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111、无处容身

　　无论如何，原定于十二月举行的婚礼还是推迟了。

　　嘉阳新科上任的老板娘，婚礼还没举行就在香港被绑架，还中了一枪，子弹在两肺之间斜穿而过，透骨而出，堪堪擦过脊椎，只差一点，紫苑就面临着高位截瘫的后果。虽然已是万幸，擦伤肺部的子弹还是造成了严重的血气胸，让她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整一个月。

　　开枪的正是欧阳俊的前女友，新江集团驸马兼高层林瑞的头婚女儿，思诺市场部高级总监林聚雪，案子还卷入了程紫苑的前男友，旭日食品集团太子爷萧岚。

　　据现场目击者称，曦峦是萧家的产业，案发现场留下了程紫苑和欧阳俊双双签字的离婚协议，还有一段程紫苑和萧岚的限制级视频。

　　泄露出来的消息虽然不多，却也足以勾勒出一段狗血雷人的多角恋爱剧本了。尤其在PORTS，众人皆知这已是紫苑第二次推迟婚礼，就算两人已经登记，这段命运多舛的姻缘还能维持多久，当真令人怀疑。

　　幸好公司特批紫苑可以在家无限期休养到康复，她不必去办公室接受众人复杂的窥视眼神，和隐匿她身后的窃窃私语。出院之后，她待在Soho家中日日足不出户，闭门谢客，连想来照顾她的欧阳爸妈也婉拒了，除了欧阳俊请的一个不住家的保姆，她竟连一个外人也不见。

　　虽然她只说是想要好好休养尽早康复上班，不欲人多打扰，可夫妻至亲，欧阳俊如何感觉不出她越来越沉默的情绪，明明无需上班不做家务日升日落之间只需吃了睡睡了吃，她还是一天天地憔悴，疲惫和消瘦下去。

　　“先生回来了。”保姆张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碰上进门的欧阳俊。欧阳俊和她打过招呼便问，“紫苑今天怎么样了？”

　　“还跟前几天一样，就吃一点点，让她多吃只说不饿。”张姐颇是心疼地回答，“不过她看我买了淮山，亲自下厨给您炖了一锅山药鱿鱼汤呢！就用您老家拿来的那些鱿鱼。”

　　欧阳俊点点头，“我去看看她，你忙完自己回去就行，不用跟我们打招呼了。”

　　张姐应声而去。先生回来第一件事必是去看太太，有时在屋里待好久两人才出来，也不知到底做什么——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做某些爱做的事，因为出来的时候，太太的脸色从来就没晴朗过。

　　“还在画？”欧阳俊从身后环住紫苑纤腰，刻意不去回想他触及她身体时感受到的刹那僵硬，“我走的时候你才打了个线稿，这会儿都快画完了，是不是又画了一整天？”

　　“没有啊，下午睡了一会儿，起来帮张姐炖了个汤，刚才进来画的。”紫苑微别过脸，避开他凑上来的唇，“去换衣服吧，我也要洗手了。”

　　说着，就放下画笔，轻轻挣开他的双臂准备离去。

　　“紫苑！”欧阳俊一把拉住她，再次将她圈入怀中，“我上了一天班回来，你也不犒劳犒劳一下老公？”

　　她犹疑片刻，还是勾住他脖子，蜻蜓点水般亲了下他的脸颊。欧阳俊不等她退开便紧托她后脑，舌尖趁虚而入，轻揉慢搅，温柔地表达着难以言述的怜爱，可一场深吻过后，他却依然在她眼中看到这两个月来出现过无数次的惊惶与不安。

　　除了恐惧，她已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不喜欢我亲你？”他故作轻松地笑着，低头又啄了一下她不见一丝红晕的脸颊。紫苑忙摇头道，“没有……阿俊哥……我……”

　　“那为什么小嘴瘪瘪的，一点都不笑呢？”他凝视着她无处闪躲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她都已经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了，他又怎么忍心百上加斤？“一定是天天呆在家太闷了，周末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怎么样？”

