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8、第一章 乐极生悲

　　在桐城，知味轩不是最气派的酒家，也不是最出名的酒家，甚至连地段，都算不上好。可是这些年来，知味轩的生意一直都过得去，原因只是因为厨子的手艺……绝对不差。

　　这一日，知味轩来了两个半奇怪的客人……

　　钱三保低头屏气，端着托盘走进雅间，将一碟碟菜放下之后，站到墙角，偷偷的瞄了过去。左边的那白衣女子发髻高挽，娴淑温雅，右边那红衣女子粉面桃腮，娇俏可人，一动一静，好不赏心悦目……

　　“看什么看？”那红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瞪眼，娇声斥道：“你怎么站在这里？菜都上完了么？”

　　钱三保打了个哈哈，上前回道：“总共十二道菜，都上齐了。姑娘可还要点什么？”

　　“不要了，不要了。”那红衣女子面色颇为不耐，挥了挥手：“既然菜都上齐了，那还不出去？”

　　“是，是，姑娘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钱三保忙不迭往外退去，心里暗自嘀咕，这姑娘家胃口不小，脾气也不小……

　　那店小二前脚一走，我立马从美女娘亲的怀里钻了出来，目光扫过桌上菜肴……脆皮鸭，酱鸡爪，水晶肘子，糖醋鳜鱼……不好，口水流出来了，我擦擦嘴，手中筷子颤抖着向盘中伸去……

　　“小姐……”

　　“……寝……不言……食……不……语……”我口中囫囵，还得顾着教训这不听话的丫头，筷子对着她晃了晃，再次伸出，却被一只虎爪凌空突现，抢走了去。“娘……”我手中一空，只能寻求外援：“柳儿丫头欺负我……”

　　“柳儿。”美女娘亲心肠最软，果然经不住我哀求。

　　“不行！”柳儿丫头现在是越来越喜欢瞪眼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眼大，切，有什么好得意的，不知道大眼睛姑娘老的快么？“夫人你别护着她，小孩子家哪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前天肚子才刚好，今日就忘了么？”

　　恶仆……刁婢……暴力女……，我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你凶我可以，不许凶我娘！娘……”我扯了扯身后人的衣服：“她对你都这么凶，哪里还有个丫头的样子？赶紧把她给卖了，没人要的话，倒贴送出去都行……”

　　“月儿。”美女娘亲如今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护和平：“不许无礼。听柳儿的话……”

　　“不行！”我对着柳儿挑衅的目光，一脸严肃，振振有词：“我要不亲口尝尝，怎么知道他家的东西好不好吃？又怎么放心把这家店给买下来？”回头抓了美女娘亲的筷子在手，我狠狠看了柳儿一眼，有本事你再来抢……

　　“你不放心？”柳儿轻嗤了一声，开始埋怨起我娘来：“夫人你倒是奇怪，好好的不留着钱傍身，听她这小孩子家胡说八道，开什么饭店？……依我说，还是开绸缎庄好……”

　　“好……好酸……”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吃吃偷笑。柳儿丫头年轻爱俏，自出了杜府，这两个月来已经接连做了七、八套新衣服，天天打扮得似只花蝴蝶般在我眼前飞来飞去。前些日子，我一提出蛋生鸡鸡生蛋的投资生财论调，她就嚷嚷着要开家绸缎庄，结果被我坚决驳回。第一，民以食为天，衣服可以穿旧的，饭却是天天都要吃的。第二，美女娘亲和柳儿丫头这两个人，一个审美观够差，一个又太会败家，实在是不适合经营绸缎庄。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我没敢说出口，姑娘我在杜府吃了几年清汤寡水的饭菜，肚子里的馋虫早在作怪了……

　　“笑什么笑？开绸缎庄有什么不好？”得不到美女娘亲的支持，柳儿丫头将矛头对准了我，气呼呼的拍起桌子来：“总比整天闻着这些荤腥味儿强！”

