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1/仙2遥灵]解愁肠》清疯明月

39、Part 39

　　那一日傍晚,小虎与欺霜见到了天罡剑阵毁天灭地之威,夹着锐不可挡之势从天而降.魔尊尚未完全复元昔日功力,便在一击之下神形俱灭.临死的反击却也使得剑阵发出轰然鸣响,溃散四落.小虎,欺霜与忆如终于得见剑阵中李逍遥的身形.他身上染血,捂心握剑缓缓跌入尘埃.

　　众妖魔见主人已死,亦作鸟兽散.

　　“爹!爹!”忆如扑到李逍遥怀中,抽噎不住,拼命地抱紧他,依偎着那宽广的肩与坚实的胸膛,寻求那差点失去的温暖.
　　李逍遥全身一震.忆如这一扑,正蹭着他胸前伤处一下,剧烈的痛楚使他眼前一黑.但他仍立刻抱住了女儿.小虎望见李逍遥眼角落下一滴泪水,滴在忆如发中.可比眼泪更汹涌的是他心口鲜红的血水,正以骇人的速度渗透忆如的衣衫.小虎忙过去要拉开忆如,却发现李大哥那么重的伤,正是血流如注之时,居然还将忆如抱得死紧,彷佛要将她嵌入怀中.那样大力的拥抱,几乎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得住的.他丝毫无法分开他们父女.
　　可失而复得的喜悦却使忆如顾不得疼痛.这差点失去父亲的孩子也抱紧了李逍遥的脖子,贴着父亲冰凉脸颊,小小身体后怕不已地发着抖,哭得声嘶力竭.小虎与沈欺霜只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忆如眼泪鼻涕与李逍遥的血水混到了一处.直到李逍遥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忆如惊慌地叫了起来,可父亲尽管昏迷,却还是紧紧抱着她.她想挣脱,却又怕弄伤李逍遥.小虎与沈欺霜忙过去扳开李逍遥双手.忆如爬起来,在李逍遥身旁盘膝坐定,凝聚心神回想着爹爹曾教给她的还魂咒手印,然后念动咒语,将发着抖的双手覆盖在李逍遥胸前那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你们都让开!让我来治他!”好听如银铃却带着怨恨的声音响起.小虎与欺霜讶然回头.
　　“阿媚!”
　　“苏媚姐姐?”
　　“阿媚,你拿着魔锥做什么?快放下!逍遥大哥是忆如的爹爹啊!你到底是怎么了?”
　　“苏姐姐,你为什么要杀爹爹!”
　　李逍遥暂时清醒过来,睁眼越过挡在身前的忆如,却见一张冷艳而充满怨恨的面容,手持魔锥狠狠盯着他.
　　“你…是?”
　　“你自然不知道我是谁.那你可记得八年前的隐龙窟!?”苏媚冷冷道.
　　“隐龙窟…灵儿…”丢失灵儿时的心焦,日夜不断的追寻,月如无怨无悔的相助相随…
　　“你…叫苏媚?你如今找我报仇,理所应当.”李逍遥抬头,淡然一笑.昨日因,今日果,不过如是而已.
　　“爹!?”
　　“李掌门?”
　　面对忆如与沈欺霜惊疑的目光,李逍遥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八年前,忆如的娘亲忽从苏州城内失踪,我为寻她…心内焦急,错杀一只蛇妖与狐妖…便是苏姑娘的父母.”
　　“逍遥大哥…”小虎惊讶得愣愣看着李逍遥半晌,随即转身坚持护在他身前.
　　“阿媚,无论如何…逍遥大哥就是我的大哥哥一样,我绝不容许你杀他!”
　　欺霜亦是站到了他身边去.
　　“如儿,扶我起来…”李逍遥低声道.忆如哭泣着,拼尽全身力气支撑起父亲微微颤抖的身躯.而李逍遥却没有站起,借着忆如一扶的力量,一撑而起,面向苏媚,竟是长跪于地.
　　“李掌门!”
　　“逍遥大哥!”
　　沈欺霜与小虎怔然看着李逍遥.这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他是武林中众望所归,占一席领导之地的蜀山掌门…此刻,他竟是对着苏媚跪下了.
　　“爹…!”忆如见父亲如此,不由哭着抱紧了他,以自己小小身体挡住他身体,生怕苏媚动手杀害他.
　　李逍遥缓缓开口:“我已不知该说什么…大错已成,这也无法求你原谅.你要杀我,李逍遥此刻亦无力反抗,死而无怨.”