　　紫苑低头不语，好久才说，“我走不动，还是算了吧。”

　　“不要你走。我们去泡温泉，吃鱼头，再钓几斤虾回来，好不好？”

　　曾经满世界飞来飞去，结识一大批狐朋狗友，比他这个上市公司CEO还忙的她，已经在家沉寂多时，无论如何，他也要带她走出这个牢笼，不管这笼子，是不是她自己亲手构筑。

　　温都水城Hi水空间。

　　无论是考察地点路线，购买衣物用品还是开车上路，抵埠买票，紫苑像与己无关似的全不关心，机械地任欧阳俊摆布，直到两人分处男女更衣室门口，她才刚恢复意识般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女更衣室。欧阳俊飞快换好泳裤跑到更衣室出口，左等右等不见她，几乎要叫服务生进去看了，紫苑才以手捂胸，怯怯地走出来。

　　泳衣也是他选的，全红的分体两件套，纤细肩带，极简线条，衬着玲珑精致的身段分外惹眼，而玉白胸口上方的疤痕同样也是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

　　“别看……很丑……”紫苑怎么都不肯挪开手，甚至不愿让他正面对着自己。他也不强迫她，从侧后方揽住她往滑板冲浪走去，“你先适应一下水温，不急着上项目，来，站在旁边看我玩啊！”

　　她不想让他看，他就直接当作不存在好了。

　　滑板冲浪看似简单，其实是水上项目里颇具技术难度的一种，狗爬似的抱板而下固然保险，年轻玩家大多还是会尝试在猛烈冲击的浪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运气好的能坚持到滑板入池，运气差的就直接掉下滑板摔个四仰八叉了。紫苑和许多姑娘一起趴在池边栏杆上看男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抱着板子跳下滑水区，听边上女孩们为心上人或精彩或狼狈的表现惊声尖叫，不知不觉也放开了捂在胸前的手，紧紧握着栏杆，就等着欧阳俊下场。

　　像之前的许多小伙子一样，业已三十五岁高龄的欧阳俊也试图在激流中站上滑板，当然，他成功了，浪花拍打着他光洁而紧绷的肌肉，水珠顺着劲瘦结实的肩背与腰身蜿蜒而下，消失在修长性感的腿间。

　　他站稳后便抬起泳镜，抹了抹满是水花的脸，冲高高站在池边的紫苑得意一笑。

　　顿时有女生在她身边激动地议论起来。这种惊艳反应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紫苑不由自主也笑了，冲他使劲挥了挥手。

　　没想下一秒，一个大浪袭来，欧阳俊脚底一滑，姿势瞬间从战神变成了挺尸，滑板也丢了，整个人呈卧佛状被激流送进集水区。池边众人，尤其是男性，纷纷捧腹大笑，紫苑也不多想，一溜烟跑下看台，在出口处接住了水淋淋爬上岸的欧阳俊。

　　“没事吧？”她抓着他手臂问，刚才那一下也不知摔痛没有。欧阳俊哈哈笑着抱起她转了一圈，“没事！很刺激！真该带个防水相机，让你拍几张我的飒爽英姿才对！”

　　紫苑捶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还飒爽英姿，都被笑死了……”

　　欧阳俊也不反驳，拉过她用力亲了一口，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拽着她往下一个项目奔去。

　　“这……我恐怕玩不了……”紫苑看着绕得眼花缭乱的飞天梭傻了眼，欧阳俊拖着她就向上跑，“别怕，我专门问过医生了，你可以的……”

　　“可是……我……我肯定会摔的……”她不怎么有底气地挣扎道，欧阳俊已抱着她坐上最高一条水道的起点，“笨蛋，你看人家……”

