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47、第一章

　　春风拂面，乍暖还凉。

　　侯在门口的随从，递上一件披风，被他转手交给我。

　　“月儿，陪为父走走如何？”

　　我点了点头，将披风系在颈间，随着他走入了熙攘的人流。

　　吹糖人的，扎风车的，捏面人的，街道两侧，各个小摊子前挤满了人。偶有三两顽童，穿红挂绿，嬉笑着横冲直撞。

　　“月儿，你这些年可好？”他醇厚的嗓音就自这嘈杂中传来，响在我耳边。

　　“我很好。”虽无珠帘遮挡，他的面目轮廓，仍是有些陌生。

　　“你娘可好？”他又问。

　　“她也很好。”我略一停顿，随即补充道：“她早嫁了人，嫁的人很好。”却见他神色不变，似有似无唔了一声，目光便落到一处：“我记得，你也有一个这样的……”

　　我抬眼看去，只见那前方木架子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面人，一个个表情各异，喜怒哀乐活灵活现。

　　“后来却不见了。”他的步伐逐渐放缓，停到了那摊子前。

　　我眉头一皱，已是想了起来。大年初一那个早上，他给我买的面人，第二日便被我掰作几块，扔进了后院湖中。

　　“原想给你再买一个，一直没有机会。”边说边抬手，他自腰间取出钱袋，倒出一锭银子来。

　　我始料未及，顿时别开脸：“我不要。”

　　他愣了一愣，看看我，再看看那摊子，又看看我：“不要就不要罢。”目光落到我脸上，就此定住，沉默了半晌，方才一笑，又似是叹：“十二年了……”

　　“一转眼，已经十二年……”那细长的双眼弯起一个弧度，在尾端拉出了淡淡的皱纹，他微笑着，拖住了我的手：“月儿，跟爹爹回家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切，仍然出乎了我的预料。

　　离家出走一事，就像从未发生过。当年的杜府大小姐，是因为体质虚弱经常生病，所以被送往陇城老家静心休养。

　　而如今，十二年过去，我再次站在杜府门前。

　　“老爷，大小姐。”有丫鬟自里迎出，恭恭敬敬行过礼：“夫人带了少爷小姐，马上就到。”

　　他听若未闻，指着头顶一棵大树对我笑：“这棵树，是你三岁那年栽上的。”

　　“是么？”我仰起头：“不记得了。”再往四周看去，便是这宅子，也已翻修扩建过不少，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样。

　　他大约是注意到我的神情，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失望，却又随即笑道：“没关系，你住的那院子，还跟以前一模一样。”拍了拍我的手，道：“我这就带你过去。”

　　我微微犹豫，跟他行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是不是应该……先见一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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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约八岁，书卷气十足，跟在母亲身后，显得有些拘谨。

　　女孩一岁半，粉嘟嘟的脸，系着两条小辫儿，被奶妈抱在怀里。

　　至于杜府那女主人，许是走的太急，鬓间流云坠打秋千般晃，让我临时开起小差来……

　　“俗气，俗气。”几个月前在桐城，我曾经对着柳儿满头的饰物跺脚叹气：“你就算再有钱，也不用在头上顶个珠宝店吧？真是俗气，俗气，暴发户才会这么俗气……”

　　“我就是暴发户。”柳儿斜我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尖锐：“小姐，你知不知道？官家名门贵妇，讲究的是端庄雅静。”

　　“不管有多急的事，也不可以失了仪态。”她抚了抚发髻，冷笑道：“比如那走路的时候，这坠子就一定不能乱晃。最好是，动都不要动！”

　　面对她的无名火，我只有赔笑：“难怪，难怪……我还一直奇怪，你跑那么急，这满头……竟纹丝不动！”伸出手摸摸，以示惊叹，却被她啪地打开。

　　“我是丫头出身，这等规矩是怎么学也学不会了。”柳儿哼了一声，继续冷笑：“但那又怎么样？这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有哪个敢在我面前说半句不是？”

　　“不敢，不敢。”柳儿的歪理胡说，再次让我笑到脸抽筋……

　　“月儿。”就是这么一滞，对方已走到近前，笑意盈盈眉眼弯弯。

　　我连忙回个微笑：“杜夫人。”赶在杜老爹介绍之前，礼貌的点了点头：“你好。”

