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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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宜六年，冬。
北风又起，吹走了最后一片枯叶，却吹不走天空半分阴云。
余暮归犹豫了很久，忽然打了个哆嗦，再次裹紧了身上灰蓝色的棉袍，目光如壮士断腕般悲壮，一跺脚，冲出门去。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的石墙不知岁月，地面的碎石忘了时光。
余暮归埋头往前跑，哈着白气，满脸通红。
冷风更烈了，周围的人却多了起来。到了城门口，一群人早已挤在那里，等着看北征归来的英勇将士。这个偏远的小镇太过平静，即使北征军大胜班师只是路过，也是十几年不遇的大事，消息刚传来，就算还没有得到证实，也足以引起轰动。
余暮归还是来晚了，跑得快断气的他也没力气再去人堆里挤，忽然想起城门边的喜宴楼后，有座修在小坡上的破庙，于是扭头就往那个方向跑去。
远远听到了马蹄声，余暮归硬撑着一口气，顺着光秃秃的歪脖子树爬上了破庙的屋顶，朝城门望去——视线无阻，只是隔得太远。
马蹄声进了，余暮归看到报信的先遣使策马奔来，一骑扬尘，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朝着官衙奔去。先遣使来了，那么北征军取道于此的消息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余暮归坐在破庙的房顶上，又紧了紧棉袍，还是冻得直哆嗦，忽然看见刚才抓过的地方出现了红印，摊开手一看，原来是爬树的时候磨破了皮，冻得没了知觉才不觉得痛。这双手对一个男人而言，显得过分纤细白皙，指尖有着一层薄茧。
抬起头望着北征军即将出现的方向，余暮归有些失神，这么远，能认得出他吗？
知县来了，衙役来了，百姓带着干粮饮水来了，可是北征军还没有影子。
余暮归冷得嘴唇发青，可是却不愿意到庙里暂时避避风，即使相信自己的听力能辨出远处的马蹄声，他还是固执地坐在北风里，固执地等着。
远处终于出现了大队的人马，飞扬的黄尘中渐渐显出北征军的旗号。
余暮归动了动，发现腿脚发麻，只能慢慢地站起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越来越近的北征军。
雄壮的军队走进了城门，虽然大战归来疲惫不堪，但是军容整肃，纪律严明。
余暮归顾不得冷，伸长了脖子，急切地搜寻着一个身影。
顾行知重铠在身，却在马背上坐得笔直，通过城门时，他直视前方的目光突然一转，长期在战场上训练出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盯着自己。
那是一个灰蓝色的身影，站在一座破庙的屋顶上，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没有杀气，却也不想那些欢迎的百姓一样热情，仿佛是一尊石雕，冷冷清清地立着。
顾行知收回视线，苦笑着摇摇头，刚才居然觉得……居然觉得是那个人，怎么可能？忍不住再望去，却不见了那个身影。心中泛起些许薄凉的悲戚——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神似形似，多看一眼，也是奢侈。
余暮归躺在地上，不敢动，只觉得后背痛得发麻。如果不是枯叶铺得厚，只怕早就摔得晕过去了。眼里还残留着摔下来之前的残像——那人在马背上停止了脊梁，扭头看了过来，头盔遮住了半张脸，面目模糊得无从辨认，可是却又那么清晰，清晰得刺痛了眼睛。
北征军急着回帝都，不会在这里停留，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完全离开。
余暮归挣扎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咬着嘴唇，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摔散了的发髻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青丝映得那张清秀的脸更加苍白。
已经走出很远了，顾行知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最后的一点幻想被淹没在陌生的人群中。六年了，你的故乡，我替你来过了。
北风不停地吹着，吹冷了夜色，吹冷了晚星。
余暮归躺在床上，背后一阵紧似一阵地疼着，不知是裂骨还是伤筋。胸口温热的皮肤下，一颗心在不知疲倦地跳动，伸手按住，希望它下一刻就能安息，便不必如此忍耐。
轻轻地翻了个身，背后的伤更痛了，再也躺不住，索性扶着床沿站起来，点燃桌上的一盏油灯，那个英武挺拔的身影蓦然从光芒中冲过来，撞进了眼里，撞进了心里，模糊了眼，烫伤了心。
余暮归一个趔趄，撞在了墙边的柜子上。
柜子猛地一摇，缓缓开了半扇门，露出一张蒙灰的琴。
余暮归怔怔地看着它，身不由己地伸出手，像抱一个婴儿般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张琴，用袖口拂去灰尘，抱着它，贴着胸口，肩头微颤，许久无声。
顾行知深夜巡营，恍然间听到弦声，悠悠转转，遥在天边，却将封存的记忆抽丝剥茧。
暗夜的北风，厉如刀，寒如冰，却被一段琴声柔和了锋刃，融化了棱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