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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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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婆在老屋里等她。她颓废地坐在垫得暖暖的椅子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婆婆,是涂廉正干的。他是军务大臣,一手捏造了父亲的罪名……”
“哲廷告诉你的?”婆婆躲在阴影里,沙哑地问道。
“嗯。”他的反应牢牢地印在她的记忆里,他怎么可能亲口承认是自己的父亲涂廉正干的,只不过,她应该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
“好吧,明日你去拜见青皇吧……”庵婆沙哑的声音异常低沉。
武知蝉望着缩在阴影里庵婆,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无奈吧。
武知蝉不敢肯定涂哲廷跟这件事是否有关,但是她知道青皇一定在那里等着她呢……
拔除他们武家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她。
晚上她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到父亲真的在谋反,他叫来了紫金城的军队统领石信,前任相国王叔成,御史大夫杨伯仲,军务大臣涂廉正……还有二十几岁的哥哥……他们……他们像真的一样在商议重立帝嗣的事情。
当她从梦中惊醒,她忽然意识到,青皇登基之前,是遭到数位重臣排斥的,而父亲和几位大臣谋逆可能是真的。她听到过,后来不知怎么了,忘记了那段记忆。
她重新整理着过往的记忆,那么,青皇的发难很可能是对这些旧臣的猜忌太重,才把前案重审的么?
如果是这样,武知蝉知道明日该说些什么了。
武知蝉曾经随同父亲参加过前朝皇帝的寿宴,那浩大气派的皇宫院落、殿宇都是别家不可比拟的。她自小熟谙世事,而她又曾是紫金城身份赫赫的武家小姐,自然拜见君王还是有些门路的。
武父同所有的官僚一样,都曾在皇宫各处试图按插自己的眼线,武知蝉也知其一二。
她托人向青皇禀告,然而,她在雷门外直等了三四个时辰才得到召见。
青皇,掌握着他们家族命运的人,年龄不大即登帝位,约摸算来,也只见过三四次面,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鲜明的印象。
乾坤殿偌大威严,让她不禁拘谨起来,一步一挪都小心谨慎。
青皇高高地坐在御案后面,卸下了朝堂上的龙袍,但就那么一身深青的裘袍也遮挡不住浑身的威严和尊贵。
武知蝉行三拜九叩之礼,跪在那里,无法起身。
青皇一句话也不说地抿着茶,一看都不看她。
“罪臣之女武知蝉拜见君王。”
青皇缓慢地抬起头,毫无表情地打量着她。“走近来。”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眼神深不可测。
武知蝉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慢地往前走了十步。
“何事奏报?”他那一点语气都没有的声音让武知蝉的心跌到极点。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罪民闻知,君王治理天下,应以宽厚仁义待民,则民心臣服。家父武氏虽曾触犯龙颜,但念在他忠心耿耿,为朝廷分忧解难,效毕生之力于江山社稷,望陛下宽恕仁德,免去家父的牢狱之灾,罪女愿甘为奴仆,做牛做马,侍奉君王。”
御座上一声清冷“呵-----”打断了武知蝉最后的一线希望。
青皇微微地勾着唇角,带着嘲弄,“做牛做马,朕缺牛马吗?”
武知蝉愣怔地瞠视着他,一团冰冷的火焰几乎要从眼底喷发,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吞没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乾坤殿走出来的。
游魂一般的她四肢冰冷,最后一线希望碾为粉碎。
她回到武家府邸,坐在冰冷的木凳上发呆。
她不甘心。
是的,她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就因为他的一句嘲弄!
一团反抗的火焰从心底燃起,她叫上车夫,径直驶入雷门,通禀了守卫,再次觐见青皇。
同样的巍峨殿堂上,青皇蹙着眉头,“谁让你进来的?”
“民女冒万死不辞之罪,向君王问个明白,死也甘心。”
一阵沉寂后,武知蝉仿佛脱了壳的蝉,终于爬到了高处,想一舒高喉。
是的,她的父亲素来宽厚待人,从未见过他对下人怒吼过,他帮助过无数孤寡难民,他贪污受贿,清正廉洁,他唯一犯的错或许就是看错了明主,参与了重立帝嗣的风波。而这些并没有改变什么,您青皇还是高高地坐在皇位之上。定的那些谋逆之罪,更是无稽之谈。武氏虽然注重修习国政、兵书,但是,从未掌握过实权……没有兵符,人员调动和部署,谋逆简直是捕风捉影等等。
青皇终于打断了她的话头,对太监总管发话,“宣涂哲廷上殿。”
武知蝉心里一抖,涂哲廷果然参与了此事。
枉负她曾错信此人!
涂哲廷穿了官服,玉面修身,恭谨有礼。他面露难色地看了一眼武知蝉,行了叩拜之礼,肃肃地站在一旁。
青皇重启玉口,“涂将军,你把武信任犯下的罪状一条条就讲出来。”
涂哲廷后退一步,“卑职不敢,武氏曾是我所定娃娃亲的岳丈,实在难以提及。”
“说。”青皇气愤地说。
涂哲廷叩拜在地,只听他一条一条地讲了起来,“武信仁作为前朝尚书,曾参与世族联姻舞弊案,涉嫌收受贿赂,矫改联姻人数,从中渔利。
武信仁私下勾结官员,形成四大家族党,造成倾轧图谋风气,曾嫁祸张祭司一家,导致其灭门。
武信仁曾勾结前朝御史大夫、相国重立帝嗣,竟投毒于青皇晚餐中,幸青皇没有进食,躲过一劫,却导致其身边的贴身丫鬟惨死。
武信仁谋逆之罪证据确凿,已备案在庭……”
青皇双拳紧握,冰冷得气势慑人,“罪民之女,可有话说?!朕何以宽厚仁慈!庶女之罪,择日论处!!”
