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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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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那辆电瓶车从上个学期的期末就一直摆在旧车棚里,林钰劝了他很多次把已经报废了的电瓶车扔掉,好把新买的摩托车放进去,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扔。即使那辆电瓶车已经破旧得不能再骑。夏末到初秋的日子里,阳光细碎又干燥,清晨上班时路过那个车棚,他经常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一眼那辆电瓶车,就像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到那个人小腿上的褐色疤痕,内心也随之疼了起来。“那个笨蛋,”他不禁失笑,“白良啊……”他骑着摩托车,风呼啸着穿过衣袖间直扑身后,每当这时,他都会感到一点点的寂寞。
说到白良腿上的那块疤,还是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出车祸给弄出来的。那时白良究竟说了什么原因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电瓶车借走,他也差不多忘记了。唯一印象深刻的事实是,白良骑着自己的电瓶车出了车祸,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电瓶车报废了?”,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后,他也顾不得整理手头的化学方程式,放下笔便冲出校外打车去医院。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当时那样急着赶去医院,到底是在痛惜自己的宝贝电瓶车,还是在担心白良。他试图去回想去年冬天,也就是高一上学期期末白良出事时的光景,但记忆如同被彼时接连的大雪所封埋,再也找不到最原本的心情。多少有些遗憾。
当他赶到医院,看见左腿上缠着绷带的白良靠在病床上,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冲他打了个招呼,“唷,王云,你来了?”,他突然非常想痛扁那个跑来告诉他白良出车祸的人——哪有描述的这么严重?!白良现在不是还能一脸淡定地朝他打招呼吗?!自己有何必急成那样?!他暗自把自己哂笑了一通,“看你那生龙活虎的样子,看来是伤的不重。我就放心了。”他在他床边坐了下来。“不过是缝了几针罢了。”见白良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回学校比较好,天大地大,学生最大,联考最大。
“你的电瓶车。”白良叫住正欲离开的他,“还在交警那里躺着,要我帮你拿回来吗?”他折回来,佯装思考后回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推辞了。联考后关于放假的事宜,我会代你去班里说的。”言罢便离开了。听说后来,这件事情不知怎的就在白良班里传开了,一时间也被当作了一个笑话来传,事实上,那的确可以被看作是一个笑话,然而他每每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却笑不出来,他终究还是个先己后人的家伙啊,连脱口问的第一句话都还在考虑自己的电瓶车,无论是在教学上还是在生活上,他始终免不了如此,劝那些倒数的学生去读文科是如此,硬性要求联考两百名以后的学生参加补课也是如此。说到底,是他太自私了。
他叹了口气,夹着试卷与备课本往教室走去,迎面碰上了白良。他的目光仍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块疤上,丑陋又不堪地落在小腿上,被裤边时不时地遮住。如同他内心不愿让人得知的隐晦,他与白良的感情便如同这丑陋的疤痕,生长在他的心底,那是他不愿正视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这一回他再一次选择了自私,选择进入了婚姻的围城、爱情的坟墓。他在高高的城墙上看见了他的软弱与白良的手足无措。这本不该存在的感情,只有以这样隐忍却酷烈的方法才有断开的可能。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心地躲在墙内的时候,忽然发觉,他竟然连最普通的照面也无法坦诚地面对。像现在——
“嗨,王云。”白良朝他一笑。明明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却敏感地察觉到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堆死灰。与此同时,他迅速地浮起了笑脸,给白良以同样的招呼,然后头也不回,擦肩而过。手指上与林钰交换的戒指仿佛要灼伤他的手指一般令他难以忍受,第一次,他想要把戒指拔下来扔到楼下。并非,并非不爱林钰,只是——他低下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在阳光下闪耀的戒指,而后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他无法面对的是白良罢了。
