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暮色和秋下》水溶CC

1、渔舟破暮寒烟空蒙

　　“明明，拿着这个盆去你汪伯伯家借杯米。”陆念云已经带好了斗笠，手上拿了把锄头。看着形状，应该是要去地里了。
　　唐明“哦”了声，等她娘扛着锄头出了门，就把厨房的门反锁，又拿了大门的钥匙锁了大门，才按她娘的吩咐拿着盆去了村上头的汪嫂家。
　　此时日头才升到东北边儿，汪嫂家的地大多数就在自家门前，所以没像她娘那般早早出了门。“汪伯伯，借杯米啊。”
　　汪嫂正蹲在灶台后面烧火，一根粗壮的黒木杆子自她手里经过，哧溜一声便没入被烟熏黑的黑乎乎的灶口。听到唐明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嘴里“诶”了一声，又对着正房那头喊了声。一会儿便见一个脸圆圆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听了她奶奶的吩咐，又接过唐明手里的盆，带着她去厨房后面的米缸里量米。
　　听得一大杯米嗖嗖几声全部倾倒在自己手中盆里，唐明明显感到了手上的重量，心里随之泛起一股充实感。
　　“明天我家打了谷子就来还啊。”唐明掂了掂手中的盆，对着圆脸的女孩说道。见圆脸女孩说了好，便捧着盆出了她家厨房回自己家去。
　　日上金顶的时候，陆念云扛着锄头回来，脱下头上的斗笠挂在墙上。揭了米缸的盖子发现女儿已经去借了米来，便唰了锅煮饭。正蹲在灶台后面烧着火，忽的听见堂屋那头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起身伸了头看去，果然是儿子唐康下学回来了。
　　“什么时候吃饭啊？”唐康将书袋放在堂屋的矮桌上，对着厨房方向大声喊了句。
　　厨房这头高高延伸至房顶的烟囱此时正冒着一股股的热湿热湿的汽，黑黑湿湿的锅闷子黏在柱形的壁上，乍看很是像盘踞不动的一条条小壁虎。陆念云听见儿子声音，含含糊糊应了声。忽的想起什么，又对着儿子那头喊道：“去叫你妹妹回来。”
　　汪嫂家圆圆脸的女孩也姓唐，叫雨至，辈分虽然比唐明小，但年岁却比她大。今年已经六岁，上了村里女学了。今日说是学里女夫子病了，所以全体放了假。“你兄弟还在你奶奶那头？”唐明捏着手里的一坨黄泥，歪着头问道。
　　“嗯，我那头的奶奶说要他在那里过年。”唐雨至也捏了一坨泥，看着脚旁那个不怎么成型的小泥人细声说道。
　　唐明“哦”了声，把手里的泥摁在自己脚旁的小泥人身上。捡了脚边的铲子打算再铲一点泥巴出来，通向自己家那头的道上却传来自家哥哥的声音。“娘喊你回家吃饭。”
　　唐明闻声立马去井边洗了手，跟唐雨至道了别飞奔回家去。奔到自家哥哥身边，便见他虎着一张脸，半笑不笑地讽道：“下次再跑远一点啊，索性留在别人家里吃不是更好。”
　　唐明瞥了自家哥哥一眼，没有吭声。
　　“阿康待会跟娘一起去打谷子，明明记得多拿几个袋子，把门锁了就过来。”等一家三口都放了筷子，陆念云便对着两人说道。
　　唐明本来打算吃了饭又去找唐雨至玩，这会儿听自家娘亲这么说脸上很是不情愿。唐康看在眼里，脸上升起了淡淡郁气。
　　“别磨蹭了，记得锁了门就过来。”陆念云显然明白女儿的心思，临走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又把几个装谷子的大袋子放在唐明手边。听女儿瓮声瓮气地应了，才带着儿子出门去。
　　天气渐寒，这会儿无论走到哪儿，小孩子的脸蛋都是通红通红的。唐明也不例外。头上虽然带了她娘给她做的棉布帽，但是帽子也只遮得住后脑勺挡不了一个劲儿往脸上刮的风。
　　“哟，这是等你娘呢？”迎面走来的是住在她家上头的李家嫂子，此时头上也蒙了层厚厚的巾子，挽着竹篮的左手也带了黑色的布手套。
　　唐明咧嘴“嗯”了声，立马觉得一股冷风钻入了口中，于是又立马闭了嘴。
　　李家嫂子也笑，“我刚看见她还在集市上呢，你回去等吧，这里冷。”见唐明摇头，便笑笑自顾拢了拢头上围着的巾子走了。
　　这个时节容易让人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唐明站在村口也不知等了多久，天是一个劲儿地灰蒙蒙，水塘那头的一棵矮壮的倒柳也只隐隐透着些轮廓。等唐明终于耐不住打算掉头回家的时候，一抹翠绿色的袍子影总算出现在那棵倒柳边。唐明脸上瞬时漾起了笑，蹬着脚沿着塘基小跑过去迎她娘。
　　“大冷天的别往塘基边上来。”陆念云见女儿小跑过来，眉头不禁皱起，“你哥哥下学没？”
　　唐明点头，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她娘手里的篮子里面瞟。
