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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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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
他半夜醒来的时候,仍然会下意识地去看曾放在那儿地另外一张床。当然是曾经。那张床,连同床的主人现在早已离开了这个狭小的出租房,即便从大学毕业他们俩便开始一起住在这里,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仍然将所有有关他自己的痕迹抹去——用过的毛巾和牙杯,吃饭用的碗与筷子,喝水用的杯子,睡觉时的被子与钢丝床,一个不留地全部带走。他怔怔地坐在床铺上,看着如银皓月投下一小片白泠泠的影子,忽然间喟叹起来——幸好王云没有把那张吃饭时坐的椅子一起搬走。现在整个房间都像硬生生地被剥去了一半,就如同他内心那个不大不小的空洞,恰好容纳了一个人的思念,位置和一个牙杯,一副碗筷差不多。
那个人名叫王云,云朵的云,可惜云朵下那片阴凉所庇护的却不是他。
第一次在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时,他下意识地想到“一定是个气质女生,该怎么泡到手”这个问题,然而真正见到了本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被惊艳到了,一件白衬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依然是个高三生的模样。大概是那个时候,他便笃定“云”这个名字一定只能给他,才担得起这份辽远又壮阔的寂寞,在王云的身上,又糅合了女子所不曾获得的具有包容力的沉静。
虽然表象安静,但真论埋头苦干,他发现自己又比不过王云,“那家伙就是个工作狂。”毫不客气又恰如其分的评价。
一连串地记忆牵扯出来,他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在嘎吱嘎吱的电风扇转动声里,他重新躺倒在了床铺上,王云曾问他“为什么总是喜欢皱起眉头呢?显老。”他当时哑口无言。有些东西真的没有为什么,譬如为什么总是皱眉头,并不是因为不高兴;譬如为什么会爱……——他烦闷地用被子把头蒙起来,以为这样可以人为地阻绝记忆。只是在闷热的黑暗中,他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对峙——为什么会爱王云,而那究竟可以被称□□还仅仅是喜欢?
他向来搞不清楚自己的情感状况,大学时曾有个女生约他出去看电影,结果他跑去告诉王云,想把他一起拉去看,王云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他,“你是在装傻吗?那个女生在追你啊,我可不想当电灯泡。”不过他——白良当时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女生倒追,当时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去就是拂了女孩的好意,一个人去了却不叫上王云又显得不够意思。说来这也是有缘由的,因为王云瘦高的个子和笑起来时的孩子气,许多女生找到白良都有“曲线救国”的味道——“白良,你知道王云喜欢哪一类女孩子吗?”诸如此类的问题白良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是典型的爱情小说模式,而自己就是个炮灰!龙套!他一直以为埋头工作的王云不懂风花雪月,于是帮他通通挡下了女生的告白,直到王云无比锐利地指出请他看电影的那个女生的意图时,他才恍然大悟——“王云,原来你是个闷骚!”
闷骚,闷而骚者——这是白良对闷骚下的定义——就像现在,王云结婚的大红请帖还端端正正地躺在桌子上,他只要看一眼,仿佛视线就会被那艳丽的色彩所灼伤。王云是什么时候谈了这场通向婚姻的恋爱?又是什么时候戴上了婚戒?他在收到请帖时感到自己年少时的多情被摔得一文不值,比把那一张薄薄的请帖卖给收废纸的人还不值钱,一刹那间他恍惚有了被人背叛的错觉——“然而这一场没有结果的单恋本身,就是自作多情。”当他后来终于明白时,也学会了交女朋友。只是,姑且还可以成为少年的那个白良早已死去,现在的白良在年轻的外表下有一颗沧桑的心,他年少的多情与悲喜全部交付给了王云,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剩下,徒有一具空壳和维持生计的物理知识。
年轻的外表下有一颗沧桑的心未尝不是好事。不是谁都有机会经历这样一场沉默而又刻骨铭心的恋爱。而且还是单恋。白良时常安慰自己,恋爱又不能拿来当饭吃,还不如好好教书。但愈是这样,愈是有深刻的疼痛蚀骨而生。他以为自己在收到那张请帖时会手足无措,事实却是,他注视着王云风轻云淡的笑颜,只说了一个字,“好!”以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冷静,直视着王云乌黑的瞳仁。只一个字,便像耗尽了全身力气,他现在才后悔起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何必亲眼送他去往婚姻的围城,然后一刀一刀把自己的心一同凌迟。
打定主意不想去,却仍把请帖塞在了口袋里,他在心里默默地抽自己巴掌。爱情使人卑微,也可以让高傲的人放弃曾有的锐利,想当年他白良是个多么高傲的人,可现在他虽然死撑着脸皮在爱情前维持不动声色的姿态,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输得彻底。他咬了咬牙,改变主意决定必须要去看一眼王云,再去看一眼那个将陪伴他度过一生的女子。即便以咬牙切齿的恨也要拼命记下他们的模样,一个他爱的却给不了幸福的人,一个给得起他所爱之人幸福的人。