　　苏媚握着魔锥的双手颤抖,望着李逍遥一身血污,他身体早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得发颤,几乎是借着忆如的支撑才得以勉强维持跪立的姿势.夕照下分明可望见他脸颊上犹有泪痕,垂头敛眉间掩去眸中痛苦神色.
　　她不由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李掌门,您也会哭么?”
　　“为何不会…人非草木,怎能无情无泪.”李逍遥抬首,微微一笑,抬手抚忆如额发.
　　“苏姐姐,我不许你伤害我爹!”忆如抱紧了李逍遥,哭道:”你要杀爹爹,就先杀了我!”
　　“阿媚!”小虎也挡在忆如与李逍遥面前:”我从来没有看过逍遥大哥哭过.可是他刚才击灭魔尊,抱住忆如的时候,他真的哭了…在濒临死亡那一刻,他最舍不下的就是忆如啊!”
　　“既然是这样!”苏媚流着泪,愤怒大叫:”那你就该知道我爹娘离开我的时候有多痛苦!你凭什么杀害他们!”
　　李逍遥低着头,俊秀惨白面容上分明悔愧之意,无以复加.
　　“苏姑娘…如果我还有资格求你…是的…我不想死,我还牵挂着我的女儿.忆如她还这么小…”他拥紧了忆如,闭上眼,再度任泪水滑落脸颊,深吸了一口气:”如儿…爹死后,你不可以怨恨苏姐姐.去圣姑婆婆身边,阿奴姐姐也会照顾你的…你要坚强的生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忆如大哭着,回身对着苏媚哭叫:”我不能失去爹爹!苏姐姐!你要杀的话,就先杀了我!”
　　小虎急道:”阿媚,我们知道你的痛苦…可是忆如生下来就没有了娘亲.这八年来,逍遥大哥也已经尝遍了思念之苦.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你再杀了他,不就让忆如跟你一样成为孤儿了么?”
　　苏媚凄然望着忆如,流泪道:”忆如…我怎么可能杀你.可是…”她狠狠瞪着李逍遥:”你却让我成为了孤儿!你们…你们…”她绝望地看着紧紧抱住李逍遥的忆如,挡在他们面前的小虎,再将目光移向站在小虎身边手按剑柄的沈欺霜:”连你也要护着他!你是为了小虎,还是为了李逍遥!”
　　沈欺霜凝望苏媚,柔声道:”苏姐姐…李掌门宽和仁慈,如同欺霜的长辈一般.且方才若不是他不顾自身安危,全力击杀魔尊,我等早已尸横就地.我不能见他有危险而视之不管.”
　　“为什么…为什么!”苏媚对着李逍遥大喊:”为什么你这样一个残忍凶狠的人,会是忆如口中最亲爱的爹爹!是小虎仰慕的逍遥大哥,还是欺霜尊敬的长辈?甚至是武林众望所归的蜀山掌门…”
　　“苏姑娘…有些事情,不是亲身经历过痛过,不会明白这许多…”李逍遥微叹了口气,仍垂首望地:”我懂得你多年来所受的委屈伤痛,因此甘心受戮.”
　　苏媚望着他们,身子颤抖着,凝望小虎:”你们…你们都站在同一边.也全都是人类.只有我是个妖怪.便是他杀了我的父母,你们也不许我报仇.”
　　“阿媚!”小虎急道:”不是这样的!我们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逍遥大哥从前的确冲动做错了,可他已经悔过…他的妻子也不是人类,而是女娲后裔,同为人类与妖族敬重,在苗疆的战争中牺牲,解救了千万百姓…”小虎停了一下,望向苏媚:”你真的要杀了圣灵小姐的丈夫?”
　　苏媚怔然望着小虎,喃喃道:”圣灵小姐曾经救过我爹爹那一族的族人们.我的祖母后来跟着她,成为了她的侍女.我爹说,圣灵小姐跟我们蛇妖一样,是人首蛇身,后来她嫁给了黑苗族的王子.”她震惊望着李逍遥:”你...”
　　李逍遥淡淡一笑:“你说的是巫后娘娘…她是我丈母娘,我妻子的母亲.”他说着,忽然一愣,盯着苏媚:”你…你的祖母…是不是姓姜?”
　　苏媚脑中犹如遭受重击,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怔怔点了点头.
　　李逍遥惨然一笑:”是了…姥姥姜氏,是我妻子的乳娘.仙灵岛上,我亲眼看过她现出半人半蛇的原形.灵儿六岁那年失去母亲,就是姜氏带着她逃离南绍皇宫士兵的追杀,到了仙灵岛,照料她长大.这没想到,是我亲手杀了她的子媳.李逍遥更加罪重一层.”他奋力转身,朝向仙灵岛的方向,深深叩首.
