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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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搛了一筷子蚕豆吃了，转转眼睛道：“说到高兴，我前两日倒有一桩奇遇。哈哈，内中滋味，嗯，不足为外人道也。”
梅子清道：“既不肯说，殿下提它作甚？白叫人听了着急。”
太子放下筷子，一脸意犹未尽之色：
“真真是奇遇……嗯，虽不足道，却好有一比。”
“那年我才十岁出头，一回夏日，母后宫里新换了一副青水晶的帘子。我急着见母后，也不及等丫头们打帘子，一头便撞了进去。力气用得大了，便听见‘叮叮当当’水晶块砸在金砖地上的声响：击金碎玉，当真痛快淋漓……时隔这些年，耳边仍常自回响。哈哈，虽过后给母后斥责了一通，仍觉值得！”
梅子清奇道：“这么说，殿下今番又是扯断了哪个的水晶帘子？”
太子哈哈大笑。
忽听“当”地一声脆响，太子身上一震，原来是渲玖将手中青玉杯子砸在地上！
“七哥，这是何意？”太子登时变了脸色。梅子清只瞧着渲玖惊异不已。
渲玖看看他二人，半响缓缓道：“如何？地仍是金砖地，砸的仍是青水晶，可有没有替殿下找回一二分当年的感受？”
太子一怔，随即笑道：“好，好。但凡七哥出手，向来是非同‘凡’响！好！一般地出其不意，好！”
一旁有宫女上来将碎玉收拾了。
梅子清缓缓松下一口气，在桌下踢了渲玖一脚。打起精神来笑道：“我也来说件高兴事。”他抓耳挠腮想了半日，苦笑一声道：“人生不如意，十中占了七八。我可比不得殿下有许多高兴事说。胡乱说一件当笑话听可好？”
太子道：“怎么不好？好！喝酒！”
梅子清喝干了杯中酒，将杯底亮起道：“父亲逼我娶亲！”
他一语未完，太子已然笑起来。
“三年前便说过这话。当时给我一句‘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挡了回去，倒夸奖我有志气的；可如今再说这话，父亲说先成家再立业，也是好的。我给他逼急了，想也不想冒出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太子笑得一口酒呛在喉咙。
梅子清苦着脸续道：“父亲问我匈奴在哪里，我只好说南疆未定，时有狂徒滋事。父亲便说：‘你有这胆略，好得很啊！听说朝廷不日又要征战，你便跟了去罢。’殿下不知，家父竟是动真的，说这两日便要进宫去替我撞个木钟，求皇上将我派了去，便是能写份军书，也是历练。还说皇上向来体恤老臣，定无不准……”
梅子清将脸皱成根新鲜脆嫩才摘下的苦瓜：“父亲最后还念了两句放翁词，‘何谓男儿平生志：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殿下，七爷，可怜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坐车晕车坐轿晕轿害怕骑马……”
他说到这里，两旁侍立的下人都极力忍笑。
“我同父亲说，‘听闻写军书都是如椽大笔，儿子这身本事，如何拿它得起？’父亲当即说道：‘无妨，我关照他们将笔做得小些，管教你拿起就是’！”
也真亏得梅子清这么一打岔，桌上气氛又复融洽。渲玖拿着杯子只管晃那杯中酒。太子笑道：“真真有其父必有其子，老梅风趣，小梅也有趣。我来问你，你为何不愿娶妻？”
梅子清这时已有了三分酒意，含含糊糊道：“娶妻……有甚么好？我有爹娘管着还不够苦？定要上赶着使八抬轿再请个人回来……回来管我！”
两名宫女上前来撤了残菜，又换了一桌新的。太子见渲玖始终不做声，遂问道：“怎么七哥今日不欢喜？”
渲玖将手一摆，笑道：“不是不欢喜，才想起了件烦心事。来，‘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敬殿下一杯。”
太子道：“本该当如此。咱们喝一个‘兄弟同心’。”说罢拿起酒盏同渲玖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梅子清提起酒壶，身后一名宫女忙上前欲接，梅子清颠三倒四地摇手示意不用，跟着先替太子倒满，又给渲玖倒上酒。
宫女低声问道：“殿下，小厨房有备下的香露预备醒酒。是喝玫瑰露，木樨露，还是蔷薇露？”
太子一怔，随即笑道：“这几日总觉蔷薇味道最好！”
宫女答应一声退下了。
不多时端上来一只琉璃瓶。才拧开盖子，便有清香扑鼻。太子深吸一口气道：“好香。”宫女轻手轻脚替三人各斟了一小杯放在面前。
梅子清语不成句说道：“殿下，这蔷薇露怎能……解酒？只怕……只怕越喝越醉。不不不，哪里是喝醉，微臣瞧它一眼便要……要醉……醉死！”