和林钰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当周围暗下来时,他便理所应当地把林钰当成了白良,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安。电影院的凉意,爆米花的甜香和周围人的汗酸着实让人不悦,但无聊的电影内容更令他困倦,头挨着柔软的椅背,在昏昏沉沉的脑海之中,他想起了大学毕业之后的日子。有一回,他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刘德华的演唱会,白良凑过来瞄了一眼就笑了,“就是尖端放电的原理啊!”他指着刘拉风的造型露出不屑的目光。他一把拍开了白良的手,“给我留一点崇拜感吧。世界在物理老师的眼里,和没穿衣服有什么两样?太没意思了。”白良听了他的话,一本正经地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对头。”想到这里,被黑暗所包围的他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只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都是奢侈。
彼时他下决心搬出与白良合租的房子。当他一件件地将自己的东西放进皮箱里,忽然间感觉自己像个逃兵,“既知没有未来,又何必纠缠?”他一边安慰自己,但仍免不了身上。左手上的戒指明亮又沉重,分分秒秒地在提醒他伦理、责任还有理性。这些现实到令人作呕的东西,却无比真实地每个人都要背负。他准备站起来,不曾想一回头撞见了白良倚靠着门,沉默而耐心地注视着他,笔直的目光里是痛苦和茫然,他顿时慌张起来。要说他与白良究竟是谁先察觉这份感情,他想,应当是自己。当白良还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左右摇摆时,他已笃定要亲手扼死这份感情,即使会被怨恨,即使会被认为薄情——不,白良不会这么说,毕竟谁也没有说出口,就算临阵脱逃也不会说成不负责任——他不想因此亏欠他一生。他无力给予,只好松手的一生。他痛恨自己的自私,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方法。
他看着白良,朝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林钰希望我搬出去住,”他顿了顿,“这样你一个人住也宽敞,只不过没有人和你分摊房租了。”白良依旧直直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他手上的动作僵住了,继而扯出一个笑脸,“那么,以后学校见啰?”他用力拉上皮箱的拉链,可堪堪这时,拉链被皮箱卡住了怎也拉不动,他一时尴尬得竟脱了手。站起身,走过白良身边,白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晚上我请你喝酒,你来吧。”陈述句,而非以询问的口吻。这令他不得不答应,地点就在这溢满了市井喧哗,对他和白良来说却都无比珍贵的出租房里。他以为白良会说些什么,所以,当白良在厨房里忙着烧菜时,他仔细考虑了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并思忖着如何回答。但事实上,白良什么都没讲——平静到几乎让他以为起自己的自作多情起来。若在以往,他一定毫不客气地嘲笑白良那破厨艺偏要捣腾半天来做菜,然后两个人又一番无营养可言的对话。但今天,他无论如何都笑不起来,只好劝白良少喝一点,“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觉得是。”白良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手边堆满了啤酒罐,想来那大概是他从他那里唯一得到的一句与告白有关的话语。过了半晌,白良才将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王云,你动筷子呀,还是说嫌我厨艺差,做的菜没有林钰做的好吃。”被对面的人斜睨了一眼后,他只好慢吞吞地夹着菜——至于那一餐究竟吃了什么,他根本不记得,就如同他记不清白良究竟喝了多少啤酒。这家伙明明说是请自己喝酒,他反倒先醉了。话是这么说,他只好将桌子上的碗碟一一收拾好。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一个人,也许会寂寞吧。他扭过头看见熟睡中的白良,眉头依旧别扭地皱着,他相信一定会有一个人来抚平白良皱着的双眉,可惜时间和道德都证明,这个人不是他。
在之后?再之后就没了。他与白良就像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各自带着自己的班。即便就在相邻两个班教书的二人,也再没有一起喝酒过。他们就像缠绕的风筝线,总有散开的一天,之前无论靠得再近,却都不是同一根线轴上引出的线。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林钰无意间说起了白良和他的女朋友,“还是语文组的一个老师呢。”林钰说道,“哪一天有空了,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吧。”
微笑着揽过林钰的肩,“好啊。”他说。心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却仿佛长久地留着一块空白。时间能治愈所有伤痛,但时过境迁后,终究会留下一道伤疤,就像白良腿上的那道疤痕,和他心底的疤有着一样的形状,再没有谁可以来让那道疤恢复到没有受伤时的姿态。晚上,他习惯性地点开白良的空间,突然发现,那一向乏味的个人资料下的照片,已经换成了一张合影,白良和那个女孩子穿着情侣衫一同坐在草地上打闹,白良笑得很开心也很温柔。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填补内心歉疚的东西,直到一滴眼泪悄然掉落在键盘里。
一直以来,他都在不断质疑着自己内心对白良所怀揣的感情,究竟是爱情还是友情,那暧昧又危险的感情模糊地介于两者之间。他害怕那个即将得出的答案,于是便咬着牙亲手舍弃了所有。直到现在,他才有了真正面对的勇气,去面对那能够称得上是爱的情感,它拥有和一滴泪一样滚烫的温度,落在了白良看不见的地方,再没有说出口的可能与价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