武知蝉无法相信,那些罪状是父亲犯下的。
如果是真的,它必须从父亲嘴里亲口说出,她才能相信。
她自幼孤傲,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惧怕了。明日即是父亲的死期,她必须亲耳听到他的回答。她拿出武氏世族的族徽,得到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是唯一、仅有的一次机会,是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唯一的权力了。
原来那个清廉孤傲的父亲已经佝偻着背,白发苍苍了。短短的四天时间就换了一个人。他原来温润和蔼的眼光也一片灰暗,没有一点神色,她怔怔地望了好久,一股心酸催得她热泪长流。“父亲……”她低低地叫。
武尚书扭过身,原来散漫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焦,他激动地蹙着脸,皱纹一道道拱起,“蝉儿,你怎么来了?!”
“父亲,我,我……”她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武尚书拖着沉重的铁链艰难地走近来,双手颤抖,“蝉儿,爹对不起你。”
武知蝉终于咬唇问出,“父亲,您真的干过谋逆的事吗?”
武父愣了一会,不知如何回答。
“那么,你真的投毒害死过人吗?你真的收受贿赂,贪污舞弊吗???”
一阵窸窸窣窣地颤抖后,武尚书终于回过一点神来,“蝉儿,爹爹,对不起你!!!”
武知蝉紧捂着嘴巴让自己不要哭出声,而那垂死般绝望的抽噎却在跑走的瞬间无法抑制地颤抖出来,武尚书跪倒在地上,一丝青色的月光不知从哪个角落投射进来,显得异常暗淡。
武知蝉预感似地急不可耐地跑到庵婆屋内,永远寂静的房间内放着一封书信,庵婆留给她的。“婆婆无奈,早已预知结果,不忍亲口告诉于你,一切罪过都会化去,望蝉儿静静等待。庵婆手书”信掉落在地上,她失魂了似地坐在常坐的椅子里,明日,一切就都结束了。
翌日,她却等到了父亲在天牢咬舌自尽的消息。
而该来的判决却没有到。
父亲死了,武氏的灾难并没有结束,这个名望显赫的家族可能马上就要遭到株连,人人不保了。
贴身丫鬟送来了庚饭,她却没有一点胃口,只觉得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她只能等待。
一天转眼尽了。
昏暗的房间里,一身浅淡青衣的青皇出现了。
他说,“你若答应与涂氏涂哲廷联姻,我可以免除你们武家的灾祸。”
“四百多武氏族人可以免除灾祸。”
“你可愿意?”
……
武知蝉站起身,“真的?”
青皇点点头,笑着,一步一步离开了。
她待了一会,“四百多族人的性命?!”没来得及细想,她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四百多人的性命,她怎么可以丢下不管!”
她匆忙套好鞍马,跨脚上马,直寻到涂府。
她潜入府内,终于找到了涂哲廷的住处。如果还有希望的话,那一定得看涂哲廷对她是否还留有情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涂哲廷的住处一片漆黑。她摸近窗户,只听到里面传来“嗯嗯啊啊啊”的声音。她破开窗户纸,往里面望去,两个赤裸的男人正紧抱在一起,一点点豆油烛光即将燃尽,而油芯燃烧的噼啪声淹没在一阵阵的“啊啊啊啊”声里。
武知蝉的心被堵得喘不过气来,一阵阵恶心感袭来,让她无法思考。
等她双腿发麻地站在庵婆的老屋子里时,她突然明白了,“庵婆为什么离开,而且留下那样的话语?”只有一个原因,只能有一个!青皇用不着她了。
出卖父亲的人不是军务大臣涂廉正,甚至根本不是涂哲廷,而是庵婆,引来了他们武家的灭门之灾。
为什么?
当她再次拜见青皇时,她没想到能见到他。他斜卧在妃子堆里,喝着美酒,听着小曲。舒散的表情从未那么自然地停留在他脸上。看到她进来时,他也只是打量了她一眼,便继续欣赏舞女绝妙的舞姿。
她走到他看得到她的地方,问,“为什么?”
这句话从她心底迸发而出,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寻找到最后一个可信的支点。
青皇撤走了所有的人,才身姿翩翩地斜靠在软座里。
他一手撑着眉头,一手散漫地扶着雕琢精致的扶手。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
“真正密谋造反的,是军务大臣涂氏家族,涂廉正和他的儿子,涂哲廷。我正给了他们一甜,然后,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和残忍,而你的父亲只是参与其中,一带惩罚罢了。”
武知蝉紧盯着他平静的目光,“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呢?”
“因为,现在他们已在瓮中,逮捕你的父亲只是让他们放松警惕,而没想到,你的父亲真的很愧疚,自杀了。”
一阵沉寂过后,青皇走下台阶,轻声说,“对不起。”
武知蝉趴倒地上,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