在天际，那是他们奔去的方向，她转过脸，金黄色的薄暮阳光从萧岚扬起的黑发之间穿出，洒在她身上，如此温暖，甚至有一缕淡香。

　　两万疯狂歌迷以响彻云霄的大合唱和灿若繁星的荧光棒见证了国民歌王周华健在首都体育馆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演唱会。从首体出来，两个人推着车，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在灯火辉煌明如白昼的首体南路。像所有观众一样，萧岚嗓子也哑了，此刻都说不出话来，他默默低头看紫苑，女孩儿的脸也尚未完全褪去兴奋与潮红，亮晶晶的眸子在苹果般的脸上格外灵动，这个哪怕在万人合唱的沸腾中都那么宁静的女孩，这个带着残疾带着遗憾却总是有着春风般微笑的女孩，这个明明聪慧伶俐得有点心计却依然善良的女孩，和他过去所有接触过的女孩都不一样，而现在，她走在他身边，离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饿了，去吃点夜宵吧。”走到行人开始稀疏的时候，萧岚提议。紫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但任何一件能把这个夜晚拉长的事情，她都愿意做。只是这么晚了，去哪里吃夜宵呢。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她拉住萧岚，冲他指指车后座。

　　“干什么？”

　　紫苑又指指自己再指指车座。萧岚睁大眼睛，“你要载我？”

　　紫苑笑得得意。萧岚饶有兴味地跨坐在车后座上，“行啊你，来来来，看你载不载得动。”

　　紫苑奋力一踩，车子摇摇晃晃向前奔去，萧岚不放心地大叫，“啊，慢点……不不不，快点，再慢就要倒了……”

　　不愧是名牌自行车，稳住车把以后，载着萧岚骑起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费力。紫苑坐正了身子悠然骑行在深夜十一点的北京城，后座上有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哥正轻扶着她杨柳纤腰，如此良辰美景，她只愿漫漫长路可以永无止尽。

　　“你这是去哪里啊到底。”萧岚不解地连问两次后闭了嘴，她又不能回答，除非她能停下来写给他，他是别想知道答案了。可随着紫苑穿街过巷，一路往南又往东，他隐隐领会了她的意图。

　　“程紫苑，你不会是要骑回学校吧？……是的话拍一下我的手……真的是啊……你学校有什么好吃的？……忘了，问你你也不能说……那还很远呢，放我下来，我来载你……听见没有，放我下来……程紫苑，再不停车我跳了！……”

　　紫苑一个急煞，萧岚一头撞在她肩膀上，随即跳下车拧眉低叫，“搞什么！鼻子要断了！”

　　紫苑也被撞得生疼，两个人一个揉鼻子，一个揉肩膀，相视大笑，才笑到一半，半空中忽然白光一闪，继而雷声轰隆，几颗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脸上。

　　“上车上车！快跑快跑！”还是他来载她吧，离她学校还有两站地，希望老天有眼，大雨别落得太快……

　　欧阳俊提着行李推开门时，就觉得家里有点怪，再一看，紫苑的书包和外套都扔在沙发上，他心里一动，轻轻推开卧室门，小丫头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呢。看看表，十一点了，这丫头，不会是病了吧？他走过去蹲在床边，弹弹她露出来的一小片脸蛋，“大小姐，醒醒，醒醒，中午了！”

　　紫苑迷迷糊糊醒来，一张巨大的脸悬在眼前，眼睛有点血丝，下巴胡茬点点，眼睛却弯弯地半是笑意半是警告，“醒了？快交代，怎么跑我这里来睡了？昨晚干啥去了？”

　　紫苑歪着脑袋醒了醒神，方才撑起上半身，捞过牛仔裤，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门票给他。欧阳俊一看便拉长了脸，“好啊，趁我不在去看什么演唱会，十一二点还不回学校，进不去宿舍就跑来我这里，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

　　紫苑吐了吐舌头，她还没告诉他，昨晚她和萧岚两只落汤鸡狼狈不堪地逃来欧阳俊家，在这里边擦头发边等萧家司机来接，直到凌晨快一点钟萧岚才走呢。送走了萧岚她又冲了个澡，爬上床才觉得这一天下来精疲力竭，早已透支，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扁扁嘴，用力往外推欧阳俊。欧阳俊顺势捏了捏她正扁着的双唇，这才起身离去。

　　“这又是什么？”欧阳俊等她从卫生间出来便指着桌上的鱼丸汤问，“我刚在冰箱里发现的，你昨晚上煮的？”鱼丸也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一大包冻在冷冻室。

　　紫苑点点头，“我昨晚回来觉得很饿，就看有什么吃的，什么都没有啊，只好煮鱼丸，想着你也要吃，就多煮了几颗，你重新烧开就能吃了。”

　　欧阳俊坐了一夜火车，正觉肚饿，便把鱼丸汤端去厨房，一会儿又出来问，“那个票还是场地票，你哪来这么多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