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心》啄木清流

1、chapter1

　　四年一度最热闹、万人空巷的世族联姻盛会吸引了紫金城内外，各地贵族名门的千金小姐、纨绔子弟前来寻觅姻缘。大月皇朝自开国以来，招贤纳士并不以科考为主，反而这种世族联姻，不断补充维护着大月皇朝的根基。
　　大月朝六十四年，紫金城墙外的吊梁落下，等候了一宿的入城子弟携着包裹，驱着马车，手执世族或新晋贵族的族徽等待入城。天子脚下，礼仪行止各有规章，这条长长的人流便在静穆的晨辉中慢慢地稀疏。
　　空气自护城河吹起，便携了一股清冷灌进城内的大街小巷。
　　紫金城分三层，最小一圈城墙围着皇家宫室，四面设有四门，分别是南离、北水、东雷、西泽四门。第二圈把世族贵膏与平民百姓分开，然而城邑并非完全相连，立门有十六道，只有若干闲兵把守。大月皇朝开国以来，允许世族拥有家丁三百，可文可武，看他们的屋宇和仆丁人数便知其实。所以第二圈城墙没有安置禁军把守。
　　联姻盛会便设在世族圈内，东南上丘，丘上有百亩桃花争艳，涓涓溪水长流，散落的楼宇亭台风韵俊秀，正好般配来此相会的无数佳人、公子。
　　数不清的风流人物，唱不完的各地名曲，诗书雅赋、谜语投壶，各式各样。
　　锣鼓喧鸣，入夜时分，万花齐放，这是明日即将举办联姻盛会的开场曲。大街上灯火通明、香车宝马齐备，锦绣绫罗正试装。然而，在一些府邸宅院，却是异常宁静。
　　一个刻着“武”字的金色牌匾悬挂在大门中央，府里却是甚是安静。
　　然而一个偏房里亮着昏黄色的烛光，窄小的窗纸里映出一个柔美的女人的身影。
　　只听“叮”的一声茶匙触碰的声音，一个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蝉儿，你明日务必去了……”窗上的影子走动起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应道，“庵婆，只是……”
　　“只是什么？”老人不耐道。
　　少女的不安和焦虑更加明显，“一定要成功吗？”
　　“当然。”

　　联姻会设有专门的门禁，凭着各世族公爵的族徽才可以入内。
　　成排的耀眼马车和奢华装束拥堵了整个上丘。穿着整齐的正规军队维持着秩序。入场已经开始了。人流被分成两大排，千金小姐们娇羞地躲在马车珠帘内，纨绔子弟则手持锦扇，或腰悬扶苏宝剑，一个个风姿卓越，潇洒倜傥。
　　在这热闹排场的马车中间，唯独有一辆马车装束异常朴素，甚至马车两边悬挂着白色的挽联，跟着喜庆喧闹的场面格格不入。帘子紧封，看不出是哪家的小姐承了一辆灵车前来赶赴这世族联姻的显赫盛会。
　　军中总兵王齐志得到消息，立刻赶往现场。
　　当下等待入场的可都是名门望族，随便一个赶车的车夫都可能是大名远扬的将军，或者朝上官员，他岂敢疏忽？！
　　王齐志只带了两名士兵，走进马车。
　　刚看清人脸，便大吃了一惊。
　　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紫金城带兵统领，是他的上级的上级的上级……石信。
　　石信微皱了眉头，但还算和气，“这位，有什么事吗？”
　　王奇志赶忙行了军礼，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不知将军前来亲自护送入丘，在下多有怠慢！”石信点点头，“无须多礼。”
　　王奇志心中忐忑，不知车上是何贵人，能用得动带兵统领。“将军在此等候，恐耽误了大事，将军请随我先自进入。”王奇志讨好地说。
　　石信还未回答。只听车中一个极其悦耳动听的声音传来，“不用，多有劳烦阁下。”
　　王奇志听得心头一跳，匆忙行了军礼告别而去。
　　周遭观望的人群不再交头接耳，那辆挂着挽联的车慢慢地驶入了上丘，奔驰而去。
　　大月皇朝族制，“世族联姻盛会只为大月朝臣世民所办，皇族身份不可参加。”后大月第三位君王白云帝修订族制，更改为“君王嫡系三代不可参加。”此次报名参加的人数里不乏皇族血统，凡是丘上别馆里插着“月”字旗幡的便是皇孙公主。
　　那辆灵车径自驶过皇族别馆，在一栋立着“武”字的旗幡下停住，从马车上迤逦走下一位身着白纱束裙的绝代美女。
　　那美女举手投足间无不风雅，一颦一笑间无不倾城。
　　石信施了一礼，搀扶武小姐落到地面。
　　武小姐回施一礼，动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多谢石将军护送，知蝉感激不尽。”
　　石信没有一点将军架子，竟面露愧色，“不能一直陪护小姐，我于心有愧啊。”
　　“您已经做了该做的，谢谢您，请回吧。”武小姐轻轻一笑，“就此别过。”