　　“爹…!”忆如啜泣着,扶着李逍遥肩头:”爹你说的,都是真的?”
　　李逍遥靠着忆如扶持缓缓地颤抖着起身,痛苦地道:”是.当年我与你灵儿娘亲的婚事,是姥姥她一手撮合.后来才有了你,有了你灵儿娘亲给我的那些悲欢回忆.现在我才知道…我杀了她的孩子…这后来爹失去你灵儿娘亲,莫不是我罪有应得.”
　　小虎与沈欺霜听得呆了.这没想到小虎一句话,牵扯出这许多复杂的恩怨情仇.
　　“爹!”忆如哭着抱住父亲,又回头对苏媚道:”爹他从前真的做错了,可是…我还是不许你伤害他!不管他做过什么事情,他都是我最亲爱的爹爹!”
　　李逍遥望着苏媚,惨然笑道:”苏姑娘…这若照辈分算来,灵儿算是你父亲的姐妹…而你是我的侄女.是不是?世事轮转,你后来又遇到了如儿,与她情同姐妹…”
　　“我杀了对我恩重长辈的子媳,灵儿的手足,如儿的姨父姨母…”他笑望着苏媚,眼神柔软,却夹杂着惨烈痛悔的火焰:”还有我侄女的父母亲!今日你就站在我面前,可我因为已犯下无可弥补的过错,不能认你,也无颜面对你…”
　　“我李逍遥,当真是个罪人…”
　　他说着,蓦然悔恨得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忆如慌乱地哭着抱紧他:”爹!爹!你不要这样!如儿好害怕…爹!”
　　可李逍遥犹若未闻.这彷佛是苍天给他开的一个最荒唐的玩笑.当年为了寻找妻子一时冲动,妄杀无辜,哪里料得隐龙窟内的蛇妖,与他们原是一家人.恩与怨,如何是一句话道得清?当初无心犯下的过错,揉合着纠缠一处的情仇,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回过头来,当头一击,敲得人晕头转向,哭笑不得,悔也不及,恨也不是…
　　小虎与沈欺霜已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苏媚呆立当场,听着李逍遥话语,脑中一片混乱,握着魔锥的手也渐渐松懈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与李逍遥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竟然有着亲缘关系?原来她该叫李逍遥一声…姑丈?
　　不…这是天大的笑话!!!
　　“爹---!!!”忆如撕心的哭喊使得三人都是一惊,只见李逍遥许是因情绪激动,加之方才大笑震动胸腔,心口伤处迸裂,鲜血再度染湿了衣襟,闭目昏过去.忆如一面哭泣,一面施展还魂咒.可是父亲已是再醒不过来.
　　忆如哭着把住父亲脉搏,幸好还有微弱心跳.她起身过去抱住苏媚,泣道:”苏姐姐…你是我真正的姐姐!你不可以杀我爹爹!他也是你的长辈!你,小虎哥,沈姐姐,爹爹还有我,灵儿娘亲,姜氏姥姥,还有外婆…我们其实都是一家人啊!”
　　苏媚怔怔望着昏死过去的李逍遥.忽然想到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叔叔都能因为害怕孔璘而背弃她.而此时李逍遥却能因为悔恨而自伤身体…他方才望着她,那柔软温暖眼神,想开口唤她一声侄女,却终于说不出口,只能任凭痛悔自责吞噬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偏是这样一个有情之人,当初会犯下杀死她爹娘的大错!?
　　想起八年孤苦无依的生活,想起父母惨死的场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
　　“不!他是我哪门子的长辈!谁跟他是一家人!”苏媚泣道:”他所犯下的过错,怎么样也无法弥补!巫后娘娘…巫后娘娘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婿!我看在巫后娘娘的恩情还有你们的情分上不能杀他,但我的祖母也没有这样的子婿!他不是!他不配!!!祖母在天有灵,也不会原谅他!祖母当初把灵儿姑母嫁给他,就是一个错误!他为了寻找灵儿杀死我的双亲,后来终于还是失去妻子…他活该!他活该受那八年生离死别之苦!我很高兴他承受着跟我一样的痛苦…我虽然杀不了他,但我恨他一辈子!我诅咒他,下半生依然在痛苦中度过!”苏媚哭叫着,掩面转身急奔而去.
　　“阿媚!”小虎又心痛又忧急,忙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