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隐藏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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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尚醒来的时候已近下午，阳光正好，略带几许清冷的味道。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起身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睡眼惺忪，眼眶发青，心里叨咕最近是太疲惫了，可不能因为和慕容徵打个赌，就把身体弄垮了，该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了。想到这里，他走出去望了望外面的客厅，寂静空旷一如往常，看来慕容徵还未回来。黎尚皱着眉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距开庭有三个小时了，应该结束了吧？他心里一阵嘀咕，该不会这次案子比较复杂？
就在黎尚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的门开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慕容徵走进来，似乎脚步有些隐隐的沉重。黎尚露出一副笑脸，大声说：“怎么样啊，大律师，是不是得胜回朝了？那位俞小姐没有要和你一起吃饭？”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这时候慕容徵抬起头来，那双冷漠的眼睛隐隐透着不安定的因素，不带一丝喜悦，甚至是一丝情感，让人莫名有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黎尚笑容变得僵硬，手不自觉地停顿在空中，终是有些不自然地收回。他很了解慕容徵，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惹他，否则一定会很危险。
黎尚正打算回房间，便听到慕容徵开口问他，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急躁：“前几天，我不在的时候，俞穆汐有没有来过这？”
“啊？”黎尚有些诧异，不知为什么他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仔细想了想，说：“是有一次，你离开后不久他来找你，我和她说你不在，她说是你让她去拿一些文件。我就带她去了你的书房，她只是看了看就放回原位了，并没有拿走什么啊……”
慕容徵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窘态，不知为什么，心里早已一片混乱，脑子里全部都是那个小刺猬站在原告席上被俞穆汐一句句的话吓住的模样，而自己却只能站在遥远的另一边，保持微笑的完美态度，漂亮地结束这场虚伪的辩论。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发抖，手紧紧握着桌沿，无法接受那些残酷事实的模样。慕容徵沉默地想着：“为什么他此刻心里那么难受？甚至超乎他的预料，这些事实不是他费尽心思一点点挖掘出来的吗？”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慕容徵眉宇间略带烦躁，并未用平日里冷静而礼貌的声音，而是情绪化的口吻回应：“什么事？”
电话里俞穆汐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与期待，却又压抑着，保持一丝礼貌的态度，轻声说：“阿徵，快到中午了，你有没有空？嗯……我爸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他本来想要推脱，却突然想到什么，眼神带些隐隐的阴郁，表情虽见不到什么变化，却似是隐藏着心底的焦虑，压迫，或是愤怒，只有一瞬的时间。随后听到他冷淡地说：“好，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去。”
慕容徵放下手机，没有理会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的黎尚，直接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是沉重的闷响，带些余音。黎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机会过问，只是从未见过慕容徵如此情绪化的一面，似乎是和这次案子有关。
俞穆汐坐在临窗的桌子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叩桌面。她的头转向窗外，长发柔顺地梳理在一侧，神态放松，眼眸隐藏在柔和的阴影中，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整个人显出一种端庄的气质。
当她看到慕容徵从远处向这边走来，脚步匆匆，便连忙站了起来。她拢了拢头发，低下头抚了抚裙子上细小的褶皱，抬起头，唇边是温柔而紧张的笑意。
慕容徵见只有俞穆汐一个人站在桌边，稍带迟疑地走过去，问：“俞先生在……”
“嗯……我爸临时有事，不能来了，就由我做代表吧。”俞穆汐微笑自然，心里却像在打鼓点，微微攥紧了手。她又连忙开口：“我先帮你点了黑咖啡，不知道你喜不……”
“不必了，”慕容徵冷漠地打断她，眼睛望向她有些锐利，尽量保持正常的口吻说：“我只是想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啊？怎么……是关于那件案子吗？不是已经结束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就是被他的眼神刺痛。
慕容徵低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沉下气说：“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文件？”
“你说这件事啊，”俞穆汐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说：“没错，那天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我看到你桌子上的文件还没有整理，本来想帮你整理一下，看到是关于我爸的这个案子的文件，就看了。对了，那里面有些事情，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就是关于那个秦莞当陪酒客的事，后来我才找到那个饭店老板作证……”
