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免俗》寒雪火凤

10、第三章 庐山面目

　　几番周折，胡子大叔和我在山顶找到了一身素衣荆钗静静跪坐于地的美女娘亲。而她身前，除了一个坟头，还摆放着些茶果点心，看起来是正在祭拜谁的样子。回头见到我们，美女娘亲微微一愣，随即站起了身，笑道：“师兄，你来了么？”

　　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眼见她笑意盈盈的亲口承认，我还是忍不住恨得牙痒痒。你不征询我的意见跟柳儿丫头从主仆变成姐妹就罢了，这个什么什么的师兄怎么也从未告诉我？亏我自出生起就带着他给的金锁片……嗯？他给的？难怪那么小！我白了胡子大叔一眼，见他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便双手一伸，自他臂中往地上扑去。

　　“丫头，小心。”胡子大叔突然出声，大手在我腰间一托，将我稳稳放在了地上，方开始跟我娘叙旧：“小秋，你几时回来的？”

　　“噗哧！”我猝不及防，刚一抬脚就笑倒在地，连忙摆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们继续……继续……”美女娘亲毫无反应，胡子大叔却向我看来，我只有连滚带爬的躲到美女娘亲身后，扯住她的衣角，闷声嘟囔道：“小秋，继续，继续……”

　　“师兄你已经见过月儿了么？”美女娘亲低头扫了我一眼，正色说道：“韵秋不孝，这几年未曾前来拜祭师傅，全靠师兄打理。”话毕欠身行了一礼。

　　“你……，我……，我没有……”胡子大叔手伸至半途又讪讪缩回：“我也是好几年才来一次。”他挠了挠头：“小秋，你怎么今儿个拜祭师傅？”

　　“师傅的祭日，韵秋理应来拜，师兄你不也赶回来了么？”

　　胡子大叔听到回答，沉默了片刻：“我……我路上遇到意外，耽搁了一日，本来……应该昨天到的……”

　　“昨天？”美女娘亲面色不变，反问道：“师傅的祭日难道不是五月十四？”

　　“好……好象不是……”吞吞吐吐望天半晌，胡子大叔终于肯定道：“我记得是五月十三。”

　　美女娘亲依然一幅镇定模样，扫向我的眼神却不再那么平静，如酷暑中的一根冰棍，好凉爽啊！我更按耐不住，捧着肚子滚倒在坟前：“师……师公……呜……”

　　“月儿……”努力把笑声化为哭声，仍被人拎着提了起来。我本想往眼角抹些口水，也来不及，只得双手覆眼，大声哭喊道：“师公，师公……”

　　“月儿！”

　　明明是你不孝，这么用力得掰我的手干嘛？我不情不愿的看着美女娘亲将脸凑到我眼前，叹了口气：“月儿，不是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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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师公，是师婆，美女娘亲无奈的话语犹似在耳，我一边咬着碗边吃吃发笑，一边回想着下午的场景。可怜的师祖婆婆，一个徒弟知道日子也没有赶回来，另一个徒弟则干脆记错了她的祭日，惨绝人寰啊！难怪昨晚又是打雷又是下雨……

　　“月儿，你吃饱了么？”遐思被人打断，我不满的看向出声之人，只见美女娘亲微微一笑，接过了我手中的空碗。胡子大叔也随之站起，要帮着收拾桌子，却被她拦住：“师兄，你连夜赶来，还是早些回房休息。”

　　“我不累，只是饿坏了。”胡子大叔呵呵笑道：“如今吃了一餐饱的，哪能什么都不干，白吃不做么？”更称赞不迭：“小秋，你做饭的手艺可越来越好了……”

　　冷眼旁观二人谈笑风生，我手指一抖，伸到嘴边拉出一个大大的弧线，硬生生插了进去：“孟大叔，你既然不累，不如带我去外面林子里玩好了？”

　　胡子大叔还未应答，美女娘亲已开口阻止：“月儿，天已经黑了，不可以出去。”

　　“为什么不可以？”我从凳子上溜下，跑到门口指着外面嚷道：“有月亮照着，又不是看不见。而且，孟大叔这么厉害，有他跟着我，什么都不怕！”

　　美女娘亲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月儿听话，要玩的话明日再去，好不好？”

　　“不好！”掌心传来的温热如常，附到我身上却化作了燥热，让人心烦意乱。“我偏要现在去！”直直迎上她的目光，我咬了咬唇，问道：“娘你是担心累着孟大叔么？那不如你带我去好不好？娘跟孟大叔一个师傅，一身的功夫自然也不会差。娘，你说，你这么厉害，怎么我就从来不知道？”

　　美女娘亲仿佛没有听见我的问话：“月儿听话，娘明天再带你去。”

　　我没来由生起一股怨气，用力一甩，将手脱了出来：“娘！这个秘密，杜府的人是不是也不知道？他们被你骗得团团转，一定很好玩，对不对？”

　　美女娘亲怔了一怔，摇头：“这不是秘密，你爹和爷爷奶奶都知道。”

