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1/仙2遥灵]解愁肠》清疯明月

24、Part 24 二十年、重过南楼 (下)

　　他并没有走远,就在白河边坐着直到天明,看画轴中朝阳升起,霞光漫天,旭日光芒万丈.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醒来,听月如出去打水梳洗,便偷偷溜进了卧房,坐在榻边瞧着灵儿可爱睡颜.她的脸颊微有了些血色,不似之前苍白.看来依然虚弱,但已见得是好了许多.他忍不住伸手拂她鬓边发丝.
　　灵儿睁眼,望着他笑了.
　　“啊…你还不要起来,乖乖躺着休息.”
　　“逍遥哥哥…”
　　他瞧着给棉被裹得严实的灵儿,笑着摇头,这莫不是月如给她掩的.
　　“灵儿,把手伸出来…”
　　灵儿疑惑地望着他.
　　“再不听话,我自己找了”他笑道.
　　灵儿双颊晕红,将右手探了出来.他伸手握住了那只小手,却只是静静凝望她.让她感受他掌心传来温暖厚实的温度.
　　“逍遥哥哥,你的手变粗糙了,这上面的茧…”灵儿蹙眉,要挣脱想翻过他手掌来看.他握得更紧.
　　“为了找你,一路握剑杀妖怪弄的.”他笑说.
　　灵儿低垂眼睫,过不久,眼角竟流下泪来.
　　“灵儿…怎么啦.”他急忙问.这窗外阳光明亮洒进来,映得灵儿眼角清泪散放着荷叶上露珠一样的光芒.
　　“逍遥哥哥,你与月如姐姐为了我…”她哽咽着.
　　“胡说什么.谁叫你这么胆小,怕那蛇妖,逃得那么快…”他取笑着.见灵儿脸色一阵苍白,他双手一齐握住她手,笑道:”是不是怕蛇妖把你抢去作夫人,我可决不允许的.灵儿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逍遥哥哥!”灵儿羞红了脸,叫道.
　　门只是半掩着.后头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恰见韩医仙走进来,微笑望了他们一眼.两人不知他有没有将方才话语听去,一时都是闹了个大脸红.
　　韩医仙彷佛没看见二人尴尬神态,自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李逍遥忙退到一边,让他替灵儿把脉.中年大夫脸上是安和的微笑,转头对他道:”已无大碍,赵姑娘已可下床走动了.你…”他又笑了笑,将灵儿的手放回被窝下盖好:”可要好好照顾她.”
　　他猛然觉得韩医仙微笑眼神话语中有什么深沉的含义.他弄不明白,再瞧灵儿,见她双颊更红:”大夫,您说什么哪…”
　　“什么哪里话.老夫看人不会错…这李公子呀,”韩医仙微笑望着李逍遥:”不会是薄情之人.少年才俊,热血心肠,很好...甚好…呵呵呵…”
　　韩医仙笑呵呵地走出去.他不明就理,哭笑不得:”这韩大夫也真是可爱得紧…”
　　正说着,月如在外面梳洗完毕,走了进来,鬓边发丝还挂着几滴水珠,更衬得脸颊娇艳如花.她臂弯还抱着一盆外头井中打的清水,瞪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自己去外面洗.”
　　灵儿坐起身来,急道:”月如姐姐,我自己去洗就好…何必…”
　　林月如一面将木盆放在桌上,一面道:”你身子还没大好,一起床就去外面吹风怎么可以.”
　　李逍遥笑道:“我不必洗…不然等灵儿洗过了我洗洗就好…”
　　林月如瞪了他一眼:”脏鬼…你们男人就是邋遢…”
　　灵儿也忍笑着,柔声道:”逍遥哥哥,你的胡子该剔了…”
　　他笑道:”灵儿,你帮我剔么”
　　“不…”灵儿忍笑掀被:”你呀,像韩大夫那样,留着胡子好.这样脸不必洗,胡子不用剔,再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哈哈哈哈哈…”月如笑弯了腰.他哭笑不得,望着灵儿,却见她也是温柔望着他,下榻去桌前洗脸.她面颊犹如清莲照水,唇边眼角宁静微笑,使他不由看得怔了.