黄昏时,他不自觉地晃到了婚礼举行的酒店外,隔了条马路,他远远看见了穿着西装的王云。“怎也不怕热。”他叨咕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一路上他反复斟酌酝酿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自己真正死心,然而真见到了,他却想不出,于是打算瞄一眼就离开。只是眼尖的王云朝他挥挥手,“嗨,白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实在和婚礼庄重的场合万分不搭。但他仍像是受到了诅咒,一步一步穿过流水般的车辆来到他面前,王云安静地注视着他。“你穿西装真难看,我喜欢你穿衬衫的样子。”这种时刻他本想说一句煞风景的话来调侃王云,此时他的手心却忍不住渗出了汗,喉咙发紧,脸上扯不出一丝笑容,就这样笔直地朝王云走去,仿佛奔向了黑暗中唯一的光芒,虽然他不知道光芒之后是希望遍野还是万丈深渊。看着王云脸上明净的喜悦和微笑,他突然想问一个积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自那次他劝他不要皱眉,他见到他时便舒展了眉头,由衷地给王云一个真诚的笑容。即便不习惯,即便被许多老朋友称之为奇怪。他无数此再身后注视着王云,他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单恋真的是自始至终都只能是一个人的戏,无论舞台上有没有灯光,有没有谢幕,舞台下有没有观众,他都必须坚持下去呢?他终究无法在世人的眼光中给王云一份安好的幸福吧。
他一步一步走近王云,哑了很久的嗓子终于冒出一句,“新婚快乐。”
王云略微一愣,低了低头,然后露出平静的笑容,伸出手来,“谢谢。”很客气的回答。白良亦伸出手去慢慢握紧王云,那些因眼前这个男人而寂寞地奔腾着的血液此刻重新在血脉里汇集成浩荡的河流,那些热度和力量,他是多么希望能够透过手心真实地传达到王云的内心,哪怕只是一点,或者是一点的一点。他几乎将所有的激情和爱都以沉默的姿态给了王云,如今,真的该说再见了。即使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再相视而笑,都不复从前那样的熟稔。
王云飞快地在他手心画下了一个字,而后松开了手,朝新娘走去。
“幻”。
他站在原地,惨淡一笑。方才手指的温度还真切地留存在掌心。他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离开了酒店的大门口。勇气是无法战胜源自内心的胆怯,如此再见大约可以为这段感情写下一个句点了。不必再纠缠,爱情本身不是纠缠就可以得来的。但出于在意,他还是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挖出了现代汉语词典,那上面对“幻”的释义是——
没有现实根据的;不真实的。
奇异的变化。
都不是。他并不理解王云想要告诉他什么,还是仅仅一个玩笑罢了?按白良的脾气,他不会甘心。此时他感到自己正在面对一道五星级的物理难题,这是他的爱人所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题。他必须要解出来,哪怕结果是无解。
在灯下,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电话给了自己的现任女友,一位在同一个学校教书的语文老师。那是个温和的女子,心甘情愿给伤痕累累的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当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自己曾有过难以忘怀的初恋时,这个温和的女子甚至连吃醋都不会。他平视着那个女孩,如果她流露出任何一丝的不悦,他都会下决心和她分手——“我曾喜欢过一个人,现在那个人要结婚了。”他如此说道。女孩的双手交握着眼前的杯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而后抬起头,“是英语组的林钰老师么?”她问。
他摇头,说,“是她的另一半。”说出来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不可思议的轻松。
女孩子抿了抿嘴唇,用平静的口吻说,“王云老师么?”眼睛中有超越悲喜的微光在闪烁,没有丝毫取笑抑或嘲讽的意思。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女子打动了,在她身上,他再次看到了云朵的包容,但同时,他又为自己不能再付出给王云那般热烈的感情所感到抱歉。
“他告诉我一个‘幻’字。”他望着窗户外墨色夜空下的火树银花,“我不懂。”
女孩沉吟了一会儿道:“是红楼梦里说的那样,‘情天情海幻情身’吗?还是说……”
“我想王云不会有那样的深意,都是理科老师,他看的书还没我多。”他踌躇了一下,“还能想到其他意思吗?”
“我只想到一个。”她说,“‘幻’多一撇是‘幼’,”他耐心地听着,好像接近了真相,“王云老师是否想说,只有幼儿才有幻想的资格呢?”他在电话的这端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心中忽然就释然了。其实无论这个“幻”作何解释都无所谓,他已经明白了,王云其实一直都懂,懂他隐忍的感情,懂他未曾说出口的一切。能够手牵手走在阳光底下而不顾及世人的眼光,他还是王云都做不到。他们无法忍受被众人戳着脊背而苟且的情感,如此种种,王云皆以不知的姿态若无其事地与他在一起,保持了刻意而微妙的距离。虽然到了最后结婚的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要尽力传达这一份心意。
挂了电话,白良轻轻地笑了起来——闷骚,闷骚,有些东西总归是闷不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