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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月下美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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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微微颤抖着,开门的手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最后下定决心,开了机关,进入密室。
火把从门口一路应声亮了起来,照着通往密室的甬道。与其说是密室,倒不如说是一座地下院落,正中是一个偌大的厅堂,两边是厢房。
孙飞云止住了脚步。正厅中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女子背对着他,在偌大的厅中显得格外瘦小。正厅的顶部中央嵌着一颗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碧绿荧光之下,瘦小的女子有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你来了。”白衣女子的声音很轻柔,像月下轻轻滑过石块的溪水。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孙飞云不由看得怔住了,许久才想起他的疑问:“你怎么……?你不是……已经……?”
“死了。对么……?”白衣女子轻声接上他未说出口的话,转过身,朝他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脚步轻柔得几乎听不到,身姿优美得像月下款款行走的美丽狐仙。然而,此时此刻,孙飞云已无心欣赏,他只想逃,但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他惊惶地看着女子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就像眼睁睁看着死神向自己一步步走来却动弹不得一样。
“怎么了,大哥?看见我,不高兴吗?以前,你不是说怎么都看不够,想一辈子天天都看着我吗?”白衣女子温婉一笑,仿佛白莲花绽放一般。花瓣一瓣一瓣地开,孙飞云也随花开一点一点地沉醉。
女子伸出了右手,柔若无骨,白玉皓腕,五指纤纤,缓缓地在他胸口按下:“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忘了?你们男人啊,果真不是好东西!”
不,她不是飞月,飞月从不这么说话!
孙堡主一把扯下她的手,迅速退开一丈,沉声问道:“你是谁?!”
“哎呀,被发现了……”女子略不耐烦地一撇嘴角,“真麻烦!”往腰间一扯,一条皮鞭握在了手中,她轻轻一挥,皮鞭扑向孙飞云胸口。
孙飞云身形向右一侧,虽是避了开来,但皮鞭扫过带起的劲风令他不敢小觑了她。抬腿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剑,他沉声迭问:“你到底是谁?扮成飞月有何目的?你把飞月怎么样了?”
“你没必要知道!”白衣女子手上暗暗用劲,将皮鞭再次扫向孙飞云胸口。女子急劲的内力震得他胸口血气一阵激荡,他避无可避,当即手腕一翻,将短剑一格,却发现内力涣散,使不上劲。他心中一惊,丹田之气顿时全散,手上一松,“哐当”一声,短剑跌落在地。
女子却也不再趁机发难,手腕一转,将皮鞭收了起来,好以整暇地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用袖子擦了擦汗。
此刻无心去探究她为何不趁机杀了自己,孙飞云盘腿坐下,调整内息。可是不管他怎么调整,丹田之气都是涣散的,无法融合起来。不多时,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额角慢慢滴了下来。
“别忙了,没用的,你中了毒,内功全无了。”白衣女子把玩着右手,戴在食指上的戒指闪着荧荧碧绿之光,语气轻缓而慵懒。
“你何时?……”还未问完,孙飞云已然明白。白衣女子当时伸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有荧绿之光,他还以为是夜明珠投下的光泽。他即刻掀开衣领,胸口处果然有针尖大小的伤口,泛着隐隐绿光。
他委靡一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加害于我?”
“你问题真多,比女人还罗嗦!”女子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出来吧,我可没那闲工夫解释那么多!”
一个白衣女子应声从侧门走出,足灿莲花般走到孙飞云面前,幽幽唤了声:“大哥。”
两个白衣女子容貌体态一模一样,若在平时,世人该会认为是一双孪生姊妹,但此时却无比的诡异,因为孙飞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妹妹。
眼前的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他不由地痴了:“飞月,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好么?可我却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四个字从飞月口中轻轻说出,很平静的口吻,在她大哥听来却像心被鞭笞般疼痛:“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希望每日都能看见你!”
“不是你的本意!你爱慕着自己的亲妹妹!为了能每日见到我,你一次又一次地杀死来提亲的人!你当爹爹不知道么?他就是被你气病的!原本爹爹不会死,你却下毒害了他!二哥发现了你下毒的事,你又毒杀了他!你将我囚禁在密室中,却对外说我病了!这些都不是你的本意!他们是你的至亲,你怎么下得去手!”飞月怒到极点,声音颤抖着,早已不复原本的轻柔。
羞辱、愤怒、悲伤和绝望溢满了孙家三小姐含泪的眼,孙飞云慌了,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低伏在妹妹的脚边,亲吻着她的裙脚,乞求她的原谅:“我……我对你绝不敢有那般龌龊的想法!你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我只想,只想每天都能看着你……”
“可我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妹啊!”孙飞月不堪地闭上眼,用力扯回裙脚,将哥哥带翻在地。
一句“血浓于水”如一枚长长的钉刺刺入孙飞云的胸口,一贯到底。他脑中一片空白,久久不能回复。
“今天,我要替爹爹和二哥报仇!”一把精巧的匕首抵在他的胸口。孙家三小姐朝哥哥慢慢低下身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我恨你!”手上一用力,将匕首一点一点插入他的胸膛。
孙飞云忽然间明白,妹妹多次说的那句无声之言,正是“我恨你”。
看着一点一点没入胸膛的匕首,孙堡主灵台清明,反倒如释重负:“以为你死了之后,我本就没打算苟活于世,只是堡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如今能死在你手中,我也瞑目了。”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便一点气息也无。
一旁一直坐着的白衣女子已悄悄退至密室门口,正要开门,孙飞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透着满满的疲惫,但轻柔依旧:“姑娘,这就走了?”
白衣女子回身,巧然一笑:“孙小姐大可放心,你我从未见过,今后也都不会相见。”说罢,开了门,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
孙家三小姐抄起一枝火把,走出密室,四下看看。印园在月下虽看不透,却依然是美的。她清晰地记得,那晚的月光也是这般皎洁。她知道二哥的死是大哥下的毒手,悲愤之余,又不敢去想他将怎样对待自己。忐忑不安中,一个蒙面人翻进房中,问自己是否想报仇,坦言可以施以援手。之后,她假死骗过大哥,逃了出去,伺机报仇。今日,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肮脏的地方已经没有资格再存在于世了。”轻叹一声,她毫不留恋地点燃了园中的花木,将火把往草地上一掼,盘腿坐下。
是夜风势很大,不多时,整个孙家堡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火光直上云霄,呼救声、打火声、浇水声、哭声、狗吠声响成一片。
山下溪边,白衣女子撕下面具,丢在一旁,在溪水里洗净了脸,听见响声,抬头看见冲天的火光,先是一愣,随后略带惋惜地嘴角一撇:“可惜了,那般惊世的女子……”抬头看了看东落的月亮,足尖点地,掠过树梢,往远处月下的重重树影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