　　“好，好，能把你给卖到哪家绸缎庄去就更好了。”我不停点头，乐到极处突然生悲……喉咙里有些疼，好像是一根鱼刺卡在里面了……

　　“呃……呃……”我拼命咽了咽，没有用，只能回头向美女娘亲求助。

　　“小姐你被鱼刺卡了么？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柳儿丫头伶俐过头，不用我说就猜出原因，抄起了桌上的醋瓶逼近过来，吓的我连忙往后退去，却被一双手抱住，眼睁睁活生生地被灌下几大口醋。

　　“酸……好酸……”眼泪都酸了出来，受不了，受不了，柳儿丫头太恶毒了，连美女娘亲也助纣为虐，我端了杯茶一边漱口，一边盘算，这个亏可不能白吃，既然这样……“咚”的一声，空茶杯落回桌面，我带着满面泪水，张牙舞爪的扑向了美女娘亲：“开饭店，开饭店，我就要这家饭店！……”

　　一锤定音的是我，具体事宜当然由她们负责。知味轩原来那东家早就想着出手，见有了买家，便收了银子走人，回乡下老家去颐养天年，只是临走时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说是让我们千万不要亏待了店里活计，为人倒还算长情。只可惜，他不知道，答应他的那人，也就是我的美女娘亲，实际上却是最做不了主的人。

　　入主知味轩的第一天，柳儿丫头就兴冲冲的跑来找我：“小姐，小姐，快跟我来。”

　　我往左一闪，躲到了灶后，警惕的看着她：“丫头，本小姐可没空陪你玩。”

　　她白了我一眼，抓住我的胳膊向外拖去：“快点，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等……等着干嘛？”

　　柳儿得意的扬了扬头：“当然是等着新东家训话了。”

　　我脚下一个踉跄，扑通摔倒在地：“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谁要听你说什么了？”她将我拎了起来，蹲下身拍了拍我腿上的泥土：“本来我是要夫人去的，可夫人不肯，那就只有我去了。不过，你好歹算是这里的小东家，去见见也好。”

　　敢情你是拉着我当令箭使？我想明白过来，不满的摸了摸鼻子：“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柳儿眨眨大眼睛，数起了自个儿的手指头：“第一，不许偷懒；第二，不许驳嘴；第三，不许吃里爬外；第四，不许欺上瞒下；第五，不许……”

　　看着柳儿认真的样子，我同情的揪起了她的面皮：“你当年进杜府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被这样教训的？”

　　“小姐你怎么知道？”柳儿脸红了。她挣脱我的手，啪的一巴掌打到我屁股上：“你这么用力干嘛？揪得我疼死了。”

　　“你敢打我？”我跳起来，竭尽全力吼了一声，手指往她脑门上戳了个正着：“丫头，教训你的话都忘了么？你自己说，刚刚那几条，你都犯了哪些？……偷懒？在府里的时候，你就比谁都懒！驳嘴？你不仅驳嘴，还动不动就打我！吃里爬外，欺上瞒下？堂堂杜夫人还有杜家大小姐都被你给拐走了，你可真是对杜府忠心耿耿……”

　　我正说的痛快，柳儿突然脸色一变，捂住了我的嘴：“小姐，你别胡说八道！”她慌张的看了看四周，回过头来，对我斥道：“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再说，小心让外人听见……”

　　为什么不能说？我翻翻白眼，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怕的？这里离京城可远着呢，难道杜府还能千里迢迢找来不成？就算他们找来，难道还能逼我们回去不成？……

　　“小姐。”柳儿蹙眉看着我：“小姐你原先不说话，如今一开口，话可是越来越多，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都能冒出来。唉……在夫人和我面前就罢了，在外面还是应该小心些……”

　　她语气中的担忧让我心中惶惶，竟连她何时松开了手都不知道。说起来，这一段时间，的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我一边自我反省，一边赞叹着柳儿丫头的聪明伶俐。“嘿……嘿……”我尴尬笑着，往她身上靠去：“柳儿丫头，我走累了，你如果抱我过去，我就答应今后不再提卖掉你的事。”

　　柳儿丫头毫不领情的把我推开：“小姐你既然累了，就别去了。”

