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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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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班上的同学作弄她的方式每天都在变化,可她并不是特别介意。毕竟都还是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她抱着猫望着窗外一片晴朗的曜日,她总是期待并且相信着总有一天她能够被这个集体接纳。“什么才是真正的恶呢?”她低头看怀里的猫试图找到答案,猫那双月亮一般明净的眼眨了眨,低低地叫了一声蜷缩在了她手臂间。似乎不会有人来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是——去毫不留情地毁灭一个人的灵魂吧?她想,可是上天的旨意并不会允许愚昧的众生以这样的方式相互残害,总会有无翼的神降临,或许就在她身边。“我能见到他吗?”她喃喃地低下头对猫说。
期中考试将至,抱着一叠捧在手上几乎遮住她视线的教辅与试卷,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少拿一点吧,不要太勉强。”她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剩下的我再来一趟就是了。”
“我叫方泽夏帮你拿。”老师说。
没来得及拒绝,一个男生已经拿起剩下的书跟在了她的身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的瞬间,走廊上恢复了风吹过的寂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方泽夏长手长脚地走得很快,矮小的她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的上他的步伐,好几次差点撞在了男生的背后。手臂开始变得酸疼,但她不敢放手,她无法允许向自己妥协的懦弱。教室的后门安静地敞开,她跟在方泽夏的身后毫无预期地走了进去,眼尖的她发现门槛处银光一闪,没等她叫住方泽夏,高高瘦瘦的他已经抱着一叠试卷摔倒了,手里的试卷散落了一地,她慌了手脚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班里绝大多数的同学转过来脸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有没有关系?要不……我送你去医务室?”她看着龇牙咧嘴倒在地上的方泽夏。
“好像是右手骨折了……”方泽夏扯了扯嘴角咧出一个疑似笑容的表情。
“闪开点——”一群女生推搡着过来,并不正眼看她,顺势把瘦小的她挤到了一边,她微弱的辩解之音湮灭了其余人毫不留情地嘲笑之中:“咳,倒霉鬼。”除此之外还有关于方泽夏的窃窃私语,“那个混蛋不够意思……”
“你们凭什么说方泽夏!”她将一堆试卷和教辅恶狠狠地扔在地上,激起的尘埃和气流让散落在别处的试卷飘动了起来。面对着走了大半同学的教室,那一瞬间她感到有一点苍凉与势单力薄,这是她无力改变的事实。
教室里有了不怀好意的嗤笑。陆陆续续有男生走过她的身边,“找方泽夏去。”,他们故意大力地撞过她的左肩,然后目不斜视地朝医务室走去。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额角撞在了教室后面黑板报的金属边框上,被撕裂的痛感攫住了她的神经,视线先是一黑,然后被逼人的血红所覆盖,那不是海妖的血,而是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真实的血,灼热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流了半边脸,不论她怎么擦仿佛都擦不干净,她挨着墙壁慢慢坐下,感到自己像是个蹩脚的丑角,连被人嘲笑的资格都已经不复存在了。离手边不远处蹲着那只猫,正用月亮一般通澈辉映的眼睛以怜悯的视线注视着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轻轻说道,对着猫她浮现出苍白又艳丽的笑容。
去医务室包扎,只见一群女生站在门口。说实话,与其关心自己的伤势,她更担心的是方泽夏的情况如何。“滚远点,都是你害得方泽夏落到这个地步,要是右手骨折了,你就是给他期中考试全考满分都没用!”其中一个女生踱过来俯视着她,“你这个灾星,扫把星,为什么不离他远一点。”她认识那个女生,她知道那个女生喜欢方泽夏。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喂,你倒是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在门口下绊,原本想害谁……而谁又成为不幸的替代品。”女生的眼睛闪过些微的诧异,继而是恼羞成怒。习惯于忍让,习惯于沉默,习惯于旁观,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力量,这份力量又究竟在她的内心里积蓄了多久才成为今天的勇气,成为今天站出来把压抑在心底的话说出口的勇气。也许是为了方泽夏,但只有上天知道,她是花了多么大的力气才将心中歇斯底里的冲动按捺然后令它们成为一字一句的冷静。即使是痛楚中对她展露的笑颜,她也感到无比的珍惜,她以为他就是上天的父降临在她身边的无翼之神,尽管力量渺小,她依然想要奋力捍卫自己内心的神圣。
“你再说一遍?!”女生的话中有掩藏不住的心虚与愤怒,于是拎起瘦小的她抵着她的喉咙逼着她退至墙角。她突然觉得好笑,愚昧的众生一直认为只要凭借武力与威胁就可以让天下太平事事如意吗?“你笑什么!”女生的手渐渐卡紧她的喉咙。
“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方泽夏,下绊的人就是你自己?”她垂着眼皮不屑地笑,“不敢么?敢在这里殴打学生,又为什么没有胆量让实情袒露,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丑恶与灵魂的不堪一击……还是说,你害怕这么做了以后方泽夏会讨厌你。”她感觉喉咙里有充血的味道,甜腥味刺激着她的味蕾,她有些困倦,“你害怕方泽夏一辈子都讨厌你,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你——!”女生愤恨地扬起手。她以等待接受施暴者暴行的姿态咬紧嘴唇。
“你们在——干什么?”医务室的门被打开了,右手打着石膏的方泽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不知是在看着那个女生还是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的有着大雾一样迷茫不清的复杂光芒。他的身后还跟着刚才那群说着“那个混蛋不够意思”的男生,她难以猜测他们对他说了什么,只能定定地看着方泽夏。
“她在门口拉了铁丝,故意下绊害你。”女生扭过头对方泽夏说。这叫恶人先告状,她沉默地想到,嘴上却不做任何辩解。
方泽夏亦沉默地看着她。女生扬起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之中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她感到自己一边的耳朵嗡嗡地响,她想起了就在刚才,她还和方泽夏走在同样寂静的走廊上,阳光一扇一扇地落在方泽夏的衬衣上、领口间,她一度以为那便是她生命中的神,可她的神正垂着头走过她的面前,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目光的探问。她被女生摔在了地上,不知为何她涌起了一股流泪的冲动,不是为了方泽夏的不闻不问,而是为了她的神受了伤她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