　　用早饭时,热腾腾咸粥与几样小菜,使他吃得赞不绝口.韩梦慈含笑谦谢,说都是两位姐妹帮的忙.月如原来大她一岁,灵儿恰好小她一岁,三人年龄相仿,方才便一起在炊房弄几人与病人们要用的早膳.他在外头听得月如被炊火熏得呛咳的嗽声,不禁走进去取笑:”千金小姐怎会烧饭,还是我来吧…”
　　结果是梦慈与月如一起将他推了出去,他兀自大喊:”我可是店小二哪!余杭镇最出名的厨师的唯一传人,这倒比没洗手作羹汤过的千金无用武之地了…”
　　“厨房本就不是男人们来的地方,李少侠.”韩梦慈笑道,转身对灵儿:”妹子你也出去,好好休息.我们要炒菜了,这气息,你不怕…”她说着,笑而掩口.
　　“姐姐!”灵儿急道.
　　韩梦慈抿嘴一笑:“怎么样出不出去”
　　“我…哪有…这么…”灵儿低头小声道.
　　“难说难说.”梦慈牵了她手,拉她出了厨房,又对门口李逍遥一笑.木门喀擦关上.
　　走道上四顾无人.他唇角挑起一丝笑意,抱了灵儿一下.
　　“逍遥哥哥…!”她羞红了脸.
　　“走,灵儿我们去外面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看,那外头野花开得多漂亮…”他拉着灵儿手,往敞开的柴门外后院草地走去.阳光耀眼地彷佛微笑朝他们招手,扑鼻野草花香,晨间和风徐徐.正是春日时分.

　　“咦…灵儿,你怎么吃得这么少.你身体才好,该多吃一点.”他看着灵儿只吃了一小碗,伸筷给她添菜.韩梦慈微笑按住他手,摇头:”别这样,一会儿她若饿了还有,她这病与别人不同,虽不是大病,没有胃口,也不能勉强吃东西的.”
　　灵儿双颊微红,低头:“我想留下来,以我的法术多少可以帮韩大夫医治一些村民…”
　　他一愣,皱眉道:”你正在复元,不宜远路跋涉,我们留下来帮韩大夫做些事情,原是应该的.可你身体才好些,又要施展法术偏还不肯多吃些…”
　　韩医仙微笑:“这附近一带饱受尸妖肆虐,能搬走的早就都搬走了.本村幸有河水阻隔,才暂时得以安泰.三位既不是本地人,老夫劝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不…看到村民们受这般苦难…我觉得,我应该替村民们做点事…以报答医仙的恩情.”灵儿低眉轻声说.
　　“赵姑娘这般慈悲心肠…老夫实在太感激了.”韩医仙微笑望着灵儿:”只是你也得量力而为.老夫瞧你这之前也是过于劳累,加上年轻不知调养,才会如此.”
　　“灵儿,那不成,你都是因为施展还魂咒救我才变成这样.药补不如食补,你得多吃,等一下才有力气施展法术.”李逍遥道.不管韩梦慈又在底下踢了他一脚,径自给灵儿夹菜.
　　“嗯!”灵儿微笑点头:”我吃.”
　　他微笑看着灵儿又拿起筷子吃那豆干小菜,眉头抒展得开开,一片温暖.
　　韩医仙怔怔望着他们.而韩梦慈拉了一下父亲衣袖,叫道:”爹!”
　　“这…阿慈啊,没关系…赵姑娘吃得下,是最好了.”他叹了口气:”我想到当年跟你娘…也是这样情景…”