　　大月朝第十代君王青皇于三年前继任，青皇诏书，“任李太傅李弼担任世族联姻会主管，一切事务由他主办。”李弼的别馆外正围满了三品以上的官员，他们虽身穿便服，但都是一副公务公办的样子。
　　李弼的管事发话，“我代老爷前来向各位通一句话，‘一切按礼仪举办’，请勿过忧。”狱政大臣司马错良抖着银白的胡须，不满地说道，“武信仁的女儿来搅场，如何按礼仪进行？”
　　狱政大臣的话刚完，一个矍铄的中年男子便站了出来，“我左侍郎的女儿自小跟那丫头交好，如若碰面，岂不影响我李家女儿的前途？！”
　　此话一出，数个官员皆表示同样忧虑。
　　那管事好像早得了李太傅的指令，恭敬地回道，“武家老爷虽然刚刚入狱，但圣皇圣旨还未下来，请大家稍安勿躁，我家老爷会把武家女儿武知蝉的名字从飨宴名单里划掉，若有变故，还望各位老爷看好自家儿女……此以上为我家老爷的话，请各位三思。”
　　管家静静地退回别馆，官员们听这话说得也对，便嚷嚷着各自散了。
　　刚才站出来的那位左侍郎，姓李，名典，是朝中很有势力的一派。李氏族同武氏族同时被开国君王封为世袭世族，素来交好，子女常常一起读书玩耍，故这次武氏族老爷被查入狱事发，李典为了摆脱关系，极力扯清。他送他的掌上明珠、李采白参加联姻仪式，又担心女儿跟武家扯上关系，所以忧心忡忡。
　　而此时，武家别馆内，李采白正穿着一身镶金边的奢华彩服，站在镜子前展示。她欢乐地叫道，“蝉儿，你看这身怎样，抵得上你的百褶云锦不？”
　　武知蝉掩嘴笑道，“这是哪家做的，珠玉嵌进去这么多？”
　　一阵玉珠脆响中，李采白娇嗔道，“我爹爹手下的一个官员孝敬的，不多白不多~”她得意地又转了一个圈，才看到武知蝉脸上蒙上了暗淡。
　　李采白跑到她跟前，有些难过地安慰道，“蝉儿，我听说了武伯伯的事，你，还好吗？”
　　武知蝉怔怔地看着好朋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过来看我！”
　　李采白担心地问，“有什么事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采儿，会过去的。你不用担心。”

