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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尘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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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红尘醉
那辽兵只微微一顿,随后扯下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终究逃不过你的眼。”戚少商只能认命。
顾惜朝得意地哼了哼。
“为什么你会参加辽人的军队?发生了什么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顾惜朝宛如面对一个与己无关的闲杂人等,淡淡地随口应道。
“你记得。”戚少商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望。年年岁岁,花似人不同。
顾惜朝点点头:“是,我记得。”
记得,弗如忘却。因为醉鱼囿太美,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不真实。顾惜朝是个务实的人,他从不允许自己活在一个梦境里,安逸直到老死。
但有些事不是说忘便能忘掉的。顾惜朝下山后,曾经试图否定醉鱼囿的记忆。包括戚少商亭中伴读,戚少商给他做的杜鹃醉鱼,戚少商初时为他梳洗整顿……猛得发现,脑海中关于那片桃源的回忆几乎全被戚少商覆盖。
亲手造了个美丽的囚牢,妄图将他的身心囚禁在一方小小天地中。
戚少商……顾惜朝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个可恨的名字,更加攥紧了缰绳。憎恨戚少商的同时,也憎恨自己,竟然真的被所谓桃源迷醉过。醉鱼囿里的若干野兽,曾经和他混得很熟。见他走近,便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磨他一身翠绿。顾惜朝可以一眼辩出哪个是哪个,四目相遇,人兽会心一笑。
于是他不得不承认,在醉鱼囿度过的短暂时日,却委实是他这一生最为惬意舒心的时光。
对于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来说,那是天堂;对于清醒的顾惜朝来说,这里是埋葬心灵的墓园!
于是在一日鸟虫俱寂的清晨,毅然离开。永远不会后悔这次的选择,懦夫才留恋安乐,他顾惜朝怎么能做懦夫。
四周十分安静,戚少商想必正在梦中快意徜徉。顾惜朝听见脚下踩踏的“沙沙”声,悦耳而寂寥。他什么也没带,什么也不想带走。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他,应该说……是从来也不属于玉面修罗顾惜朝。
梦醒后,那个曾和动物相视而笑的傻瓜便消失了。
快要走出醉鱼囿时,头发一不小心被门前的藤蔓缠住。顾惜朝突然省起,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剪了,原先披肩的浓密长成及腰。短发会长长,小孩会长大成人,除此之外,是否还改变了什么?
“顾惜朝永远还是顾惜朝。你戚少商也是。”一抹嘲弄的笑浮现嘴边,举手捏住脑后狠狠一拽,发丝瞬即断裂成几缕乌线,固执地留在藤蔓上,一圈圈绕着盘着,迎风摇曳。
顾惜朝看了它们一眼,随即转身下山,不再回头。
好象时来运转,顾惜朝被大宋的将军挑中,做了军师,后来却阴错阳差转投辽国。戚少商打量着顾惜朝一袭辽人服饰,气愤难捺。
“为何要投奔辽国?!你就安心穿着这身衣裳?”
“干吗不安心?你不也是?”顾惜朝提剑指了指对面戚少商身上。
“我是佯装成辽兵,这才混进来见你,怎能相提并论?”戚少商道。
顾惜朝漫不经心反问道:“就许你装神弄鬼?”
“什么?难道你……”戚少商喜不自禁,“难道你是假意投辽?”
顾惜朝却摇头道:“不是假意,但也未必全心全意。顾惜朝向来不会死心塌地依附任何一方,要不是这次宋师做得太绝,我也没必要临时倒戈。”
“究竟怎么回事?”戚少商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宋没有诚意。表面对我恭敬有加,暗地里却早准备了一手兔死狗烹的伎俩!”顾惜朝两眼倏然射出森森戾光。
戚少商一惊:“竟有此事?”
“也是天不绝我,让我无意间知晓了他们的诡计。哼哼,这些耻辱,顾某日后定加倍奉还。”顾惜朝咬牙冷笑。
“为人驱使,这不是你想要的。”戚少商叹了口气,“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助你离开吗?”
