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39、立夏

　　一连几日无甚话说。这一日立夏，宫中自有许多礼仪布置。
　　后宫之中，嫔妃称体重，换玉簪，更有十岁以内的小皇子斗蛋为戏，各处都是十分热闹。水蔷薇伺候了公主早膳，因芦花与启明儿争着要跟公主去看“赐冰”，她便乐得回房歇息。
　　“赐冰”风俗久已有之，年年立夏日，掌管冰政的凌官便要指挥人启窖取冰，一块块切割分开，供皇帝赏赐文武大臣。届时宫中小太监穿梭忙乱，人人手捧冰盒，喜笑颜开，也着实有趣。
　　皇后因昨夜里不曾好睡，各宫朝见后便回了寝宫休息。眼下钟萃宫阖宫静悄悄地，与外头喧嚣全然不同。

　　水蔷薇洗了两件贴身的衣裳，坐了一会子，打开柜子，从最里头取出渲玖那枚墨玉发簪，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这两日她仍是神思不定，时时恍惚。昨日倚云与她闲话，无意中提起太子如何。正巧扶摇进殿，她一眼瞧去竟看做了太子，惊叫了一声，倒把扶摇与倚云唬得不轻。

　　她回思这几日种种事端，盼能想得透彻些，却一想到晕厥后醒来那一刻便头痛欲裂，无奈只得放下。
　　无思无想地出了会子神，眼瞧着那发簪，不由想到，不知渲玖在王府内怎样过立夏日。

　　她却不知，渲玖此时并不在府，却是在东宫，与太子和梅子清在一处。

　　渲玖今日下了朝便给太子叫住。
　　“七哥，且不忙走，往我宫里坐坐？”渲玖看时，太子一袭白衣潇洒倜傥，身后没精打采站着一人，却是梅子清。
　　“殿下今日兴致倒好，不知可有什么好东西请我，若没有，我是不去的。”渲玖一笑道。
　　“走罢，到了你便知道。”太子径上来携了他手。

　　兄弟二人同着梅子清，才进了东宫晚翠轩，一个老总管上来笑禀道：“殿下回来了。户部李顺清在那边等殿下，说您昨日教他来的。”
　　太子道：“没见孤有事！”总管忙道：“这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这就去打发他明日再来。”
　　他才转身要走，太子又改了主意。
　　“罢了，教他过来罢。”
　　总管忙答应一声去了。
　　太子向渲玖梅子清道：“是去岁田赋上的事”，他拱一拱手道：“皇上教我先听一听，学些经济之道。”

　　正说着，已见一个四品官员沿着青苔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急步趋来。到了面前，还未行礼，太子摆一摆手不耐道：“免了。这个节气，里头已热上来了，倒不若这里清爽，你便在这说罢，孤听着就是。”
　　“是！”那人恭谨应道。

　　“殿下，自从去年实行‘摊丁入亩’……”这位李顺清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各项数字俱说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差。渲玖不由同梅子清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在冷笑：不知他昨晚背到几更天！
　　太子耐着性子听完，笑一笑道：“嗯，不错。有条有理，我同父皇考功司说，这一次的考核给你记卓异！去罢！”

　　李顺清美滋滋去了。太子道：“先打发了他，咱们说话才从容。”说着领先进了晚翠轩。

　　才分宾主落座，已有人倒上茶来。渲玖瞥了一眼才发觉竟是太子雪妃亲来献茶，忙拉了梅子清一把，两人一同站起身来。
　　太子笑道：“坐坐，若拘起礼来，反倒无趣。”他看了雪妃一眼，道：“不见你这支绿雪含芳簪子，险些忘了今日立夏。”
　　雪妃莞尔一笑，姗姗退去。
　　太子道：“这倒好，现成的名目，七哥也不必费心琢磨吃什么好东西，情等着‘九荤十八素’罢。”
　　梅子清在旁道：“殿下这里的‘九荤十八素’定与别处不同，微臣可是跃跃欲试呢。”

　　说话间已有人端上果品来。太子道：“是这么回事。父皇几次说我不懂军事，如今凌零将军回来了，我想与他熟识熟识。不过这位将军人都说性子生僻古怪，我又不想拿身份去压他。你二人素来与他说得上话，替我想想办法。”
　　渲玖与梅子清不禁又对望了一眼。

　　凌零是前朝遗下的老将军，功勋卓著，甚得人望。先帝与当今两朝皇帝俱对他十分倚重。前些时日南越作乱，老将军不远千里率军讨伐，如今刚刚凯旋。
　　四年前梅子清还未进翰林院时，凌零曾出兵平苗疆之乱。当时皇帝教翰林院草拟了两份讨伐的檄文均不满意，最后还是渲玖举荐梅子清重写了一篇，皇帝看了才点头。

