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自知》顾梨霜

49、人间（49）

　　自那天过后，玉衍再没来过我这里。
　　翩曦已经在我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了，每天陪着我照顾两个孩子。那天，我正和翩曦抱着暖暖和辰逸在院子里玩耍，辰逸比暖暖先学会走路。我抱着暖暖坐在凳子上，看辰逸摇摇摆摆地学步。翩曦温婉的脸上尽是笑意，朝辰逸拍拍双手，道，“辰逸，来，来姨娘这里。”
　　他笑着，缓缓往翩曦那里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偏头看看我，又乐哈哈地朝我跑来。翩曦追过来，好似不高兴地道：“辰逸，你这样，姨娘会伤心的哦……”他好似听懂，慢慢走过去，拉住翩曦的手，撒娇般将脸蛋贴在翩曦的手背上。翩曦笑道，“姐姐，辰逸长大了该怎么办？这么小就这么懂得哄人开心，长大之后还不得迷死万千少女？哎呦，你说是不是，小辰逸？”说着，双手就要去捏辰逸的脸蛋，辰逸往后稍稍一退便躲开。“丑……丑……”
　　都说小孩子学步早的话，说话就会晚，可辰逸似乎两样都很早。辰逸先会说的不是‘爹爹’也不是‘娘亲’，而是‘丑’。翩曦叉着腰难以置信地说：“这……这……姐姐……”她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我亦笑道：“我们辰逸这是年龄小，心智却成熟的很呢。”辰逸听完我的呼，还顺势将小脑袋扬了扬。
　　暖暖甚是安静，我低头一看原来是睡着了。招来乳母，她们便带着暖暖和辰逸下去。翩曦恋恋不舍地看着辰逸和暖暖消失的方向，幽怨的声音响起，“皇上……他就算是不想看到我，难道都不想见暖暖和辰逸吗？也不想见……”
　　“作甚说这些？”我打断她，“这样也好，我还有些事情理不清楚。暂时……也不想面对他。”
　　“是因为我吗？”
　　我轻叱，“不要老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推。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矛盾……”说话间，门外小古子板着张脸，手里还拖着一个人。只见他一把将那人甩在我面前，“娘娘，此人在门外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奴才觉得……”
　　“皇后娘娘，是我呀，我呀！”地上那人喊道。
　　“大胆奴才，竟敢子啊皇后面前喧哗！”小古子今日严肃的厉害。我看一眼地上的那人，觉得有些熟悉，却不知在何处见过，问道，“你是？”
　　“奴才……奴才……”
　　“娘娘问话，还不快作答！”我估摸着那小奴才应该是被小古子吓到，便摆手示意他退下。这下，那小奴才才咽口口水，答道，“娘娘，奴才是冷宫的管事啊，娘娘！”
　　对了，那天那个管事太监。“你来找本宫和何事吗？”
　　“奴才、奴才是怕辜负了娘娘的旨意。娘娘临走时让奴才好生照顾舒妃，却不料那舒妃每日不吃不喝也不睡，这样，奴才可不就要辜负了娘娘的厚爱吗？万不得已，这才来求见娘娘。”
　　我和舒妃的约定，我早已抛在脑后。与其说是约定，还不如说是用另一种方式杀人。我实在不愿自己手上粘满鲜血！“那舒妃有让你带话给本宫吗？”
　　“舒妃说，希望娘娘您遵守约定。”
　　我叹口气，“罢了罢了，随她去吧。”转头，我朝春熙吩咐下去。她不动容地退下，又从容不迫地将那绛紫色的小瓶子递给我。我亦淡然，“喏，你将这瓶东西给她。”
　　“恕奴才多嘴，敢问娘娘，这是……”
　　“鸠酒。”我不顾他惊吓万分的神色，“这就是本宫与舒妃的约定。不过，还有一件事，本宫需要你去做。”
　　“请、请娘娘吩咐……”
　　“她死后，将她的尸骨火化，找个有风的日子，让她随风而去吧。”
　　他颤颤巍巍地答，“是……”