　　“不行！”有热闹不看可是浪费，我死皮赖脸的又倒了过去：“你不就是要在他们面前立威么？我教你两招，保证比你那几不许管用。”

　　“哦？那小姐你先说来听听？”

　　“你先抱我起来再说。”

　　……

　　我自己从来没有过任何经营管理的经验，因此只能纸上谈兵，空说了一番大道理。但尽管是这样，柳儿丫头听完我的话，脸上仍然浮现出了两个大字：“阴……险……”

　　“小姐，你好阴险。”柳儿丫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你可一点都不像夫人……”

　　我搂着柳儿丫头的脖子，点头附和：“生儿似母，生女如父。”

　　“也不像大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娘？为了维护美女娘亲的声誉，我即刻进行了反驳：“人不可貌相，你别看杜老爹外表温文尔雅，其实他内里是非常阴险的。”

　　“大人才不是这样的人！”

　　不愧是忠仆教育下的牺牲品，柳儿丫头都离开了杜府，立场还这么坚定。“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我反问道：“那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

　　“大人他…… ”柳儿丫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并不在意，相比之下，还是眼前的热闹更加吸引人……

　　事实证明，柳儿丫头的确不负我的期望。糖果加大棒，这个简单而实用的道理，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再加上以往在杜府辅助美女娘亲当家理财的经验，不出一个月，知味轩里大部分人看她的眼神都从最先的轻视变做了敬畏。至于几个屡教不改的，正好挑个错处打发了走，还能给其他人立个榜样。

　　与她相比，我却是另一种如鱼得水的快乐……每天享受着鸡鸭鱼肉，连短暂的未来也变得美好起来。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某一日，知味轩的小东家被发现倒在柴房外……

　　刚一醒来，我就揉了揉肚子，好像不疼了，难道之前我在做梦？那这股浓浓的中药味是怎么回事？我试探着睁开了眼，首先看见的是面色不善的美女娘亲，接下来是……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

　　你脸黑黑，是心情不好么？我伸出小手，想要摸摸她的脸以示安慰，但终于还是不敢，半途转向往那碗上碰去，“烫……”小心翼翼的吐出一个字后，缩回了手。

　　美女娘亲不说话，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递了过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觉得烫并不代表我也不觉得烫啊！默默控诉的同时，我不得不接过了药，放在嘴边。喝？还是不喝？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夫人，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准备好了。”就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柳儿丫头从门外走了进来，小脸蛋儿晒得红扑扑的，沁出了一层细汗。

　　美女娘亲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准备？准备什么？我满腹疑问，正要开口，突然听见柳儿丫头问道：“小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往厨房里跑？”

　　“哪……哪有？”我闻言一惊，连忙矢口否认。

　　“没有么？”柳儿丫头紧皱眉头，向我打量了过来：“大夫先前说，你是食滞而生内热，因此招惹了外邪入侵。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会知道？”作为病人的我，一语作罢，立刻端起药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不停咋嘴，好苦……好苦……

　　“哼！”大碗挡住了柳儿瞪我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的质问：“你这些天，是不是天天都到厨房里去偷东西吃了？”

　　“没有！”这一下我倒是回答的理直气壮，自家的东西不算偷！

　　“那为什么张婶说，每次你去了，就总是会少些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凭什么少了东西就赖我？”我把碗一掼，也上了火，好你个张婶，做菜的水平不咋样，打小报告的本事倒是一流。“娘，她们冤枉……”我气呼呼，抓住美女娘亲的胳膊正要哭诉，突然看见她的脸色，硬生生将下半句吞了回去，改口道：“娘，我肚子疼。”

　　“多喝几次药就好了。”美女娘亲揉了揉我的头，示意我躺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柳儿，你过来，我有些东西给你。”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柜子前，将我的小金库取出……

　　“不行！”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眼见不妙，我行动快过心动，猛地跳下床，扑过去跟美女娘亲来了个亲密接触：“不行！不能给她！这是我的！”

