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19、流水有情

　　紫苑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马晴。马晴从未见过一贯好脾气的程紫苑有这样凶狠的表情。她也站了起来，举目四望，“我把这话拿去给萧岚看。”

　　紫苑大急，扑上去便要抢。那些胡诹的东西怎能让他看到？更何况——更何况——那不是她真心话！马晴一手举起字条，另一手去挡紫苑，见紫苑气势汹汹心下害怕，干脆用力推了她一把转身就跑。

　　萧岚早被女生们围得烦了，一个人躲到二楼窗口看大家玩乐。那抹小小的，永远安静的身影始终坐在河边，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那个叫马晴的女孩过去跟她说话，忽然两个人站了起来，马晴眼光往二楼方向扫过来，萧岚下意识退到窗帘后面不想被他看到——可等他再探头去看时，马晴已经跑远，而紫苑却不见了。

　　萧岚快速扫了一遍整片草地，没有，这么几秒钟她也不会跑远，到底在哪？再往远处看看，这一眼萧岚便呆了，在河水里忽上忽下，浮浮沉沉的脑袋不正是紫苑？！他发疯般拔腿就往楼下冲，一路上边跑边朝每个拦上来的佣人喊，“有人掉河里了，过来救人！”

　　大家跟着冲到河边，一个男佣拦住正要往下跳的萧岚叫道，“少爷别动！我水性好，我下去！”说完便一头扎下河，几个女佣上来拥住萧岚，他动弹不得，只能万分焦急地盯着河面。河并不深，水也并不急，说起来也就两三分钟时间，下水的男佣已拖着紫苑往河边游。萧岚挣开佣人的包围，一步跨到马晴跟前，揪住她衣领吼道，“你吃错药啊？！你不知道她不会说话啊？她掉下去连叫都叫不出来，会死的！”

　　这里恐怕没有一个人被萧岚如此吼过，马晴的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可她宁可自己没有这样的幸运，被紫苑落水吓得半傻，又被萧岚吼到全傻，此刻她只知道机械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

　　萧岚发红的眼睛在马晴脸上燃烧了片刻，目光移到她手中的纸片。他一把抓过来扫了一眼，脸色铁青。此时男佣已把紫苑拖上岸，萧岚推开马晴，接过紫苑小心平放在草地上，轻拍她脸颊，低声叫她的名字。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不知是谁嚷了句，“要人工呼吸了吗？”

　　这是紫苑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没想到杀伤力这么大，让她立马剧烈咳嗽起来，不停往外吐水。人工呼吸？要不要这么狗血，你当我是言情小说女主角啊？她努力要睁开眼睛，可胸腔里强烈的刺激感让她满眶含泪，这样涕泗横流的窘状足够说明她呼吸畅通不需要被人掰开嘴强吻吧？

　　一块柔软的毛巾覆上她眼睛，有人在替她细细擦去口水和眼泪，那个人抱着她，身上有种淡淡的草香，紫苑拉下毛巾，正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眸子，眼神焦灼而疼痛，是落水不是触电，怎么这一刻自己竟有过电的麻痒？

　　“你怎么样？肺里还难受吗？深呼吸一下痛不痛？”

　　紫苑从没听过萧岚这样的语调，软糯怜惜，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直线条的声音，并且效力神奇，像强心针一样让她一下就不那么难受了。她勉力笑了笑，做了个OK的手势。萧岚扶她起来，她却觉得右腿一阵剧烈钝痛，一下跪了下去。

　　萧岚慌忙让女佣接住她，自己弯腰卷起她裤腿，只见右膝高高肿起，可能磕着什么地方了，也不知磕得狠不狠，总之在他眼里是非常严重。他搂过她后背试图抱起她，紫苑吓坏了，拼命往外推，萧岚个子不矮，可十七岁的少年身板毕竟单薄，她可不想被呛水、伤了腿之后，再被掉在地上！这不是言情小说，也不是狗血电视剧，我知道你喜欢我了，我也喜欢你，可萧岚你别在这个时候扮男主角，我宁可被你家那个管家大叔抱回去也不想让你拿我当试验品……紫苑脑子里咕噜噜冒出奇奇怪怪的念头，结果最后还是两个女佣一左一右架着她一瘸一拐进了房间。

　　萧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一个会急救的女佣在房中。他一面让女佣替紫苑检查腿伤，一面挥起大毛巾给她擦头发，还叫人拿来了干净的女装，就等验完伤换上。紫苑稍稍弯了下腿，疼痛并没深入骨髓，骨头应该没事，只有些淤青和红肿，她待女佣给她抹好药，一把拉住也要一起离开的萧岚。

