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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康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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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里,著名的烟花之地。它位于长安的东南角,没有宽阔堂正的街道,它在藏掖中毫无忌惮的卖弄着风情。每天早晨太阳犹如破碎的蛋黄悬浮于平康里的上空,这里的阳光远不如夜晚的月华来的耀眼。月如弓,独上中天,华灯初掌时, 白昼如荒地的平康里一下子空自繁华起来。
在屋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的青楼里,珠帘流紫,轩阁内暖意融融。烛花摇曳,火光透过琉璃灯盏,轻飘飘地散开,绯红之下染着一层浅色黄昏,琉璃镶银的落地屏风,九重镂金的吊顶宫灯,挑纱暗花的窗帘,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轻烟,华丽得有些恍惚。依红偎翠的买醉人在销金窟中不知今夕何夕。酒不醉人,人自醉。霓裳羽衣,发鬓疏散。紫铜熏炉里的龙涎香吹着媚波流转,驾娇燕懒,声声软语,谁人还将心事思量?歌舞升平,夜夜笙歌,欢场一梦,郎情妾意待到天明,剩下几何?不多,不多,只贪□□饷。
母亲的手常年的泡在水里,显得肿大如红萝卜。平日里,我和母亲就住在平康里一间陋屋,靠给这些娼妓缝补浆洗过日。那些华服在我眼里肮脏无比,上好的锦缎,却绣上俗艳的大花朵,酒迹沾染过的地方,总是像道道疤痕嵌在袖口,腰间和衣领上。裙裾有皱蹂的的褶子,带有床第之间糜烂的气息。
我喜欢在白天空荡的街道上闲逛,偶尔那些闭着的门会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个没有梳妆的女子或是面上情欲还没有消退的男子。有的青楼女子看见我会打趣夸我漂亮,将来一定是个头牌姑娘。我暗暗不齿,可是一边还装作不好意思的扭捏状,细声说,我哪有姑娘您美啊?
女人都是善于嫉妒的,即便是对于还未及豆蔻的我。她们只能靠着妆容来粉饰自己的姿色,一旦过了年华,她们还能干什么呢?所以我总能听出她们语气中有一丝的怨毒。
我还在写诗,事实上这再也换不来满足父亲虚荣的笑容。但是我仍就写着,我需要一种才能,以证明我和那些青楼女子是不同的。我的诗名越来越大,长安很多的文人想要认识我,可是一旦他们知晓我竟住在平康里的时候,却换了另一副面孔,不屑,鄙夷。他们需要借这种方式维持所谓的清高,这才是君子不是么?
已是晚春, 烟雨迟暮,柳絮如雪因风起,飘落西窗霞纱,一袭轻愁一帘梦。软红青烟,繁华千落,也仿佛相似。我仰面观察着天色,落日把周遭的云彩镀上哀艳的光辉,快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夜幕就要降下。残阳尽时,这里人间的烟火会无比华美妍丽。我可以不再惧怕曾经烙在心头的黑暗,流岚会带来熏人的脂粉味,人人都在醉生梦死,我应当归入浊流。这方是大唐盛世啊!
扣门声响起,我忖道,会是谁呢?黄昏时分,青楼的女子都在对镜贴花黄,梳妆打扮为晚上的生意而忙碌着,想来她们也不会在这时送需要浆洗的衣服。门本是虚掩的,来人又何必敲门?心念转动间,我已到门前。
来人居然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的水稠衫,头上戴着纶巾,见我开门立下朝我作了作揖。\"想必这就是鱼幼薇姑娘吧?\"男子朗声道。
我垂首施礼,\"正是,不知公子……?\"我疑惑的抬起头。着眼处,却是一张丑陋的面孔,像极了画符上的钟馗。
\"哦,在下温庭筠,今日专程慕名寻访鱼姑娘。\"男子微笑,厚厚的嘴唇竟露出一种温情。
本就吃惊于男子外貌的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里波涛万丈。温庭筠,不就是凭\"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一阕<<望江南>>而名满长安的年轻才子么?众人皆说他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工诗词。我读过他的一些词,长于起调,工于对仗。身为花间派的首要词人,本以为他定是个风流潇洒英俊不凡的男子,可是不曾料到他相貌竟生的如此不堪。
\"咳……\"他清了下嗓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脸上隐隐感觉像烧了似的。于是我连忙引他入内,而后去给他沏香茗。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容貌不过皮囊罢了,人家是名动天下的才子,现如今肯纡屈寻访我,我怎能笑评他的相貌呢?说不定,人家读了我的文章,以为我是个名门闺秀,可谁料到我居然住在烟花柳巷低矮阴暗的院落中呢?
我奉过茶,垂手立在他身旁。他委婉的跟我说明来意,醇厚的声音很是悦耳。\"可否请姑娘即兴赋诗一首?\"他抿了口茶问道。
嗬,原来他想试探我的才情,看看我是否名过其实。他到底是不相信的,住在这么寒碜屋子,生活在倡楼妓馆的我能写出清丽的诗章。\"小女愿一试。\"我眼神清澄的看着他,却没发现他脸上有丝毫揄挪之意。
傍晚的凉风起了,庭院里的柳树细枝轻摆,吹落几片柳絮,凭添了份愁绪,似是故人江边离别的凄凉。柳絮翩跹飞舞,轻拂过他的面颊。
“以\'江边柳\'三字为题如何?“他目光悠然。
我摊开一张花笺,以手托腮凝视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不一会儿,笔下诗已成。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他反复吟读着,眼睛透出惊异。我笃定他是满意的,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是在寒风凄雨的夜里,是在一片歌舞升平中的孤立破屋,一个女孩对噩梦无力的挣扎。
他望向我,温暖的手掌抚过我头发。他温柔的神情,让我耳根一片烧红,那种爱怜是父亲从未给过我的。
墙上的青苔滴下水来,渗入桐油灯盏,“嘶啦”的一声,在暗处掠起一朵灯花。月华初放,他起身,抖落了一地的青辉。我怔怔的看他离去的背影,醇厚的辞别声我恍若未闻。院角,繁花半谢,一只白色的蝴蝶翩跹着掠过花阴,红蕊轻颤,蝶影倦浓。
这个暮春的黄昏,我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