　　老管家武忠厚催促武小姐更换了衣服，便同发小李采白赶往仙河盛宴。
　　据说，牛郎织女相爱，却被王母娘娘分隔在天河的两边，每到七夕那天才能相会。所以，仙河盛宴，就像天河一样摆设得很长，座上有琉璃盏、珍珠餐、七香汤。这是联姻会开始的第一场见面会。
　　今日，青皇会到场祝贺，促成的鸳鸯夫妻也将得到他的祝贺。
　　他还会定下此次的赏赐，一对结成连理的夫妻会得到一份御赐。
　　在第一次举杯庆祝后，他身着一套青色的锦绣龙袍坐在遥远的北端，贴身太监开始宣读诏书，“朕赐珍馐美宴，望诸位才子佳人尽情饮用，共欢盛宴。联姻成功者，赏翡翠玉镯、吐珠一套，百褶云锦一套，玉如意一枚，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一对，上等绸缎若干。请，举杯---同-----庆----”
　　这长龙一般的酒宴就开始了。
　　李采白带着武知蝉坐在李老爷身边，气得李典七窍生烟。
　　谕旨刚一宣读完，他即甩袖起身走了。
　　李采白自小被惯坏了，不理他爹，径自拉着发小自在地继续宴会。
　　武知蝉隔着无数云雾，酒杯，和喧闹，远远地望着坐在顶端位置的青皇，嗓子哑在那里，她们氏族的命运就悬在那个青衣长衫的人手里，而他却毫不容情地笑着，品尝着珍馐佳肴。
　　“谋逆作乱”，这么重的罪名就紧紧扣在父亲的头上。这偌大的武氏家族的重担沉沉地压在武知蝉肩头。
　　长兄远赴边疆，守护边境。而二兄长被派到蜀境探查抗灾民情。她的父亲就以“谋逆”之罪关到了天牢里。天牢暗无天日，她殚精竭虑，听从抚养她的庵婆的教导，只身来到这个她格格不入的宴会。
　　她喝了一杯酒，便打量起周边的人。
　　李采白跟对面的御史公子聊得正欢，军务大臣的儿子涂哲廷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一边恬淡地喝着茶，一边低着头，不往对面看。涂哲廷是武知蝉从小定的娃娃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也是李采白想帮忙的地方。
　　涂哲廷既然不开口说话，也不离开，表示他还拿不定主意，或者狠不下心。
　　李采白提议出去逛逛林子，吹吹风，涂哲廷便在推拉下跟了出来。
　　桃花开得正好，一树的粉红映在微暖的天气下，风一吹，还有蝴蝶般的残花落下来。
　　“哲廷----”武知蝉叫了一声。
　　涂哲廷停下来，清亮的眼神却带着淡淡的忧郁，等待着她说话。
　　知蝉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已经一年没见了。每逢过节的时候才会被带出来认识一下，而一年的时光又让人陌生起来。
　　她笑了笑，有点生涩，“你可好？”
　　涂哲廷穿着蓝底暗纹长袍，轻轻地点了点头，“还可。”便再无话语。
　　他们两个慢慢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武知蝉才敢把心思露出来，“哲廷，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会让你为难，但是----”她微蹙着眉头，显得有些痛苦，“我不得不说，我父被关进天牢，不知伯伯可曾谈起过？”
　　涂哲廷轻轻地摇头，眼里含着不忍，“没有。”
　　“我知道，这是禁忌。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念在……念在我们曾经交好的份上……”武知蝉不知如何讲下去了。
　　涂哲廷望着遥远的天边，那里正有一抹暗云滑过，“蝉儿，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武知蝉桃花眸子里立刻滚满了泪珠，“你叫我‘蝉儿’，可是，能够帮助我们武家一把？”涂哲廷回头怔怔地望着她，“我想助，但又如何助呢？进言？作证？欺瞒皇上？”
　　武知蝉无言一对，她从小身濡官场之道，即使没历验过，也知道“一句之失，招来杀身之祸”的危险。
　　“伯伯就没有一点办法吗？毕竟，他办理的此事……”武知蝉低低地询问。
　　涂哲廷平静的语气里，终于携带了一股愤懑，“这，我怎么知道。”
　　武知蝉冷冷地站在那，涂哲廷的手紧握着，仿佛把她的心都握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