　　原来飞天梭必须两人一起，几层水道上全是双双对对的甜蜜小情侣。紫苑看看旁边飞身而下的连体婴们，砸咂舌不说话了，只把身后欧阳俊的手臂攥得更紧。还不等她做好心理建设，就感觉他身体向她一倾，两人从三四层楼高的长长水道上一齐滑了出去。

　　“啊……”紫苑看着视野中极速后退，急弯连转的水道尖叫起来。

　　“闭上嘴巴！”欧阳俊束紧手臂在她身后大叫。话音才落，随着一声巨响，两人先后飞进水道尽头的池子，巨大的惯性让他们直接砸到水底，拉在一起的手也分开了。紫苑刨了好一会儿才探出水面，一边咳嗽一边四下寻找欧阳俊的身影，可环视一圈也没找到人，不禁着急叫起来，“阿俊哥！”

　　“啊……”某人从下面猛弹上来，直接将她顶出水面，紫苑再次发出兴奋的尖叫。刚落回水面便疯狂往他身上撩水，一边挥臂一边气急败坏地吼，“你要吓死我了！”

　　欧阳俊连游带爬往岸上逃去，紫苑在后面又叫又闹地追，眼看要追上，却被他一转身抱住，整个人抛离了水面。

　　就像多年前在白城海滩时那样，她又一次紧紧攀住了他，拳打脚踢，连笑带骂，最后像条上了钩的鱼被狠狠扔在池边的软垫上。

　　上一次这样没心没肺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从香港回来，她的世界就已经颠覆。在医院，来调查案情的警察将那段视频放给她看，不到一分钟她就完全崩溃，全身痉挛，伤情急转直下，再次被送进ICU病房。之后她再没看过那段视频，可那几个不堪入目的片段已然深深烙进她脑海，连同那一夜她自己所有的淫靡记忆一起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那是她的终身之耻，她原本幸福快乐的婚姻再也抹不去这块肮脏污秽的印记，她再也无法坦然面对她至亲至爱的兄长和丈夫。

　　后来警察告诉她视频中段，萧岚将她抱进浴室，从而完全没拍到真正交合的画面，医生告诉她因失踪当晚她在曦峦洗了澡，从她身上检不出蛛丝马迹，欧阳俊也一遍遍说，萧岚矢口否认与她发生过关系，就算发生过，他也绝不会放在心上……

　　这些都丝毫不能减轻压在她心头的巨大痛苦和刻骨羞辱。

　　一度她连装在玻璃杯里的水都不敢喝，饭吃到一半会突然全部呕出来，仿佛刚吃下去的都被加了佐料，会让她再次陷入可怕陷阱，毒辣阴谋。

　　欧阳俊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像父亲照顾新生的小女儿一样喂她吃东西，守着她睡觉，和她一起画画，哼她喜欢的歌，写大字给她看，抱着她一整天一整天地看电影……她比当年程许志逝世时还脆弱，幼稚，不能自理。而他就这样凭着难以想象的耐心带她重新适应环境，重新信赖别人，重新建立正常的作息，调度正常的情绪。

　　因为他的爱，她才如此痛苦，可没有他的爱，她会立刻死去。

　　有时她甚至想，若那一枪打中的是自己心脏，她是不是能好过一点。可想想又舍不得，他抱着她哭着说傻瓜，流成行的男儿泪滴滴落在她脸上身上，就像当年她脑中瘀血发作生命垂危时一样，这许多年，只有她能让他泪如雨下，她若死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他提心吊胆，谨小慎微，只怕一个字不小心又刺激她脆弱的神经，他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只为她能放下眉宇间的阴霾展颜开怀。她双脚欢快地踩着水花，八爪鱼似的缠着他格格娇笑，他却沉默了，抱紧她喃喃地说，“紫苑，你天天都这么开心我就别无所求了。”