　　那份檄文恩威并用，有攻心之效。凌将军到了苗疆，请人译了苗语，到处张贴。有不少叛兵见了檄文前来归降。凌零感慨至极，说过“书生一支笔，能抵两万兵”的话头。自此便与梅子清交好。

　　“殿下，凌老将军虽脾气硬了些，心肠却是极热。殿下若有意结交，微臣尽力周旋便是。”梅子清思索道：“不如挑个日子，七爷设宴，将殿下与老将军一同请了去，微臣作陪，如何？”
　　太子喜道：“如此最好！”

　　这时一名太监来回说午膳已备下，问是否就传。太子道：“摆上来罢，叫人把地下那坛葡萄酒启出来。”又向渲梅二人道：“咱们边吃边说话。”
　　转眼间酒菜备齐。渲玖看时，平常的“地三鲜”、“树三鲜”、“水三鲜”自是齐整，另有些珍奇菜品，亦都是应景的。

　　太子连连劝酒，梅子清今日豪爽至极，酒到杯干，全不藏量。渲玖却万分不愿与太子同饮，只敷衍而已。
　　酒过三巡，太子看看窗外，不知怎地忽然长叹一声：“知否知否，绿肥红瘦。”
　　梅子清道：“殿下为何突然感慨？”
　　太子自己斟了一杯酒饮尽了道：“眼瞧着是‘绿树成荫子满枝’的时候，唉，罢罢罢，‘是儿不死，是财不散’，罢了罢了……”
　　梅子清疑惑不解。渲玖却已听王妃说了东宫一位选侍小产的事。当即道：“这话说得是，殿下也不必烦恼了。”

　　梅子清已有了几分酒意，虽不知他二人说些甚么，却也接过话茬道：“殿下说得对极了。世上的事总归是一理：是你的，便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太子道：“正是这话。”
　　渲玖心中一刺，不言声喝了盅酒。
　　太子见二人俱有落寞之意，笑起来道：“是我不好，好端端地提这些作甚么。来，咱们说点子高兴事。”

　　他搛了一筷子蚕豆吃了，转转眼睛道：“说到高兴，我前两日倒有一桩奇遇。哈哈，内中滋味，嗯，不足为外人道也。”
　　梅子清道：“既不肯说，殿下提它作甚？白叫人听了着急。”
　　太子放下筷子，一脸意犹未尽之色：
　　“真真是奇遇……”

作者有话说

　　刚看到几位亲的留言。想起应该再多解释几句。如果亲们看完了还是觉得牵强，那就是俺的水平问题了。
哭，这个一时半会还真提高不到哪儿去，我只能说希望今后的狗血能洒得相对有进步……
1，与其说水蔷薇好骗，不如说她愿意被骗。人有时自欺是不自知的。
2，渲玖最大的说服力就是水蔷薇身上的印记，除了“春风一度”，女主暂时还无法为他的知情找到第二个途径。
3，女主精神上的恍惚是她质疑自己记忆的重要原因。太子的那声咳嗽至关重要。因为她明明听见了。
至于这个恍惚从何而来，后文还会有交待。
4，当然等她乍悲乍喜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她是会重新怀疑这件事的。
但有一点其实很重要，正是“月满”姑娘问的，就是渲玖为什么要骗她。
答案是因为爱她啊。
为什么女子会重视初夜，我想那是因为她爱上了某人，或者是她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爱上某人。所以她们重视，愿意保留。这个心态非但古代，大概在今天也从未完全消失。
所以，渲玖的最终目的，其实不是让水蔷薇相信她的初夜是他，而是让她明白：第一，这件事他并不在意，第二，你看看我有多爱你，为了你编这么不靠谱的谎言……
当然，如果水蔷薇真的能够被骗到底的话，他肯定会更加安慰。
别忘了渲玖的身份多么高贵，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肯为我编这么拙劣的谎言，不许拍我，我想我愿意做水蔷薇。
最后，再啰嗦一句。这文是我边想边写的，只有一点点非常模糊的腹稿。（顺道为更新不力表示遗憾）最后的结局远远没有想好。但如果，如果女主最后花落渲玖，如果女主看破了真相，渲玖也知道她看破了。我相信他们谁也不会说破，只会心照不宣。因为这样其实，挺好。
耶！解释完毕。
鞠躬感谢所有留言的姑娘。都排队站好了，我要从南吻到北！