“对你,我不愿有所隐瞒。除了你戚少商,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说了。”顾惜朝勒转马头,冷冷道,“投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戚少商,你若仍不识相阻拦我,休怪顾惜朝下手无情。”
宽大的上衣愈发显出日渐消瘦的身形,和从前一样微束的卷发衬托出几许旖旎柔和。戚少商见到这般样的背影,纵有满腔火气也骤然消弭。心头只有些隐隐晦晦的失落。
“你的头发长了。”戚少商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无关的话。
顾惜朝手中一松,身下的马顿了片刻。良久,才听他轻声嘱咐道:“帮我照顾好它们。”说着两腿紧夹马腹,马儿便撒腿朝前奔去。
“你走后,我把它们全放了!顾惜朝!你自甘堕落,早晚会有报应!”
身后,传来戚少商旷远的大喊。顾惜朝策马急催,浑若罔闻。
前方几匹高头大马挡住了去路。顾惜朝斜眼扫过马背上面色阴沉的辽人士兵,最后将目光落在耶律将军身上。
“这是何意?”
“顾惜朝,你自己心里清楚。假装投靠大辽,实则和戚少商窜通合谋,好一个暗渡陈仓之计!”耶律将军恨道。
顾惜朝眯了两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们如此怀疑我,算顾某跟错了人!”
骑兵哗啦一声包围上来,远处另有一蹄声得得疾雨般近前。顾惜朝清楚是戚少商跟了来,苦笑一下,不知怎么有种掉进戚少商圈套的错觉。
“事已至此……”顾惜朝转过马头,朝戚少商淡淡一笑,“看来我顾惜朝又得做回背信弃义的小人了。”没容戚少商领会话中含义,目光一懔,右臂急挥,寒光过处,身边已有三四名辽兵应声落马。
个把月不见,顾惜朝的剑术居然进步卓越,于瞬间破了对方的包围圈后,即刻叱马扬鞭箭一般冲射出去,反应与速度都是一流。
然而耶律将军亦非省油的灯,双手倏忽变换已拉弓放矢,箭矢刺空直捣顾惜朝后心而去,辽人的弓弩霸道中见狠辣,因此又快又猛,顾惜朝再如何灵敏,这雷霆一箭是决计躲不过的。
危急时刻,那马却突然被横里撞了一下,疾驰中重心难稳,一个踉跄,不过到底是匹良驹,后腿向旁一蹬跃开数米,伴随一声长嘶,马儿做了个人立便收蹄站住。顾惜朝微微喘气,尚自惊心。
要不是这一撞,此刻他只怕早给那只箭穿个前心透后心了。而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戚少商。利箭余势刚劲,“嗖”得飞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打入后头的树干中,一段箭尾嗡然震了半晌,当真乃“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你先走吧,我对付他们。”戚少商叮嘱道,两眼死死盯住耶律将军,他看出此人最难对付,是以未敢有一丝松懈。
顾惜朝就是对戚少商所谓的侠义嗤之以鼻,他独自一人真的有把握杀尽这伙辽兵吗?到头来还不是得跟着他一起倒霉。顾惜朝懒得言明,竟纵身从马背上一跃腾空,看准一名辽兵将其杀落下马,自己则坐到这匹马上。如此一来,和耶律将军的距离一下拉近了。
辽人善骑射,但对于短兵白刃战有所欠缺,顾惜朝清楚这点,待得近前便毫不犹豫一剑递出,去势迅疾异常,却又指向对方意想不到的部位,剑走偏锋,剑如其人。
耶律将军冷哼一声,拔剑刺向顾惜朝身下的马匹。马中剑而倒,顾惜朝一惊,弃马翻身跃下。众辽兵又趁机围将上来,越聚越多。
戚少商咬牙冲进包围圈,拼力砍杀辽兵,很快血洒黄土。顾惜朝看到这样浴血的神龙,心中不由暗生畏惧。不是没见过戚少商杀气腾腾的模样,可如今他这样疯狂又是为了什么?
“上马!”忽听戚少商狂吼,顾惜朝只觉身体一轻,人已被戚少商提上坐骑,落到他身后。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道惊异。拼命救一个魔头不说,还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露给对方,这戚少商就如此信任他吗?经历了那场千里追杀后,他如何还能信任顾惜朝?!
你还是把我当成醉鱼囿中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吗?顾惜朝默然看着戚少商混杂着血汗的后襟,心里一动,脱口道:“擒贼先擒王!”