　　气氛似乎一僵，在场的人大多面现惊诧。一片寂静之中，倒是她先回过神，也客气的笑：“晨月你总算是回来了。”收了双手回袖，苏表妹停下脚步，鬓间珠钗依然轻摇：“这些年你不在府中，你爹可挂念得紧。”

　　我低下头：“是我不孝。”

　　“身子骨弱，并非你的错，哪里就是不孝了？如今回来了，多陪陪你爹就好。”她笑了一笑，将身后男孩唤出：“慎儿，快来见过大姐。”

　　姨娘什么的不可能叫出口，弟弟妹妹们却不能不认。规规矩矩的和杜慎打过招呼，我转向那小丫头，只见她漆黑一双大眼正好奇的盯着我。

　　“她……她叫什么？”我脸上一热。

　　得到的答案自不必提。

　　“嗯……”低头捂嘴，我闷咳几声，费力的问：“那……你们平时……叫她什么？”

　　苏表妹笑回：“你小妹还有一个乳名，叫倩倩。”

　　“倩倩？”我精神一振，赞不绝口：“倩倩这个名字好，好听！”无视他人的讶异，呵呵儿笑：“来来来，倩倩，让姐姐抱抱……”

　　如此一阵寒暄，虽不算皆大欢喜，当也是勉强过关。可惜，就在我自以为是的时候，咚咚有力的拐杖声自门口传来。

　　“娘？”苏表妹脸色微变，看了杜老爹一眼，低头迎了出去。杜老爹却对我笑了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自是忍不住咂舌。两个人的反应都这么古怪，老太太看来是越老越辣了。

　　果然，人还未到，声先到。“胡闹！胡闹！”那拐杖跺了又跺，伴随着厉声喝斥：“恒儿糊涂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犯糊涂？要知道，就算人还在，要回来早回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紧随着一阵低语，似是苏表妹在劝解，老太太却更加愤怒：“我说不是就不是！肯定是冒充的……”突然一顿。

　　我看见了来人的目光锁定在自己一身淡黄衣衫之上，也清晰的听见了她口中那声抽气。“冤孽……”

　　“娘也认出月儿来了么？”杜老爹突地出声，轻笑着问。

　　杜老太太脸色一沉，并不答话，由苏表妹扶着到堂中坐定之后，两道犀利的目光向我投来：“你娘呢？”她想是气得厉害，身子隐隐发抖：“带了女儿离家出走？我们杜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媳妇？”

　　我看了她片刻，暗自好笑：“杜家没有这样的媳妇。”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娘的相公又不姓杜，为什么会是杜家的媳妇？”

　　“你！”杜老太太一怔，直激动得连声咳嗽：“不知廉耻！没有家教！”拐杖狠狠砸向地面，手哆嗦着向我指来：“连教出的女儿，都这么没大没小，没有半点规矩！”

　　我快连忍都忍不住：“我没有规矩，打小就这样了。你莫非都忘了？”嘴角萌出一丝笑意：“应当是忘了，不然的话，你该记得一件事。凡是我娘不会的，我肯定不会。凡是我娘会的，我也肯定会。”

　　话音落定，杜老太太面色陡变，颤悠悠道：“恒儿，恒儿，这……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月儿……”杜老爹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

　　我吐了吐舌头，看样子……老太太的确是忘了：“老太太，孙女儿多有得罪，还请原谅。”看看屋里的其他人，苏表妹满面惊疑，小弟弟目呈呆滞，至于仆佣杂役们，个个低头噤声。完了，完了，杜家大小姐的淑女形象，是不是一下子就玩完了？

　　“娘你不舒服的话，就请回房休息吧。”杜老爹告声请退：“月儿旅途劳顿，也需要早些歇息，孩儿先带她去安置下来。”又叮嘱了苏表妹一句：“你好好照顾娘。”

　　我被杜老爹拖着，满面愧疚的向外走去，然后发现，连屋子外，都有两个吓呆的人。女的紧咬下唇面白如纸，男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貌似还……都是故人……

　　“我……对不住……”待到无人之处，三个字犹豫着自嗓子里蹦出，我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见人了。”

　　他背对着我摇头：“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