“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徵质问的口气很明显，让俞穆汐不禁愣在那里，嗫嚅地问：“我不该知道这些事吗？为什么你要隐瞒？”
“还有，”慕容徵眉宇间的烦躁越发加重，心里想的那个人似是在眼前闪现，感觉心里有股无名之火愈燃愈烈，即将冲破他在心里建造的那堵冰冷的防线，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要给秦忠墨三十万？你知不知道这对秦意是什么样的打击？还是你对我的能力有所质疑？”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穆汐有些着急地辩解：“我没有质疑你……”她望着他的眼睛，屏住呼吸，在那一瞬间竟觉得无话可说。她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了漠然，甚至是厌恶。可是，她怎么又从其中看到了隐隐的愧疚？抑或是心疼？俞穆汐感觉眼泪掉落，顺着脸颊流下，冰冷，毫无希望的，让心里有些异然。她回忆着慕容徵说的那个女孩，秦意，秦意……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开庭之前，她和慕容徵遇见过她，当时就觉得慕容徵看着她的眼神带些莫名的关心，却并未在意，难道……
俞穆汐抬起头，忘记了擦掉眼泪，定定地看着慕容徵，不可置信，在心里就否决了感觉告诉自己的那个答案，却还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试探着问：“你，你关心那个女孩？可是你们是对立的关系，你没有立场啊，难道……难道你喜欢她？”
慕容徵在她抛出质问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霎时没了声音，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被问到了心底早已肯定却一直模糊的答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融雪上，感觉正午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银色微芒的冰雪，竟唤起了心底些许温暖的感觉。
他忽略了她的问题，压抑下了内心的愤怒，依旧是不带一丝感情，却比平时更让人难受，他淡淡地说：“对不起，俞小姐，是我有欠考虑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处理方法，这个案子我们也赢了，合作关系就到此结束，我不会收取报酬，是我的失职。”
他的目光带些探究，只是未停留一秒，便毫无迟疑地转身离开了，背影落在俞穆汐的眼底，牵扯起心里的疼痛感。她回味刚才他说的话“合作关系到此结束……不会收取报酬……”她甚至都在心底嘲笑自己，原来自己期待已久可以靠近他的身边一步，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为了谋取利益的工作之事，事情结束了，他们也就没有交集了吧？这是不是他早就期待的事情？
我提着一篮水果走进病房的时候，顾忆久刚好从里面出来，他轻轻关上门，抬头见到是我，有些迟疑，继而转为宽厚的笑容：“小意，你妈妈刚刚睡醒，精神还不错，你去看看她吧，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神色自然地答应，这几天他总是来看妈妈，看到妈妈一点点好起来，我心里对他很是感谢，态度也有所好转。我放轻脚步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走到窗前，抬起一只手拉开窗帘。阳光温暖，病房里明亮了许多，我突然感觉心情放松了好多。
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妈妈轻闭双眸休息着，我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慢慢地削。不经意地低头，看到妈妈已经睁开了眼睛，神色清醒，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愣了一秒，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继续低头削苹果。自从她醒过来，顾忆久占据了她全部的思想，还未来得及好好和我说句话。
就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却有着以前没有过的温柔低语：“小意，这段日子很辛苦吧？要照顾我，功课有没有及时做好？”
我的手停顿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感觉眼眶温热，连忙吸了吸鼻子，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挺好的，我都顾得上，你不用担心。”
她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眼角有些不易发现的细小皱纹，然而仔细一看，是从眼角密密散布开来，让我心底微微泛酸。她看了我好久，我们之间又是长久的沉默，忽然，她似是有些踌躇，又像是郑重的态度，仔细斟酌，轻轻开口：“你知道，知道顾，顾忆久是你爸爸？”
我望着她，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点了点头，等待着她的下文。
她抿了抿嘴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仿佛是要探究我表情的变化，明确我心里是怎样想的。她试探着问：“想不想和你爸爸一起生活？”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感觉心里有微微起伏，却不是太在意，就以为是妈妈随口一说。可是她见我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说下去：“你爸爸的生活条件好，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他也可以……”
“他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家？我为什么要去打扰？”我冷冷地打断她。
“这也是他的意思……”她的声音渐渐落下来。
我低下头把苹果放在桌子上的盘子里，简单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轻声说：“快到中午了，我去买饭。”
