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暮闻歌

10、十

　　冬，小雪。御前带刀侍卫顾行知拜领定北将军印，率十万精兵奔赴北荒。
　　余暮归站在清园的门口，望着通往外面的小径，却不想迈出一步。正要转身，眼前忽然一黑，熟悉的恐惧感从记忆深处袭上心头，没有反抗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太阳的余晖从微澜殿的窗口照进来，映着历泯的轮廓分明的脸。
　　“醒了？”
　　“草民叩见皇上。”余暮归从冰冷的地上挣扎着跪起，身体像是没有半点温度。
　　“这里没有别人，你坐吧。”历泯指了指窗边的一张椅子。
　　余暮归迟疑了片刻，拖着冻得麻木的身子坐了上去。
　　历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就连声音也都是平和的：“余暮归，你在清园的这段日子，可知道府上的人背着顾行知是怎么谈论你的？”
　　余暮归惊愕地看着历泯，随即垂下头，轻轻点了点。
　　“说来给朕听听。”
　　余暮归的喉咙像是卡着一根鱼刺，眼底发热，却只能咬着牙发声：“他们说，我是……我是……我……”
　　历泯叩了叩桌面：“你既然说不出来，看来是知道得很清楚了。那些话，顾行知也有所耳闻，但是他装作不知道，而你在他面前，也装作不知道。你们两个自欺欺人，什么时候才到头？”
　　余暮归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白皙的手背上浮起了青筋。
　　“顾行知此行必胜，归来后论功行赏，他可升正三品。”历泯看了余暮归一眼，目光转向照在地面的余晖，道：“他是朕的肱股重臣，前途不可限量。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可以不在乎，但是……朕在乎！”
　　余暮归心头一沉，从椅子上滑下来，在地板上跪得笔直：“余暮归一介草民，得见圣颜，三生有幸。还望皇上怜悯，释放草民……归北荒……故里。”
　　历泯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顾行知重情重义，他会一辈子记得你的。”
　　……
　　前方捷报频传，眼看顾行知班师回朝的日子渐近，余暮归却终日关在清园里弹着琴，弹着那未完成的半阙曲，一遍又一遍，魔怔一般。
　　北征军大获全胜，拔营启程返京的战报传来，满朝文武笑逐颜开，清园却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焦黑的废墟，除了残骸，什么都没留下。
　　余暮归背着琴，走在黄昏的光影中，他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皇城。
　　顾行知率军从陆路返京，而他将乘船从水路归乡。
　　七日后，顾行知身着绣金锦衣，如神将般光彩夺目地回到府上，满面春风地走向清园。
　　等待他的，是一片废墟。

　　城外的青山中，新砌了一座孤坟，顾行知被总管领到此处，看着那块无字石碑，双膝跪下，沉寂如山。
　　总管不知怎么的，莫名地有些害怕，偷偷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行知跪了片刻，忽然一言不发地拔出佩刀，开始挖坟。
　　总管吓得忙劝道：“大人，余……余公子已入土为安……”
　　“闭嘴！”顾行知扭头瞪着总管，双眼血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答应他要活着回来，我没有食言，他怎么可以死！”
　　总管不敢言语，又向后退了十几米，靠着一棵树站定后，心还在惊慌地狂跳着。
　　顾行知挖出了一只青瓷坛，坛子里，是烧焦的骸骨。
　　“你怎么可以……”顾行知把青瓷坛抱在怀里，试图找到那晚抱着余暮归的感觉，可是怀里只有冷硬的触感，时时提醒着他，那个人只剩这一坛焦骨。
　　总管听到了清园里常常传出的那首曲子，魔怔般总是重复不停的曲子，虽然只有半阕，却哀伤至极。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行知的背影，因为他听到那曲子中夹杂着低沉的抽泣。
　　大人……哭了？
　　总管捏了捏拳头，颤着声道：“大人，清园走水的前一晚，余公子曾对送饭的丫头说，大人是朝廷肱股重臣，他能得到大人的关心帮助，是今生今世最大的福分，他还说，他舍不得大人，却又惦念故乡，很是为难，所以……所以希望死后能葬在京城边，陪着大人。丫头只当是余公子心情不佳，便想到了百年之后的事情，哪里知道竟然是……竟然是遗言。”
　　顾行知抱着青瓷坛，直到上面有了他怀里的温度，才把青瓷坛放回墓坑中，用手捧着土，一点一点地放上去，虔诚如拜祭神明。
　　总管悄悄地擦了擦汗，无声地叹了口气。
　　绵绵冬雨中，一叶孤舟逆流北上。
　　余暮归坐在船舱里，轻轻拨动着琴弦，专为那人写的曲子，终究没能完成。

　　贞宜七年，春。
　　京城郊外青山中，芳菲绕孤塚，石碑之上铁画银钩，血迹填涂“琴塚”二字。
　　北荒边城残垣下，夕阳染苍穹，碧草深处琴声悠远，跃指轻弹《远风》一曲。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