　　哈，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么？我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娘，你还有什么秘密，可不可以一起告诉我？”她恬静的面孔隐隐笼上了一层薄雾，映在我眼里有些模糊。“又或者，还有什么我以为你不知道，而你其实知道的很清楚的事，可不可以也告诉我？”我皱眉，努力思索着：“就好像……每次我受了伤，草药都会事先备好，如果我不巧迷了路，又总能被你遇上，还有，还有……”我从不曾多想，只以为母女心有灵犀，然此时此刻，记忆的闸门打开，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让人不敢触碰：“娘，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为什么你和我心意相通，什么都知道？”

　　“月儿。”一阵沉默之后，柔软的手掌抚上我的面庞，美女娘亲的声音传来：“娘平时跟着你，是担心……”

　　“我不管！我不管！”担忧一经证实，我推开她的手，猛地跳了起来：“我才不管什么原因，你就是不该偷偷跟着我！你躲在一旁，看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很好玩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当我傻子一样逗弄，很好玩是不是？你……你……”尖叫声再刺耳，也挡不住心底剥茧抽丝般的疼痛，埋藏在最深处的恐惧随之而出，吞噬着我的理智。我扶着门立稳身子，只敢低头看自己的鞋面：“你说！以前在杜府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这样跟着我？”

　　“月儿，你想太多了，娘只是远远的……”一方白色衣角落入眼中，惊得我仓惶后退：“你不要过来！”人应声停在门口，影子却在屋内灯光的映射下，投到我的身前，让我一步步后退，仍逃不掉，唯有转身，投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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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头埋入膝间，脸上传来丝丝凉意，汹涌的心潮渐趋平复，嘴角泛起苦笑。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明明早已决定，做旁观者冷眼看着一切就好，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不可自控地陷入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那样的愤怒和哀伤，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难以承受……

　　夜晚的山林，除了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寂静得可怕。我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圆月：“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丫头。”身侧之人一开口，就是呵呵笑声：“你要玩什么，大叔都带你去，不过我们得赶快，别让你娘在家等急了。”

　　看我哭了半天，你现在还笑得出来？我抱紧了双腿：“不去。”

　　“丫头，你刚刚不还哭着要去玩么？你放心，大叔不累……”

　　“不去！不去！”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喜欢玩！”

　　他又笑了起来：“不是小孩子，那今天是谁一路缠着我飞来飞去的？”

　　“那还不是因为怕你，才变着方儿哄你开心么？”话一出口即觉得不妥，不过想一想也罢，怪事天天有，今日特别多，他看到听到的怕也不差这一桩了。我长长叹了口气：“大胡子，你觉不觉得我很奇怪？”见他点了点头，我也点头，自言自语道：“就是啊，这么明显的事，你见我第一天都能看出来，如果换作她，怕是刚生下我就知道了，亏我还一直以为她不知道，背着她干这干那。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我才对。你说，我怎么这么笨？”

　　“嗯……”他随声应答着，我却鼻子发酸，现在怎么办？冲动果然是魔鬼。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是不是应该按耐住疑虑，假装不知道？

　　呼吸微微一滞，粗糙厚实的布料从眼前抹过：“丫头……”袖子挪开，现出一张乱糟糟的面孔，神情很认真：“你既然知道怎么哄人开心，那为何还发脾气，惹你娘难过？”

　　“是她整天跟着我……”

　　“你娘跟着你，有什么不对？”胡子大叔拍了拍我头顶：“丫头，你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你娘她担心你，才会跟着你，这有什么不对？”

　　“可……可她不该瞒着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我！”她没有告诉我她会武，她没有告诉我她有师傅师兄，她没有告诉我她其实……冷风吹得我一个激灵，心底的恐慌无论如何掩盖不住。是的，我害怕。害怕她知道我说过什么，害怕她知道我做过什么，害怕她知道……

　　“我是个怪胎，她早就知道！”足下一跺，无端端泪水又糊了眼，胡子大叔手忙脚乱，被我揪住衣襟不放：“大胡子，你说，我娘她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

　　“胡说！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丫头，丫头，你娘那么疼你，怎么会……”胡子大叔禁不住我纠缠，大手拍了又拍，忽而改口道：“对了，丫头，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娘的时候，她就这么……这么……这么点大，比你还小……”

　　我栽在他胸前，看不见他比划什么，但听人回忆过往，不知不觉停下了哭泣。

　　“远远看见那树下，我还以为是只小猫小狗……待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小孩……又黑又瘦，饿得已经爬不动了。”

　　“我见她可怜，想抱她去找师傅，谁料才一碰她，就被她咬住。”胡子大叔呵呵一笑，道：“她看起来小，力气却挺大，死活不肯松口，就那样咬着我跑了半里路……”

　　“她是你捡来的么？”我听着听着，嗓音有些沙哑：“那除了你，她就没有别的亲人了么？”

　　“你不就是你娘最亲的人？”胡子大叔揉了揉我的脑袋：“丫头，你是你娘的孩子，她那么疼你，又怎么可能嫌弃你？”

　　依旧是这番劝解，我却破天荒的没有反驳，闷闷呆了半晌：“孟大叔。”他亦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扯了扯他的胡子：“你……你再跟我说说，我娘和你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