　　那盛着鸠酒的绛紫色瓶子的温度还残留在我手指间上，寒意逼人。一双温暖的手覆在我紧扣的有些发白的手上，“姐姐，舒妃既然打定主意，那便成全她吧。”
　　我默然地点点头。这是第一次，一个生命经由我的手而消失，那种感觉仿佛是我置身于寒冬，透骨奇寒！但我手上沾满了鲜血，再也回不了头。
　　“姐姐，宝萱说她找到了那个宫女。你要不要查问问看，也许会有些苗头。”那日，翩曦从凝香宫搬来我这里的时候，只有宝萱一人选择跟着她。第二日，我让宝萱和春熙一起去寻那两名宫女的时候，却只找到一个。那宫女名叫芳华。她本打算要跟着翩曦，却被碧清，也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宫女欺骗，说是带她去待遇好的地方，却没想到被碧清骗到浣衣局。我找她来问话的时候，她连连央求我让她留下，不要再回到浣衣局那个鬼地方。我见翩曦只有一个丫头，便让她留下。而我更加确定，碧清定有蹊跷。
　　正当我要开口的时候，苑心莽撞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死……死……死了！”春熙递上一杯茶，帮她顺顺气，“慢慢说，说清楚，谁死了，要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苑心却摇摇头推开，“是碧清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这可是重要的一条线索！”翩曦着急地说道。
　　“就在路上，她突然就吐黑血！然后就、就死了。小古子说看样子是服毒死的。可她哪来的时间服毒呢？”苑心想不透彻，而我却明白了。
　　我淡然地说：“这碧清定是料想到这一天，早已做好打算。就算是死，她也不会背叛她背后的那个人。”
　　翩曦垂着眼帘思索片刻，然后道，“也可能是有把柄在那个人手里。”
　　“嗯。妹妹说的有道理。只是可惜了，线索就这样断了。”我叹道。
　　“姐姐莫要难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就算那人心思再缜密，也会有漏洞的。我们一定能找出那个人。”
　　“也只能这样想了。”
　　她见我面上表情依旧，换了个话题，“对了，晚上包饺子吃吧，好久没有吃过了呢。”
　　“嗯，叫上香嫔，热闹热闹。说到她，倒是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呢。”
　　“是呢。真的好久没见香嫔姐姐了。”

　　是夜。
　　“姐姐，念卿饿，念卿想吃饺饺……”念卿拿筷子支着下巴，盯着桌上散发着香气的饺子朝我抱怨。
　　我失笑一下，道，“念卿乖，还有一个姐姐没有来，要等大家都到了才能吃哦。”
　　她不愿意地嘟嘟嘴，最后丧气般说道，“好吧。等一下再吃。”
　　我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念卿真乖。”我曾经发誓，既然念卿因我而成了这副样子，即使是我死，我也要保护好她。她对我来说，就跟暖暖和辰逸一样，这辈子也割舍不掉。
　　“这么久了，香嫔姐姐怎么还没来？”
　　“也许宫里有事，再等等吧。”我笑道。
　　“不知道……”翩曦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古子的如鬼魅般的出现吓了回去。翩曦因为刚刚的事情还惊魂未定，却被他的话又生生吓了一跳。他说：“奴才看到碧清了。”
　　我见在场的人皆都面面相觑，不满地轻叱，“小古子！作甚拿这些鬼魅的事情来吓唬人！”
　　“奴才、奴才真的看见了。虽然那人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奴才是死都记得。不过奴才奇怪的是，香嫔娘娘为何与她走在一起……而且那婉仪宫也好生奇怪，竟没有一个看守的人。”是我吩咐小古子去婉仪宫请香嫔来。
　　“可你说碧清是毒发生亡的！你还亲自检查了她的气息！她死了！死了！你怎么能看见一个死了的人呢？！”苑心激动地吼道。
　　“是，她是死了。中了那种毒，怎么可能不死……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明明就是碧清的眼睛，明明就是……”
　　突然之间，有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一亮，开始只是一道闪电，到后来，却组成了完整的画面，一幕一幕非常连贯在我脑海里上演。“她们现在去哪？”不由地，我就紧张起来。
　　“香嫔娘娘和碧清，从侧门出来，她们走的方向……是北宫门！”
　　看来我想的不错！我起身，裙摆却被人拽住，“姐姐，你去哪？饺饺，不吃了吗？”她瞪大双眼，渴望地看着我。我俯下身，轻柔地说：“姐姐有些事情，不能陪你吃了。你和翩曦姐姐，还有卿笑姐姐一起吃，好吗？”
　　“嗯，念卿会给姐姐留一些的。姐姐办完事情要快些回来哦。”我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朝翩
　　曦打了个眼色，示意她这里就交给她了。她重重地朝我点点头。
　　疾步走在漆黑的宫苑里，我的心早已奔向北宫门。我非常迫切想要否定我的想法！我内心深处矛盾到极点！