　　柳儿有些发愣，似乎是惊讶于我这个病人突然间的活力四射，不过随即也回过了神，连忙推辞道：“夫人，这些是你的积蓄，可千万不能给我！”

　　谁说是她的？她的钱都拿去买饭店了，这里面可有一大部分是我的！我顾不得纠正柳儿的口误，一边跳着去抓那包裹，一边点头：“对，对，对，这可是我今后生活的保障！不能给她！”

　　“月儿，不许胡闹！”美女娘亲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对柳儿道：“你跟着我这些年，一心一意替我打算，自己倒受了不少委屈。就算过去的事不再提，如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经营这酒家，身边有些钱总是好的。至于我和月儿，此去不会用到这些，你不必担心。”

　　“夫人。”柳儿眼圈红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两分：“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委不委屈的？我跟着你，可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再说了，当年若不是夫人你，我……我哪里还有今日？”

　　美女娘亲微微一笑，将那包裹放到了她手上：“都已经出了杜府，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了。你若是愿意，便还似从前般，叫我一声姐姐。只不过，我这当姐姐的什么都帮不了你……”

　　“姐姐……”柳儿丫头突然情感大爆发，也扑了过来，将我挤得后退两步，惊讶的望着眼前这一幕，啥？好像她们有很多秘密瞒着我。

　　“我们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美女娘亲柔声安慰了她一会儿，终于注意到了我：“月儿，你今后可不能再对柳儿无礼了。”

　　你说什么？我两眼发直的看着柳儿丫头手中的包裹，肉包子打狗，这下可是有去无回了，怎么办？怎么办？“月儿？”美女娘亲的声音再次入耳，我欲哭无泪，拉了拉柳儿丫头的衣袖：“柳儿阿姨，红包拿来……”

　　俗话说得好，祸不单行。我拖着病弱之躯，试图保护我的小金库未遂，紧接着就发现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娘，我们要去哪里？”我被美女娘亲抱在手里，看着她肩上的包袱，心里忍不住哀叹，比起上一次，这个包袱大是大了许多，可是……没有油水啊……

　　“回家。”

　　“哦，那你走错了。”我指了指身后，却发现美女娘亲不管不顾的继续错下去，抱着我坐入了知味轩后门外的马车。

　　“娘，我不要回杜府。”思及某一个可能性，我连忙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好马不吃回头草，更可况这里的草儿可比杜府长得旺。

　　“我们不回杜府。”美女娘亲将我环住，用额头顶住了我的额头，笑道：“月儿跟娘回娘以前的家，好不好？”

　　你以前的家？听了这话，我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你原来是有家的么？你不说，我还真以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跶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你看起来一幅归乡心切的样子，可……可我很满意这里的生活啊……

　　“不好。”我乖乖的摇了摇头，等着美女娘亲抱我下车。咦？怎么还不动？那我自己下去好了……等等，既然你不打算抱我下车，为什么还搂得这么紧？……

　　“夫人，小姐……”车帘突然被人掀开，柳儿丫头一对桃子眼出现在我眼前。我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拼命将手伸了出去：“柳……柳儿丫头……救我……救我……”

　　柳儿丫头却好似没有看见我般，抽泣了起来：“姐姐，你们也要好好保重……”

　　为什么被人无视的又是我？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柳儿丫头……柳儿阿姨……柳儿好姐姐……，我不要走，我舍不得你啊……”

　　还是被人无视……

　　“……今后，你们一定要记得来看我。”柳儿丫头道完别，递了一个食盒进来：“这是刚刚厨房准备的，你们带着在路上吃。”一个之后又是一个：“这是小姐平素喜欢吃的一些点心……还有些……”最后一件东西递进来后，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我还在徒劳无功的哭求：“不要啊！我不要走啊！……”

　　我的饭店，我的小金库，我计划之中的幸福生活啊……就这样白白便宜了别人？马车突然一颠，我心里一个激灵，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了起来：“柳儿丫头，你千万不要嫁人啊！就算要嫁人，也千万要守住我的家当啊！千万不要便宜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