我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把手，却转过头来，看到妈妈望向我的略微黯淡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说：“妈，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
我走出医院的大门，见时间尚早，没有着急去买饭，而是顺着医院出口的小道慢慢地走着。抬起头看到延伸到道路两旁的光秃秃的树干上压着沉重的雪，快要遮挡住了天空的颜色。我心里莫名觉得压抑，难受，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冷风吹过脸颊，吹起散落的发丝，感觉有沙子被吹进眼睛里，我停住脚步，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等我再抬头时，看到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向我走来。
是慕容徵。不过是几天，竟觉得像是许久未见。我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避开他。他却轻轻开口，叫住我：“小刺猬。”
无奈我只好向前走了几步，等他过来。他低下头看我，眼神清冷，却又有些让我感觉陌生的东西，微微沉浮。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我以为的骄傲或是得意，而是出乎我意料的沉默，似乎是即将和雪有着一样冰冷的温度，让人难以捉摸。
空气中有难捱的沉默，那样厚重地把我们间隔开。我心里觉得奇怪，又有些慌然。听得他许久才开口：“你，还好吗？”
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有些反感别人这样问，只是他这样一说，我竟觉得茫然，在心底里告诉自己，有些早该说的话，现在说正是时候。
我下定决心抬起头，想要隐藏刚刚不小心泄露的心底的难受，却不小心撞上了他的眼神，不禁愣住。似是将心底的踌躇都写在了眼底，他的目光，有清冷的凉意，却也有我不明所以的复杂情绪。我叹了一口气，仰着头，神色自然，嘴角勾起礼貌的微笑，清楚地说：“慕容先生，这段时间我要谢谢你，你帮助了我许多。我，我承认我是输了，但是我也没有后悔或是遗憾，我妈妈也醒了，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其他的都没什么，只是……”我又顿了顿说：“我也不会忘记你们找孟阿姨作证的事，还有花了三十万收买我舅舅……所以，既然案子已经结束了，我们之间也就没有什么交集了，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就这样吧。”眼眶中涌出莫名的泪意，被我硬生生地忍下了。
慕容徵一字不差地听完，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路边的某处，他本来想说，他对那个三十万也不知情，也没有让俞穆汐把陪酒的事情说出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也许他自己认为说出来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第一次，他忘记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完就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走向相反的路，没有看清楚前面的路，只是眼眶处有越聚越多的眼泪，不受我控制地滑落下来。幸好，我没有让他看到。也许在我心底我们依旧是对立的关系，让他看到我脆弱的一面，是我难以忍受的。可是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我忍了许久的眼泪，在他面前却可以轻易地流下来？说到底，他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我为什么会有些在意，有些生气……
我仔细地清点好盒饭的数量，然后把它们都装在一个大袋子里，用两只手提着往医院走。慢慢地有些艰难地上楼梯，忽然听到后面有一个略带嘶哑晦涩的声音叫我：“小意。”我霎时愣在那里，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看到舅舅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台阶上。他恰好站在了阳光聚合的地方，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走过来，脚步沉重，我看到他的表情是说不清的愧疚，说不清的复杂。舅舅站定在我身前，他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似是隐藏着巨大的压力无法启齿。我清楚地看到他的两鬓染上了些白霜，我心里很不好受，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和舅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气氛很是压抑。终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神色疲倦，甚至带着隐隐痛苦，沉着声说：“小意，是舅舅错了，舅舅对不起你。”
“不，”我吸了吸鼻子，低头揉着眼睛，眼泪却早已流过脸颊，略带冰凉的触感。我的心里很难受很难受，但还是狠狠地摇了摇头说：“不，是我的错。我只知道自己的事情，却不知道舅舅的难处。秦疏哥哥要高考了，要上好学校，需要好多钱。可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我妈妈出事了。舅舅很辛苦，帮我找证据，找律师，付了好多钱……我却从来没有说什么……其实，其实舅舅本来就可以不用帮我的，可是，可是，”我的啜泣声渐渐盖过了我的说话声，我却还是要坚持说下去，坦诚，真实，没有丝毫的隐瞒：“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舅舅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那一天的下午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斜斜映在了舅舅的脸上，我第一次发觉舅舅这几年变老的速度很快，皱纹停留在眼角化成了深深的沟壑，生活的疲惫渐渐压弯了他的肩膀，我不忍心将过多的责备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隐藏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