　　她也想开心啊，她也恨自己的矫情，她也希望他不再痛苦着自己的痛苦，希望他回到过去那个永远挂着阳光般笑容的，永不言败，愈挫愈勇的欧阳俊！

　　也许正因为这样，深夜温都水城豪华套房的KingSize大床上，他试探地，小心地，极轻极柔地覆上她身体时，两个多月来，她第一次没有拒绝。

　　“紫苑……”他咬着她的耳垂，像她往常最喜欢的那样在她耳边低语，带着点期待，还带着点委屈，“紫苑，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她的四肢依然僵硬，木偶似的身体没有一点反应。可他不在乎，这世上只有他，只能是他，可以重新唤回她的激情。

　　“丫头，睁眼，看看我，嗯？”他在她压着的长睫上来回轻吻着，舌尖不时细挑她的眼皮，愣是将她紧闭的双眼逗弄开了，“看着我，叫我……”

　　“阿俊哥……”她艰难地张口，嗓音黯淡生涩，他却像得了糖果的小孩子，喜滋滋地低头用力啄了她一口，“真好听，再叫一声？”

　　她的脸有些热，咬了半晌唇，才哑哑地又是一声，“阿俊哥……”

　　“丫头，抱抱阿俊哥，好不好？”他带起她的手，“抱紧我，宝贝儿……”

　　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心底某个雷区，紫苑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刹那间已是泪流满面，“不……不要……放开我……”

　　欧阳俊慌忙放开她，紧张地一叠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紫苑如受惊的小动物般飞快翻身下床，冲出卧室，直直冲向房门，欧阳俊大惊，顾不上穿鞋便扑了过去，在她冲到玄关时一把揪住了她，“大晚上的你去哪！”

　　“放开我！别碰我！别碰我！”紫苑哭嚎着拼命将他往外推，“别碰我！求求你别碰我！”

　　“紫苑你看清楚，是我啊！我是你阿俊哥，不是别人！”欧阳俊忍着被她抓挠掐咬的疼痛始终不放手，“程紫苑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紫苑委顿下来，神情茫然地反复说着，“我一直都以为是你，我从来没怀疑过！……可是不是你……不是你……我不知道……我分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分不出来……”

　　“没事了紫苑！再也不会分不出了！”欧阳俊扳过她的脸让她对着自己，“是我，是我，以后也永远都是我，不会是别人！你看清楚了吗？！”

　　紫苑绝望地摇头，“没用的……阿俊哥……我不可能自欺欺人当它没发生过……”

　　“它就是没发生过！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了，没有，没有，没有发生过！”欧阳俊将她拖到自己鼻尖下面一字一句吼道，“萧岚在警局的笔录，你也看到了，他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是给你喝了药，可他最后什么也没做，他放弃了！你懂不懂？！”

　　紫苑缩在他怀里，浑身剧烈颤抖着，“阿俊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她不会死，她可以找个自己不那么爱，也不那么爱自己的男人，平淡无趣地过完这一生，因为没有爱，所以不怕伤害。

　　她可以镇定自若地任随便一个男人以丈夫的名义和自己行夫妻之实，除了欧阳俊。

　　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他是她爱逾生命的，寄托了全部希望和梦想并且要践行一生坚持不弃的父亲，哥哥，情人，丈夫，惟其如此，当她发现自己竟然亵渎了这份感情，便再也无法面对未来的长路，阳光，晴空，风雨，霜雪，她容身无处。

　　“阿俊哥，你放手吧，没用的……你放了我，让我自生自灭就好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慢慢跪倒在门边，三千青丝在膝盖上散下，遮住了无尽悲伤的脸庞。欧阳俊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忽然转身快步迈向桌上的电话，“我是1932房间的客人，我现在就要退房，麻烦你们尽快给我结账。”

　　紫苑从哀哀低泣中抬头，只见他已走进卧室，拖出背包开始收拾东西。

　　他要走了，而且是退房，所以，她也必须走。不必再问，是她亲手终结了原是欢乐的旅行，逼着他回到那个气氛怪异，冰冷的家。紫苑默默地走到床前，一样一样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行李。

　　走吧，到哪里不都是一样。经此一役，他或许终于看清，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