戚少商略一点头,奋力搏杀接近耶律将军,顾惜朝也不含糊,一连挑落好些辽兵。两只剑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染得通红。
戚少商暗暗后悔为何丢了逆水寒剑,否则何必苦战若此。
二人一马,周围是砍杀不尽的骑兵,纵二人武功盖世,也断然逃不出一个军队的围抄。戚少商和顾惜朝都不是笨蛋,只不过心知必死,有对方陪葬,倒也坦然。
自从鱼池子一战九幽后,两人再没联手过。今日却联合起来杀退辽军,他们两个谁都没料到还会有携手对敌的一天。
无意的,顾惜朝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戚少商怀里掉落,在乱蹄间滚溜开去。这是一个盒子,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被弹开,乌黑的丝缕四散飞扬,尘漠纷纷,发亦纷纷。
有那么一瞬,周遭似乎沉静下来。根根卷曲的头发,围着这片沙场起舞。
远处传来喊杀声,逐渐迫近。戚少商精神为之一振:宋军到了!
宋军并没有多少人,但不打紧,因为六扇门的人都来齐了。
“四大名捕,邪魔无阻。”有六扇门的四大名捕解围,戚顾二人轻松不少,两人终于杀到将军跟前,同时挥剑斩下。
这二人天生便似有默契一般,以前双剑合壁时就如此,尽管是头一回,却配合得游刃有余。
耶律将军在二人联合的攻势中迅速落于下风,心浮气躁起来。戚少商一心擒王,稍不留神被一旁的辽兵一刀砍伤了左膀,耶律将军见状窃喜,使出十成力纵身举剑朝戚少商扑去。
剑却在半空中僵硬地顿住。好久,才感觉自己心口处湿漉漉的,低头看去,一小段剑尖正透过前胸冒出,一滴两滴三滴,血水汇成红雨流淌下来……
春风送暖,绿茵争翠。山中,两个猎户家的小童争论不休。
“我们就去那里看一眼,有什么要紧嘛!”
“不可以!万一神仙生我们的气了怎么办?”另一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个神仙看上去脾气很好,不会生气的,再说,他这么久不出来,是不是生病了?”
“神仙也会生病吗?”小童瞪大眼睛好奇道。
“神仙也是凡人修道的嘛,当然有可能生病啊!”
“那,那我们快去看看吧!别真的生病了!”
“那就快走啊!”
山路逶迤蜿蜒,很快淹没了那两个娇小跃动的身影。
顾惜朝飞身一剑刺死耶律将军时,等于同时将背后空门卖给敌军。当时情况紧迫,不容细想。这两人,都无意识地在为彼此豁出性命,各自却又茫然。
不过顾惜朝明白了一点:他这辈子恐怕都要与戚少商纠葛不清了。
这场仗宋军成为了赢家。虽然只是次小规模的交锋,也足够鼓舞士气。戚少商生性豪迈,得胜了就想和人击掌庆贺,全忘了对方是谁。
“这场仗是早有安排的吧。”顾惜朝冷冷地撇下这句话,甩了甩血滴犹湿的配剑,径自走远。二月初的暖风丝毫吹拂不到这清冷孤傲的男子身上。
戚少商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那边追命拽住他高嚷着要喝庆功酒,只好移开目光。再一次抬眼时,已便寻不着那个单薄空灵的背影。
两个幼稚孩童在山林的一片绿意中奔跑穿梭,虽说之前常看神仙,却是第一次来到醉鱼囿。还未走进,便闻到一阵芳香。很醉人很舒心的香气,袅袅如烟,徘徊不散。
醉鱼囿的花开了。
戚少商再次见到顾惜朝是在吴将军的宴席上。宴席是将军摆下的庆功宴,他和顾惜朝作为抗辽功臣一并被邀请入席。二人之间隔着一条过道,欢歌酒令中,遥见那人穿回了一身青衣,正襟危坐,赫然便是一位饱读圣贤的翩翩书生。
有一瞬间,戚少商恍觉时光倒流,棋亭酒肆初见对方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那时,一步步拾级而上,端来一盘杜鹃醉鱼。鱼很香,醉了目中天地。
顾惜朝皱眉看着杯中琼浆。并非酒水质劣,只是不够劲,太不够劲。有点想念满头烟霞烈火的畅快了。抬眼,朝对面的戚少商送去潇洒的一笑,起身几步踱到那人面前。
戚少商正想得出神,这会儿才发觉款款青衫已翩然而至。
“大当家,此地可有炮打灯?这里的酒好生没味!”