　　陆念云面上浮起笑，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包子递给她，“留一个给你哥哥。”
　　回了家才放下篮子，陆念云又背上锄头往竹林那头的菜地里去。唐明大概能猜到她娘这是又要去地里看萝卜了。前天她娘从地里回来就说有几根萝卜耐不得寒，有些绽开了。现在外面太冷，唐明不怎么想出门。前些天汪嫂家的唐雨至被她那头的奶奶接走了，这也导致她更加不想出门。
　　她娘走之前给她在四四方方的木炕上少了一堆火，她现在就搬了一个矮凳双手笼在火上，曲着的大腿上横摆着自她哥哥房里顺来的《百家姓》。想是火烧得太旺，她整个人都泛着熊熊的火色，只剩一双眼睛灰褐。
　　迷糊中似是大门被人推开，唐明揉了揉眼睛，果然看见她哥拎着书袋进来。“娘呢？”唐康把书袋扔到矮桌上，自己凑到木炕边。
　　“去地里了。”
　　“你又拿我的书，要是烧了怎么办？”
　　不知何时那本躺在唐明大腿上的《百家姓》溜到了地上，唐明立马把它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没有，不会的。”
　　她哥横了她一眼，自己也拖了一条凳子过来坐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洗了碗没？”
　　“额”，唐明把手从那红彤彤的火光中缩回来，“娘没烧水。”
　　“娘没烧你不知道自己烧啊。快去。”
　　唐明磨磨蹭蹭起了身，把手里捏着的《百家姓》放在自己刚坐的矮凳上，又站了站才往厨房去。
　　等唐明洗好了碗回到木炕边又烤了会儿火后，才听到她娘往墙上挂锄头的声音在厨房响起。不一会儿又听见厨房里响起炒菜的声音。
　　“你夫子有无说哪时休假？”今天的萝卜熬得很好，看上去有些透明，陆念云夹了一块给他儿子，轻声问道。
　　唐康捧碗接了，答道：“要下旬。”她娘点点头，又看了她女儿一眼，见她女儿只顾扒饭，便也夹了块萝卜放她碗里。
　　“多吃点，过完年你也跟着哥哥去学里。”
　　唐明抬起头来，眼睛瞪得老大。唐康坐在她身边，忍不住斜她一眼。“她今天还偷我的书看呢。”
　　陆念云看着两人笑笑，“那是该去学里了。”
　　因为她哥哥下旬才休假，所以唐明今天又是一个人窝在木炕边上，手里还是拿着那本《百家姓》。翻了几页似是觉得无甚趣味，便扔在矮桌上。低头看炕上的火也小了下去，于是索性拿了火铲量了灰盖上。又去房里拿了棉布帽，然后反锁大门从后门出了屋。
　　她大伯住在她家上头，整个小院子被一圈栅栏围起，只留扇木门供平时出入。唐明推开那扇于她来说还有些笨重的木门，跨过一滩泥水进了去，回头又用力把木门往外狠狠一推，算是关上。
　　她大伯的几个女儿此时也正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炕坐着，朝着大门的方向坐着个清瘦的女人，那是他们的娘。唐明进来后唤了声“大伯母”，便挨着一个嘴巴很大的女孩子坐下。清瘦的女人对着她笑笑，问了她几句冷不冷之类的寒暄话。
　　“你哥哥还没休假？”嘴巴大的女孩子往里坐了些，让唐明坐下。
　　唐明点头，“说是要下旬。”
　　嘴巴大的女孩闻言露出一抹早知如此般的笑，对着她对面的一个剪着齐刘海的女孩子说道：“兄弟说的果然没错。”又侧向左边对着她娘说道：“阿华哪受得了那个苦，娘还是等开春来了新夫子再让兄弟去的好。”
　　清瘦的女人“嗯”了声，“就让他开春再去吧。”
　　她们口中的阿华是她大伯家的独子，上面有三个姐姐。本来说要今冬送去学里，但因着家里老人家反对，所以暂时作罢。
　　唐明把手笼在火上，眼睛盯着那洋红洋红的碳，觉着有些像过年吃的腊肠。
　　“你娘有无说什时送你去学里？”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上头的清瘦女人把脸转向了下面翘着屁股往她家炕上扑的小女孩身上。
　　唐明听她问到自己，立马正起了身，说道：“也是开春呢。”见那清瘦的女人“哦”了声，不再注意她，便又缩了身子双手笼在火上。
　　“要不我送你几本书？”嘴巴大的女孩子把她提上来一些，笑着问道。
　　唐明随着她的手又正起了身，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只定定看着那个嘴巴大的女孩子。“真的？”见她点头，又立马挽住她的手臂摇了摇：“谢谢二姐姐。”
　　那齐刘海的女孩子见状撇撇嘴，把手伸进她娘的大手里取暖。她娘笑着看她一眼，捏捏那双小一些的手，用大拇指来回搓了搓。

作者有话说

　　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