　　“你先换衣服，有什么话换完再说。”萧岚看着她，又回到了过去一脸平板目无表情的样子。

　　紫苑摇头，一手揪着他，一手不停写，“我不换衣服了，你赶快给我哥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我想回家。是我自己没站好摔到栏杆上，栏杆断了我才掉河里的，不关马晴的事，你别怪她。”

　　萧岚有点不高兴，“马晴我以后自然会找她，你衣服湿透了，不换怎么行？我一会儿和司机一起送你回家。”

　　紫苑用力摇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狼狈而疲惫，可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举起纸条到萧岚面前，“我哥电话[phone]，你现在就打。”

　　萧岚的手在裤袋里攥紧了又松开，他咬牙夺过纸，“好，我现在就打，等你哥来看到你这样，别怪我们家不懂得照顾客人就行。”

　　紫苑看着他走向角落的话机，心里绷得死紧的弦才稍稍松一点，小腹隐约的疼痛却有加剧的趋势。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用大毛巾裹着自己，里头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很是难受，但她不能在萧家换衣服，坚决不能。

　　萧岚打完电话便出去了，几分钟后端了一杯热巧克力进来。紫苑接过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啜着。萧岚也不说话，坐在她对面把手里的纸条翻来覆去，搓圆捏扁，一会儿展开看看，一会儿又重新揉成一团。紫苑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她总共就写过一张字条给萧岚，上面有阿俊哥的电话号码，那张字条她亲眼看到他挂上电话就扔到纸篓了，那他手上这张写了好大一段话的，莫非是马晴夺走的那张？她很想抢回来确认一下，然后撕掉永远不还给他，可是萧岚的脸色那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看着手心字条的眼光那样森冷，她实在没勇气挑战他的脾气，再说……她能说什么？说那些是假的，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不不不，这样的勇气她更加缺乏。

　　紫苑只能四下里张望，不让萧岚那张让人疼又让人怕的面孔出现在自己视线里。忽然她看到窗前摆着一大堆没拆封的礼物，都是今天萧岚收到的。他手中的字条她看不清，可那些礼物她看得分明——最上面的一个已经拆开了，是一座手工编织的小房子，白墙黑瓦，高高山墙，尖尖庑顶，就放在窗台上，并且，是唯一拆开的礼物。

　　紫苑心中一恸，下意识转头去看萧岚，一不小心便落入那双带着伤痛与无奈的浅褐色眼睛，原来马晴说的是真的，他其实经常偷偷看她，只是她并不知道。

　　为什么是我，天下之大，你身边女孩之多，为什么是我呢？

　　她一点也不觉得惊喜，亦不觉幸运，她只需要站在一边远远看他，不影响任何人，不打乱生活的任何一步，就够了，比这些多哪怕是一丁点的情节，她都没做好准备啊！

　　紫苑紧紧握着温热的马克杯，不知所措，局促不安，肚子疼得越发厉害，阿俊哥，阿俊哥，你什么时候才来救我……

　　终于一阵喇叭在窗下响起。萧岚一下跃起，却把要站起来的紫苑按在沙发上，“别动，我下去看看。”

　　萧岚出了房间，一时再无动静，紫苑不想再被女仆架着出去，便把腿伸到地上试图站起来，可刚使上一点力膝盖便疼得厉害，她连忙扶住沙发背，单脚往前蹦，才蹦了两步就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要到这个时候，所有的弦才真正的松了，被强压下去的各种疼痛和不适一瞬间全部反攻倒算，不过那又怎样，有他的双臂做支点，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倒下，脸埋到他胸前，熟悉的皂角味涌上来，引得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欧阳俊拍拍她肩，低声安慰着。从萧家出来，他先到公司打了个转，再去找林聚雪谈几个新项目，才刚起个头便接到萧岚电话说紫苑落水受了点伤，要他马上去接她。欧阳俊被吓得不轻，马上辞了林聚雪奔回萧家接人。在萧家楼下才知道紫苑不但呛了水，还磕了膝盖，把他心疼得死去活来。他揭掉裹着她的大毛巾，萧岚一把拦住，“她不肯换衣服，还是围着毛巾吧。”

　　欧阳俊客气地笑笑，“不用，我车上有毛毯。”说着打横抱起紫苑凉凉的身体大步往楼下去。

　　萧岚紧跟在后面，双眼盯着从欧阳俊肩上露出头的紫苑，可她把脸伏在欧阳俊颈窝里，除了一缕缕打绺儿的湿头发，他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