“我知道城外有一处酒肆,那儿的藏货和炮打灯不相上下。”戚少商心情很好地回答。
顾惜朝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扣在桌上,道:“走!”
“走!”
同样的抄剑摔杯,这两人自说自话便大步而去。
浊酒入喉,一如品尝这人世的火辣。三杯二盅,试问可烤得干胸中巨波汹涌?
戚少商眼看与之对饮的青衣书生的双颊一点一点浮出红晕,突然觉得这烈酒竟也逊色了十分。无论在棋亭,或是醉鱼囿,或是这儿,同样的酒不待醉人,人却已自醉……
任烈火燎原,烧尽那青衣书生所有苦难伤痛。
当时退敌罢,只身离去,虽怨懑犹存,却难得生出几分海阔天空。
“顾先生请留步!”顾惜朝回头,见是吴将军的一名部下驱马赶来,下马欠身道:“吴将军希望您能留下,先生大智大勇,继续为我大宋出谋划策,我大宋子民都会对先生感恩戴德!”
一阵猛烈的笑意从心底直接涌上来,顾惜朝忍得胸口发痛,勉强开口道:“留下?吴将军就不怕我再一次背叛大宋吗?”
“……大宋军队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我们将军会提拔重用先生的!”
“哈哈哈……”顾惜朝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够了,眨眨湿润的眼角,回道:“烦请转告你们将军去,顾惜朝不会上两次当!这次的账我记下了,你们还是好好小心自己吧!”
长空无垠,遍遍回响着顾惜朝放肆的笑声,辽人的上衣拖及脚裸,风摇动衣袂,将那个身影反复洗礼,似是随时便要乘风驾鹤,羽化登云……
“此人留不得。”吴将军听了部下的禀告,作此论断,随之暗暗惋惜。顾惜朝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惜……这是一把双刃剑。
戚少商忘记了自己的唇是何时轻覆上对方的,如此自然,仿佛前生注定。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此刻,只有天地间等了整整一世的缱绻。
“大当家,你的醉鱼水平进步了没?”好不容易分开了彼此炽热的纠缠,顾惜朝心情很好地笑倚桌边,悠闲地问。
“一日千里!”戚少商豪气盖天,霍得站起身向外走。
“我这就去抓几条鱼来下锅,管教你停不了口!”
“好,大当家,惜朝就在这里等着你的拿手好菜!”一丝欢愉照亮了书生略微苍白的面容。多久不曾这么发自内心地欢笑了,棋亭一夜,为何铭记永生。
时候尚早,顾惜朝索性闻着酒香闭了两眼,似在回味满嘴满心的浓烈醉意,全不管酒肆老板变得冰冷如霜的眼色,酒保鬼鬼祟祟的偷偷近前,一室的杀机暗藏。
因为,人一旦醉了,尘垢泥沼再入不得他眼。
斜照正好,散铺林间,轻盈温和,如知人心。亭台楼阁,池鱼流水,更有花卉耀眼,夺目芬芳,醉了鱼,醉了人。
“这里太好玩了!”
“你看你看,这些鱼都懒得游动了呢,不会是喝醉酒了吧!呵呵……”
“原来做神仙这么好啊,以后我也每天来这里修炼!”
“好,咱俩一块修,看谁先修成!”
“行,拉钩!”
……
醉鱼囿中,有两个忘了归家的孩子,流连奔走。他们互相追逐嬉戏,快乐无忧。
顾惜朝仿佛听得见千里之外的欢声笑语,嘴边始终噙着一抹暖意。那里还留有属于戚少商的味道。原来离开了醉鱼囿,是依旧可以为之沉湎的。
如果今日吃了戚少商的醉鱼,会否真的就此一醉不醒?他盼望这一种酣醉,醉到红尘都褪了颜色。此生,来世,总有一天他能如愿以偿。
这是顾惜朝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次等候。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