太子哈哈笑道：“小梅原来如此不济，我们还等着你再说件趣事来听呢。”
梅子清道：“趣事？哪里有许多……趣事。依着我说，天下最有趣的……莫过于白……白……”
语声愈来愈低，他身后侍立的一名小太监俯下身去，半晌向太子渲玖笑道：“殿下，七爷，梅编修说最有趣莫过于白日见鬼……”
水蔷薇从扶摇那里知道渲玖出了事，已是深夜。
皇后今日吃罢早饭便睡下，到了夜里自然睡不着，正与扶摇等几个大丫头开交耍子，便听小太监报说德妃娘娘急匆匆赶来，想是有要紧事。
德妃俞如锦一进来便屏退了跟着的人，只留下心腹。皇后问道：“出了甚么事？”
“娘娘，渲玖叫万岁使禁军软禁在了碧桐书屋！”德妃一脸惶然。
“为了何事？”皇后闻言亦是一惊。
德妃左右看了看，皇后挥了挥手，除扶摇倚云两个大丫头外，众人都屏息退下。
“你坐下说！”
倚云另搬了个绣墩放在椅上，德妃谢恩坐了。
“臣妾也是才听说的，已叫人去碧桐书屋看了，果有一队人在那里把守。现下并无圣旨，也无口谕。只听人风传，说……说渲玖……私通宫嫔！”
末了四字几不可闻，皇后乃是从德妃口唇翕动间看出，登时失声道：“哪有此事？”
德妃不知作何言辞，然皇后问话，不能沉默以对，只好垂首道：“皇后圣明！”
“哪个宫嫔？”
德妃敛容道：“是琪妃。”
皇后闻言更是惊异。
“琪妃今年有二十五六了罢？”
“娘娘，是二十六！”
德妃自然知道皇后为何有此一问。
皇子与后宫妃嫔暧昧，这样的事说来骇人，却是任哪朝哪代也难以避免。若当真有事，也该是个年纪轻位份低的，这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琪妃——十皇子生母！
皇后历来对诸皇子一视同仁，看不出薄厚。只有德妃久在皇后身边，却知皇后私心十分喜爱这位七皇子，是以一得了密报，立刻便赶来钟萃宫。
果不其然，皇后当场动怒。不顾夜黑风高，凤体抱恙，立时便令人摆驾“碧桐书院”。
书院外的禁军管事见皇后亲临，行了大礼才说了一句：“皇上令微臣把守这里……”便给扶摇喝退，皇后扶着扶摇的手，看也未看管事一眼，径向里头去了。门前站着的几名禁军哪里还敢多话，一个个不言声退开远远地。
除扶摇外，钟萃宫跟过来的人都留在了外头。
渲玖正坐在椅上沉思，猛然见皇后走进来，忙离座跪下道：“母后，外头风大，母后怎么来了？”
“碧桐书院”是皇帝做太子时读书的地方，登基后来的少了，却也一应陈设齐全。扶摇搬了一把雕花的竹椅放在桌旁，将自带的一个淡青色描花绣垫垫在上头。皇后缓缓坐了。扶摇又去将窗子关上，从桌上捡起一根蜡烛，就烛台点燃了，踮起脚尖仔细放在一旁多宝阁的一个格子内，笑说：“高灯远照”。
全布置妥当了，这才退到皇后身侧侍立。
皇后道：“窗别关死了，留条缝儿透气罢！”
扶摇却笑道：“娘娘忘了，太医嘱咐过好几遭儿了，窗子要么就开得大些，要么就索性关严实。最忌讳留缝儿，容易受风的。”
渲玖在旁也道：“扶摇说的是。”
皇后转向渲玖，开门见山问道：“怎么回事？”
渲玖苦笑一声道：“母后，儿臣今日在东宫太子殿下那里饮酒，宫门下钥前才离开。路过咸安殿时正巧琪妃娘娘走来，同儿臣说了两句话，教路过的禁军误会了。”
“你见过你父皇没有？”
“还没有。”
“琪妃跟你说些什么？”皇后问道。
渲玖犹豫了片刻，低头说道：“琪妃娘娘要儿臣救一救十弟。”
“渲琥？”皇后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今日父皇在养心殿召见几个小弟弟，太子殿下也在一旁。琪妃娘娘说，父皇问弟弟们：‘怎样的皇帝是好皇帝’，别人都没出声，十弟却顺口答了武侯‘出师表’中的一句……”
“哦？‘出师表’？”皇后插口问道。
“正是！”
“让我猜一猜，可是‘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
“正是！”
皇后轻轻一笑，眉头却越拧越深。
“琪妃娘娘说，父皇听了虽很高兴，却有意瞧了殿下一眼……”
渲玖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
皇后徐徐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太子怎样？”
“也没怎样，就是看着不大高兴。”渲玖低声道。
“你先起来罢。”
渲玖站起身来，静静立在皇后身前。想了一想，又说：“母后，十弟才九岁不到，这话也不是琪妃教的，是上午书房正巧讲到‘出师表’……”
“我知道，琪妃没那么大的胆子。”
“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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