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寒扉

1、老了 一個等你老

　　一名年紀頗大的老人腳步蹣跚地踏出醫院，他剛剛得知了一個非常富震撼性的消息：他患上了末期癌症，只剩下半年也不夠的性命。然而，他臉上露出釋懷的樣子，然後走進公園裏坐着發獃。
　　他抬頭望着白雲浮動。雲宛如一大塊的棉花，吸納無數的前塵往事。只要你用手輕輕揉搓那柔和的外表，內裏載着一籃子稱為記憶的東西就會溢出，四周充滿熟識氣味，令人難以忘懷。
　　想當初，他沒有做到一件事，令他後悔莫及，至今仍刻骨銘心，記憶猶新。這是他完美的人生上一個無法抺去的污點。
　　他緩緩閉上眼睛，輕聲向風中傾訴着陳年往事：
　　「我出生在一個平平凡凡的中產家庭，家中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哥哥是出了名的高材生，我一向視他為我的偶像，並視他為目標，拼命力增上游。結果，我做到了，做到超越哥哥，名列前茅的尖子。
　　「撫心自問，我的生命並無太大的變化，只是不斷走着固定的軌跡生活。每天吃三餐，讀書，放學，回家，温習，唯一不同的是畢業後讀書和温習的位置被工作和趕報告代替而已，生活一成不變，平平淡淡。有時我會想，人為甚麼要生存﹖難道就是為了過這些無聊的日子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我嘗試找尋着答案，很遺憾的是，這根本是無跡可尋。
　　「正當我快要放棄追求答案時，一個救星如天使般到達我的身邊。他細心聆聽着我的疑問，然後笑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不過，我認為神讓人活着必有他的道理，你說不是嗎﹖』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努力為我解疑的人。你應該猜到他是誰吧﹖風啊，你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吧﹖沒錯，他就是我的戀人，也是我的妻子，逝去不足一年的愛妻。
　　「回想起來，我們結婚時的美滿時光尤如身處於天堂似的，二口子相處得融融恰恰的，我深愛着他，而他也至死不渝地愛我。這樣的生活夫復何求﹖
　　「不久，我所建立的，充滿我畢生結晶心血的公司日漸強大，踏上平坦之路。可是，我的目光並非如此簡短，我希望它能成為全國數一數二的企業。或許我是太過理想化，太有雄心壯志。不過，我並不介意別人對我的看法，只要我的愛人給予我支持就足夠了。
　　「不負厚望，我的公司逐漸形成我夢想中的模樣。正是如此，我投放更多的時間到發展事業，而我的愛人也為她的事業搏鬥，現在她已經成為一間大企業的行政總裁。我們皆祝福對方事業成功，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愛情並無半絲雜質，依然保持當年的純度。
　　「我擁有着完美的家庭和成功的事業，有着令人夢寐以求的生活。然而，隨着年紀增大，我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作祟。總覺得欠缺某種東西。
　　「有一天我接到哥哥的電話，說實在的，我有點吃驚，因為我已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有和親人聯繫，只是每個月把家用寄回給父母使用。他以充滿喜悅的聲音說：『你快來看，我的女兒生了個活潑可愛的小嬰兒!你快來看!』我隨口答應下來，心中納悶着那個以理智為主、聰明而有一番大作為的哥哥竟會因一個嬰兒的出生而興奮得激動不已﹖這念頭一瞬即逝，我沒有再深究。
　　「於是我們挑了個時間前往他家探訪。當我一看見他的寶寶時，我頓時覺悟了，原來我一直尋找的答案就在這裏。
　　「妻子在此之後鬱鬱寡歡，因她已年過五十，不能做到想做的事情。最終，過不了數年，他就離開了我。而我，也後悔不已……」
　　濃厚的哀傷從眼眶中流出，他俯首低聲飲泣着。
　　此時，一對男女在公園一隅互相謾罵，女的尖聲說道：「不要!若硬要我生孩子，我們就不要結婚好了! 」男的大吼：「你別這麼生氣好不好﹖又不是叫你做些;非法事，幹嘛這麼生氣﹖只是生孩子罷了，你……」
　　老人聽後就顫抖步向前，一下子打斷他的話：「你們知道嗎﹖人的生存意義就是生育下一代。即使你在事業上如何成功，老了，它就變得毫無價值。生存也沒意思了。試想想，人為甚麼要生存﹖老了，你會問自己，為何你還要生存，又是為了甚麼生存﹖想想看吧，生小孩的意義大於任何事，呵呵，我好後悔。為了事業，我錯過了一件重要的事。老婆，我說對了麼﹖老婆呀。」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消失於轉角處，只剩下面面相覷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