　　又是绛紫色的瓶子。
　　我捏在两指之间把玩，透过阳光，那紫色变得更加绚丽，更加夺目，也更加让人觉得无奈。将那个瓶子扔到地上跪着的人面前，玩味地笑着说：“香嫔妹妹，这，就是你的结局。”
　　“我的结局？那你可曾料到自己的结局？也许，会和我是一样的结局。”
　　我知道我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我却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笑道：“哦？这样倒也不错。这样的结局可是舒妃非常渴望的。”
　　她脸色忽然一变，激动地说：“这样的你是我最最痛恨的！凭什么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凭什么你就不会因为别人而痛苦！凭什么！”
　　“我的生命那么短，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而让自己痛苦？别人？别人就是无关紧要的人。既然无关紧要，为何要那么在乎？”我淡然的语气，显然又戳到她的痛处。“我本来以为你是聪明人，可没想到，外表精明的你内心却如此愚蠢。”
　　“我是愚蠢……愚蠢到那么嫉妒你。嫉妒你的脱俗，也嫉妒你的大度。慕嫣然的话，这辈子都是我的痛！你只看到我表面上的伤口愈合，却不知道我心上的口子，这辈子也愈合不了。尽管我一直报复慕嫣然，让她病的痛不欲生，可我却因为你对我好而感到羞耻！所以我恨你，恨你！我们都遭遇过那么多事情，凭什么你的心地还是那么善良，而我却变得越来越邪恶！凭什么受伤就要自己舔伤口，然后告诉别人‘我没事’。而不是报复那个让你受伤的人！凭什么，你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皇上，安宁，曦贵人……曦贵人？就连她因为你而被降位她都还依旧喜欢你，感谢你。还有那些宫人，都多么希望能到薄桦殿来做事，我身边的宫女背地里也常常幻想自己是你的宫女。你到底有什么巫术，让那么多人围着你团团转？！”她歇斯底里地朝我吼道。
　　我失笑，轻蔑地说：“所以，你就为了报复我，设计了那么‘伟大’的计策？！你说我无所谓，可你设计的都是我有所谓的人！”
　　那晚，我们赶到北宫门的时候，我被香嫔脸上陌生的恶毒以及她手上的匕首刺痛的我眼睛。就在那程亮而尖锐的匕首插入‘碧清’的后背时，小古子手脚分外利索地踢掉那匕首。背对着香嫔，一心只想出宫回家的‘碧清’转身看到空举着手的香嫔和地上的匕首，瞬间呆滞。她眼角含泪，摇着头，难以置信地低喃：“香嫔娘娘……姐姐已经死了，你答应过姐姐她愿意自尽你就放我出宫的……你……”
　　香嫔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烁。我定然地走过去，路过她的时候，声音低沉，但却痛心，“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失望？”
　　那‘碧清’看到我走过去，有些紧张，缓缓退到小古子身后。我不介意，轻轻地说：“我会放你出宫，但你要告诉我事实。你不是碧清，对么？”她现在是惊弓之鸟，只对救下她的小古子信任。小古子在我的示意下，偏头对她说：“这是我的主子，就是她让我救你的。”
　　这下她才扭扭捏捏地走出来，偷看我两眼，然后低声说：“会不会……会不会问完了就杀了我？”
　　“我为何要杀你？”她没有回答，却用眼神告诉了我答案。她告诉我：香嫔就是前例。我伸手从袖口里掏出那块金牌，“有了这块金牌，没有人能动的了你。这下，你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了吗？”她犹豫地看了看小古子，又看了看我，最后才颤颤巍巍地接下。真相果然与我猜想的如出一辙。死的那个确实是碧清，而我面前这个是碧清的孪生妹妹——碧柔。
　　“可你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如此缜密，如此天衣无缝的计谋，你都能看破。”她的忽真忽假，让人难以捉摸。
　　“那你为何要把我扯进去？”坐在一旁的翩曦问道。
　　“为何？后宫的计谋，就是把越多的女人牵扯进去就越好。哈、哈哈！舒妃那个女人，也是她自己活该！倒不必我多费心思除掉她了！而你，你若没有私心，怎么能进了我的圈套？哈、哈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处，不是吗？”如果翩曦没有私心，那么任凭碧清说那胭脂怎么怎么地好，她都不会动心思。也不会被我误解差点丧失了性命。还好，还好当时动了恻隐之心。否则，我的手上就多了一个无辜的冤魂。
　　翩曦紧咬着下嘴唇，死死地看着香嫔。我示意宝萱带翩曦下去，又遣退殿内的宫人。语气变化，有些无奈又有些痛心地说：“你或许不知道，我现在心情只是失望。那么清高，那么与世无争，那么无所谓，那么恬静阔达的你居然是这场计谋的幕后人……那么格格不入。甚至到现在，我还在怀疑：‘那么喜欢团团的你真的忍心让它死的那么凄惨？那么疼念卿的你真的忍心让她成了那副样子？那么单纯的你，真的可以计划地那么缜密将过错推到翩曦身上？那么善良的你，真的可以为了脱罪而杀害无辜的人？这真的，都是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只有伤到她们，你才会痛心，你才会难过！这样，我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站的比你高！这样，我才会欣慰！”从她唇边的笑，我察觉到寒意，逼人的寒意！
　　“那我告诉你一个能让我十分难过、十分痛心的办法？”我带着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的笑，诡异地说道。
　　“什么？什么能让你最痛苦？”
　　“你。你死了，才会让我更加痛苦。”留下这句话，我转身往里走去。瘫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听到外面瓶子落地的声音，我突然就笑了，笑的越来越大声，仿佛是怕她走的时候太过安静。笑着笑着，泪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那时，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裂开的声音，清脆响亮。

作者有话说

　　好了，悬念揭晓，小9童鞋猜对了，撒花鼓掌！下章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