　　快正午时,他劈好了柴,来到前院,正看见月如与梦慈忙着搬运病人出来晒太阳.灵儿盘坐,结了净衣咒手印,正替一位昏迷的村妇除尸毒.那妇人的丈夫是个黝黑瘦削汉子,一身满是补钉的布衣还破了几个洞,想来是位庄稼人.他跪在一边,流泪望着妻子.
　　“姑娘菩萨…你法力无边,一定要救救内子…否则这以后,谁替我补衣裳,她上个月还说,要给我缝一身新的布袍…”
　　“老丈,别担心,我会尽力的.”灵儿望着他,微微一笑.继续凝神施咒,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旁边玩竹马的小孩子们跑跳着经过,嘴里念着学堂先生才教过的诗.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住嘴,住嘴!念的都是些什么!”那汉子叫起来,起身去赶那些孩子,一面流泪.
　　李逍遥在一边,看得发怔.却见那妇人忽然从昏迷中”哎哟”了一声,醒了过来.脸上黑气已经退去大半.灵儿也睁开眼,含笑望着她一脸迷惑看看自己,又看看惊喜若狂望着她的丈夫.
　　“叫你回家替我晒衣服!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哎…我怎么全身没点儿力气…”妇人对着丈夫叫道.那汉子只是抱着她喜极而泣.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那汉子拜倒称谢不迭.
　　“老丈,快别这样.”灵儿想起来扶他,却一下子爬不起,只能前倾身子握住那老汉双手:”尊夫人中毒日久,体内余毒还须韩大夫用药除之.我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让她醒转,能进汤药,就无大碍了…”
　　李逍遥上前扶了灵儿起来,低声道:”你不可再施法了,看脸都白了…偏这除尸毒又得在大太阳下,可把你热坏了…”
　　“嗯…逍遥哥哥.”灵儿微笑,擦擦额上汗水,柔声道:”可是灵儿不觉得累.看他们这样…我也觉得欢喜.”她温柔望着这一对庄稼夫妇相扶进屋去,漆黑眼中是宁静的喜悦.
　　“灵儿,你…”
　　她又抬手笑着替他抹去额边汗水:”逍遥哥哥,你那边怎么样”
　　他哈哈大笑起来:“本少侠一身绝世剑术,现在都用来劈柴,给童子煎药,这都不打紧.”他笑着抚抚手上铁剑:”只是老爹留下的这把剑委屈了,生锈的铁剑啊铁剑,我对不起你啊…”
　　灵儿笑弯了腰,却忍不住抱着肚子哎哟一声.
　　“怎么啦肚子疼”他急忙扶着她.
　　“没有,没有…”灵儿蹙眉,按着小腹站直了身子.
　　“咱们到树荫下,休息一会去…”
　　“嗯…”

　　韩梦慈与林月如也正坐在树下小憩.见他们来了,梦慈便笑着拍拍身边的草地.他在她旁边坐下,问道:”韩姑娘,令堂…”
　　韩梦慈低头良久不语.
　　“啊,你不想说,没事的…”他连忙道.
　　“这有什么想说不想说的…”韩梦慈回望了自家木屋一眼,只见父亲正走出来弯腰吩咐煎药的弟弟些什么,她叹了口气:“娘生完我弟弟不久,就过世了…爹很难过…说自己行医十年,却救不了我娘,从此后他发愤钻研医理,有时还会带着我跟弟弟去造访名医,求教于他们,几年后爹成为方圆数十里内最有名的大夫…这好几位村中难产的妇女,是他救活的…可我娘再也活不过来了…”
　　屋前村中小孩们依然唱着: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我思古人…
　　李逍遥站了起来:”这别叫他们唱了.我去…”
　　韩梦慈拉住他,摇摇头:”没事.这些孩子们刚学这首诗,怎么能叫他们不唱.想爹当年教我念这首诗,我瞧他流泪,只是莫名其妙…后来长大了,知道村中叔叔伯伯们的衣裳都是妻子缝制的,只有我爹一直穿着娘好几年前给他缝的旧袍子,我就开始帮爹做新衣,看着他穿上,笑了,我也觉得开心…这么多年来,爹行医助人为乐,从前再难过的事情,也早已看淡.天天这样过日子,虽然忙碌可心中也觉得宁静.他常说,有我跟弟弟陪伴他,还可替远近村民多少做些事,这样终老一生,夫复何求…”
　　三人望着韩梦慈,默默无语.灵儿不觉流下泪来,他忙以袖替她擦拭.林月如狠狠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他隐约记得林天南虽身为武林盟主,家财万贯,可身上衣服也是略显老旧.
　　只见韩梦慈又低头,抠着地上野草:”爹希望我别嫁得太远,还说嫁了人,也要常回去看他.他说,我跟我娘亲长得很像,他看到我,就会想到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